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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烟雨故人[番外]

烟雨结界里的日子没有刻度。

沉莬起初还数着过,第一天她蹲在院子里等雪落下来,等了很久,雪一直悬在半空。

第二天她试着往巷子外头走,走了半个时辰,回头一看,院门还在三步远的地方。

第三天她就不数了。

整座建康城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人都有,车马也有,可全定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生前的神色。

卖炊饼的老汉举着擀面杖,隔壁铺子的妇人张着嘴像是在骂孩子,巷口的狗翘着一条腿,尿撒到一半就不动了。

沉莬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起初还有点发毛,后来习惯了,还会顺手帮老汉把歪了的擀面杖扶正。

只有她一个人能走、能动、能说话。

秦淮河上的雾气最浓,浓得化不开。沉莬沿着河岸走了很久,走到雾最深处,看见谢淮隅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低着头,像是在看水,又像什么都没看。她喊他,他不应,伸手去碰,指尖直接穿过了他的肩膀。

那之后她每天都来,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跟他说话。

说今天又去逛了哪条街,说卖炊饼的老汉打了个喷嚏定在半空,说她数了数城里有三百二十七只猫,全都不会动。

谢淮隅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雾里,眉眼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就是冷了些。

有时候雾会淡一点,能看见他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沉莬就当他听见了。

徐芍的那间医馆在结界里也定住了。

药柜上的抽屉半开着,里头晒到一半的药材停在半空。沉莬没事就过去坐坐,翻翻徐芍留下的医书。书页上的字她大半看不懂,但翻着翻着,能想起徐芍翘着二郎腿磕瓜子的样子。

有一回她在医馆后院的角落里翻出一包晒干的薄荷,是徐芍走之前搁在那儿的。

沉莬捏了一撮泡水喝,味儿寡淡,但好歹是薄荷的味儿。她捧着茶碗坐在门槛上,对着满城不动的烟雨发了半天的呆。

后来她把医馆收拾了一遍,药柜归置整齐,晒药的簸箕摆好,门口挂了个小木牌:徐氏医馆,暂歇。

沉莬写完了觉得“暂歇”两个字太扎眼,改成“东主远游”。

改完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城南小院是沉莬待得最久的地方。

谢淮隅那张床还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半卷没看完的书。沉莬把小院收拾出来,在墙根底下种了点东西。

城里没人走动,园子里的花草倒是能活,只是长得慢,一株月季从抽芽到打苞用了大半年。

她学着徐芍教她的法子,松土、浇水、掐尖,忙活起来就不想别的。

月季开第一朵花的时候她剪下来搁在谢淮隅河边的石阶上,第二天去看,花还在,没蔫。

这片天地里东西不会坏,也不会烂。

时间停着,什么都停着,只有沉莬一个人往前走。

她不记得过了多久。

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烟雨里的天光永远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早晚。

她开始跟城里那些定住的人说话,卖炊饼的老汉、骂孩子的妇人、巷口翘腿的狗,她都起了名字。老汉叫“老擀”,妇人叫“阿骂”,狗叫“抬腿”。

每天从城南走到秦淮河边,跟老擀打个招呼,跟阿骂点个头,再摸摸抬腿的脑袋。

有一回她坐在河边跟谢淮隅说:“老擀今天脸色好像比昨天好点,可能是雪光打的角度变了。你说他会不会哪天忽然动一下?”

谢淮隅没答。

沉莬捡了块石子扔进河里,河面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算了,”她拍拍手上的泥,“你慢慢睡,我不急。”

那天沉莬正在院子里给月季修枝,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像是有人用指节叩门。

她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来这片烟雨里之后,她还从没听过敲门声。

她走到院门口,手搁在门闩上,犹豫了一瞬,还是拉开了。

门外站着个人,一身玄色衣裳,头发束得利落,脸很年轻,但眼神老气横秋的,像是活了很久。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冲她点了下头:“谢姑娘。”

沉莬盯着他看了半天,脑子里翻了个遍才从记忆角落里扒出一个名字,王远。

琅琊王氏那个闲居的员外散骑常侍,当初夜市案她还听谢淮隅提过一嘴,说这人认出死者死状跟前朝废后王氏的阴补之术相似。

“你怎么在这儿?”

沉莬堵着门,没让他进。

王远把竹简递过来:“我替人带句话。”

沉莬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只写了一行小字,笔迹陌生:此女乃草木灵身,可入梦渡魂,唤谢氏子醒来。

她抬头看王远,这人已经退后两步,身影淡了大半,跟周围的烟雨混在一起:“我就个传话的。姑娘,这结界困不住你,你本就是一株草木,根系扎得深。可那小子是被困死的,得有人进去把他拽出来。怎么进去,竹简背面写着。”

沉莬翻过竹简,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她还没看清,王远就彻底散进雾里了。

竹简背面的字不多,沉莬认了半天,大意是说她身负草木灵脉,能从烟雨结界的缝隙里钻进谢淮隅的梦境深处。

但要进去,得先找到他困得最深的地方。

不是河边那个只会坐着不说话的影子,是他魂魄最里头、最不敢碰的那块记忆。

沉莬把竹简揣好,站起来就往城南小院走。

她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天,墙上还挂着谢淮隅的旧衣裳。

她开始翻他的东西,翻他的书箱,翻他压在床板底下的旧信。翻了整整一天,在书箱最底层摸到一只巴掌大的木匣,锁着,但锁已经锈了,一掰就开。

匣子里没别的,就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沉莬展开一看,每一张都是她当年写给他的信。交州寄回来的,医馆递过去的,零零碎碎十几封。信纸边角都磨毛了,显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最底下压着一张没送出去的。

是谢淮隅的笔迹,写了一半就停了,墨迹洇开一团,像落了泪又像滴了水。

上头写着:阿姐,我近来总梦见秦淮河上起大雾,雾里有个人影跟我长得一样,跟我说,你走罢,别拖着阿姐一起困在这儿。我骂了他一顿,阿姐,你猜他怎么说……

没写完。

沉莬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出了小院往秦淮河边走。

雾比往常浓,谢淮隅还坐在石阶上,可这回沉莬走到跟前,他抬了抬眼。

“阿姐。”

声音很轻,像是隔了很远飘过来的。

沉莬蹲下来跟他平视:“你醒了?”

“没醒。”谢淮隅摇头,“这是你钻进来了。阿姐,你傻不傻,这儿是我困住自己的地方,你进来就出不去了。”

“我本来也出不去。”

沉莬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外面的城是定住的,里头这个雾蒙蒙的也是你,反正都是困着,不如跟你困一块儿。”

谢淮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沉莬从怀里摸出那张写了一半的信,拍在他手里:“你先把这个写完。”

谢淮隅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写。梦里那个人说你跟我困在一起会累,说你本来就不该来这儿。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可我又舍不得你走。”

“所以你就把自己困这儿不醒了?”

“我以为困住我就行了,别拖着你。”

沉莬抬手照他脑门拍了一下。谢淮隅没躲,这一下实实在在地拍着了,他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沉莬的手。

“能碰着了。”沉莬说。

谢淮隅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抱住了。这回没穿过去,实打实地搂住了,就是劲儿太大,勒得沉莬差点喘不上气。

“阿姐,”他把脸埋在她肩膀里,声音闷闷的,“我做梦梦见你走了,醒了又发现你还在。来回好几回,我都不敢信了。”

“我走哪儿去?”沉莬拍拍他后背,“外头那座城我一个人逛了不知道多少圈,连卖炊饼的老汉我都起了名字了,你赶紧跟我出去,我介绍你们认识。”

谢淮隅闷在她肩窝里笑了一声,笑着笑着肩膀抖起来,不知道是笑还是哭。沉莬没管他,就让他抱着。

烟雨慢慢淡了。远处秦淮河上的雾散开一条缝,露出底下冻住的河面和半悬的雪。城里的钟声忽然响了一下,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谢淮隅抬起头:“阿姐,我好像能动了。”

“那就走。”沉莬拽着他的手站起来,“你欠我那半封信还没写完呢,出去慢慢写。”

后来徐芍的医馆门口那块“东主远游”的木牌换了,换成“照常开诊”。

有人问徐芍这几年上哪儿远游去了,徐芍叼着根草茎说去了趟南边,药材便宜。又问怎么还带回来个白捡的表弟,徐芍瞥了一眼在柜台后头抓药的谢淮隅:“与我无关哦,我表妹捡的。”

谢淮隅把药包好递给客人,回头笑了一下。

沉莬从后头端了碗薄荷水出来搁在他手边:“喝,别又上火了。”

谢淮隅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放了不少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