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这天早上,才五六点,天还没亮,就有零星的炮仗和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在屋子四面响起。
“砰乓”两声冲破天际,随后是“哔哩叭啦哔哩叭啦”声,无甚气势又似尿不尽。随着天光由灰转明,炮仗、爆竹声更密集了。
楚思齐因为零点过后的烟花爆竹声吵闹,没睡上三个小时,此刻又被吵醒,气不打自一处来。
皱着眉、闭着双眼在被子翻了个身,蹬着腿刚想骂人的时候,才想到林清睡在她旁边的被洞里。
她放轻了动作,翻了个身面向林清。
眯着眼睛看了眼。
林清已经醒了,正趴在被窝里看手机。
楚思齐刚要闭眼继续入睡,一晃眼看到了林清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她正在和人聊天,对话框里还躺着两个对方发来的红包还是转账。
楚思齐有些近视,看不清对话的内容,但是她认得那个头像的配色,正是她们之前律所的主任老徐。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楚思齐在心里骂了十万个“操”,克制住掀开被子跳起来骂人的冲动。
许多人说过她,做事太冲动,不会转圜。
在自己的被窝里闷了会,楚思齐探出脑袋,“林清啊,你要不要留在这,考个这边的公务员。”
“啊?”林清嘴角还带着笑,转头看向楚思齐。
“我说,你干脆在这边定居吧,趁着还没到三十五岁,考个这边的公务员。这边公务员的待遇很好的。”
“那你怎么不考?”
“我受不了傻逼耍官腔,又拿他们没办法,干脆就不跟他们一起玩。”楚思齐脱口而出。
“那你觉得我就受得了?”
林清的言语里虽然带着玩笑的口吻,但却提醒了楚思齐说话要过脑子。即便两人是很好的朋友。
她潜意识里觉得林清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如果继续做律师,不免会重蹈覆辙。不如考个公务员,苟在体制内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思齐有些窘迫,顿时没了睡意,“我的意思是公务员比较稳定,如果你不想往上升的话你就是处长,谁都不能奈你何,更少不了你一份工资,老了退休保障也足够。”
林清不以为意,边在手机上打字边说:“说得那么好,你不考偏劝我考。”
楚思齐不再说话,憋着气又钻进了被窝。
最后不知是被闷的还是被气的,掀开被子,伸手搭在林清的手机屏幕上,“你是不是又和老徐联系上了。”
“我,”林清握着手机的指节一僵,眼神闪烁,“他知道我家出事了……所以,关心一下。”
“怎么关心?发个红包讲几句不值钱的话你又开心了?”
“他说……说上次的事情没处理不好,对不起我。越云那种穷山恶水地方不安全,女孩子还是要到大城里发展。有需要的话可以帮我介绍到别的大所……”林清有一搭没一搭地嗫嚅。
楚思齐失笑:“所以我又成坏人了?”
楚思齐翻了个白眼平躺在床上,想到一个词“牛马鸡”。
又觉得自己嘴巴太恶毒,咬住舌头用被子蒙住脑袋,发泄似的蹬了几下床单。
“砰乓…砰乓”,隔壁人家的炮仗声震得人心脏都颤了颤。
林清像剥香蕉一样从被窝里扒拉出楚思齐的头,“馋猪,我不像你……”
楚思齐斜着眼,上下打量着林清,“你当然不像我了,你娇小可爱,脸蛋比我漂亮,胸还比我大,让你明天出报告,你今晚就能给,让你喝酒,你绝不会喝水。哪个老登上司不喜欢你这种?”
林清趴在枕头上,眼中有了些泪意。良久,她闷闷地说道:“其实最初……我只是想保住这份体面的工作,谁知道后来……”
楚思齐想到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境遇,一度也在被潜规则的边缘。
只是她最后心一横,想着自己有学历有实力,最多就是再找份工作,豁出去收集了证据,威胁和人同归于尽。
那人反倒是怂了。一个高年级的律师,反倒是见着她绕道走。
她搂过林清的脑袋,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哭了一会,林清说:“老徐刚才跟我透露了个猜想。他说,我哥哥家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得有些大,不然不会这么久过去了,帽子那边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家属。”
楚思齐支起身子,“他是有证据还是猜测?”
林清茫然地摇摇头。
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都保持着狗吃屎的姿势,趴在枕头上各有所思。
刑侦技术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不可能连嫌疑人的一根毛都摸不到。涉及枪支的案件是大案,却连枪支型号和来源都不给透露。最后还有人去死者家属家里翻找东西。
……
两名思考者最后是在陆程慷的电话里结束了思考。
“我在你家门口!”陆程慷说。
楚思齐将电话最小化,打开手机监控。
只见陆程慷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楚思齐笑道:“你对着镜头敬个礼,说`报告长官`,我就给你开门。”
陆程慷嬉皮笑脸地放下袋子,对着监控镜头行了个不知哪个国家的军礼,中气十足地喊道:“报告大侠,小人来投奔您了。”
楚思齐被逗得哈哈大笑。
林清扒着楚思齐的手,“让我也看看。”
楚思齐笑着回放了一小段。
烦恼暂时一扫而光。
楚思齐起身,揭开帐子,套上厚厚的家具棉服,踢踏着拖鞋下楼开门。
“你干嘛带这么多东西?”楚思齐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屋,质问,“逃难吗?”
“是啊,求求大侠收留小人,小人无处可去了。”
“不行,你这样你妈要杀上门来灭了我的。”
“跟你开玩笑的。”陆程慷弯腰拉开其中一只编织袋的拉链,将内容物展示给楚思齐,“我哥说家里年货太多了,放着过阵子也是坏掉,让我拿点过来给你。”
编织袋里除了几样贵价干货外,还塞了一只被保鲜膜五花大绑的帝皇蟹。
楚思齐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回了神,她伸手戳了下大螃蟹。那货不甚有力地舞了下爪子。
“我哥人好吧。”陆程慷说。
楚思齐假装生气:“他不说你就没这个觉悟是吧。”
“哎,不是的,不是的,”陆程慷急忙摆手,耷拉着眼睛委屈巴巴,“我想的是反正我每天都会陪你去买菜……”
楚思齐打开另一只编织袋,里面装了好几盒巧克力。非常巧合的是,这些五花八门的生巧全都是她喜欢吃的牌子。
“这个是我哥放进去的,他说你们女孩子喜欢这些。”
楚思齐像是不小心捏到了烫手山芋一样,急忙丢下。
“你怎么了?”陆程慷问。
“手抽筋。”
楚思齐拎起一只袋子,放陆程慷进门,“你跟你妈和好了吗?”
“无所谓了。”陆程慷摸摸脸,“反正她也只有我一个儿子。”
“你老往我这跑,她会更加讨厌我的。”
陆程慷被这话吓呆了,“那怎么办?!”
楚思齐像老油条一样,拎了编织袋往屋里走着,“讨厌就讨厌呗。我无所谓。”
她虽然喜欢她的小粽子,但是也是在世俗里混过的人。
她有个外甥女要养大,和陆程慷之间还隔着门第,她也不愿意曲意逢迎……
都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在耍流氓”,那她大概就是在耍流氓吧。
可是陆程慷不是这样想的。
“那不行,”他拉住楚思齐的胳膊,急了眼,“你人聪明,你给我出出主意。”
楚思齐眼珠子转了转,打趣道:“不如,我们私奔吧。”
一句玩笑话。可陆程慷偏偏当了真。
——
陆程慷和程雪盈之间的冷战持续了不到一周。
大年初二这天,程雪盈和陆程慷双双接到程含之的电话,询问他们全家什么时候到新沪给他们拜年。
因为传染病封锁的缘故,陆程慷已经三年没在东大过年。
今年是解封后的第一个春节,程家这类传统老派人家,自然是十分看重。
商量着给程含之和荣培君拜年,又有陆锦泓在其中斡旋,陆程慷和程雪盈母子俩借坡下驴。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两人恢复了外交。只是彼此间生涩了不少,母慈子孝的景象一去不复返。
……
到了新沪,吃罢晚饭,几人在客厅闲聊。
程雪盈有意无意地向程含之吐槽,他指派给她的财务大管家宋英姿不怀好意,介绍了一个有遗传病的穷家女给陆程慷,约莫是想谋取他们程家的万贯家产。
程含之不置可否,轻笑了下,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带着嘲讽的口吻反问道:“谢启智搞的理财产品暴雷了,他老婆介绍给慷慷的女朋友是不是也暴雷了?”
“哎呀,这谢启智真不是东西。”程雪盈愤愤,继而换上一副心疼坏了的面孔,“小悠她和她妈妈也被她骗了,加起来被骗了有一千五百多万呢。”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程含之自是了解自己女儿。
“人家有购买凭证的,再说了,都在公安那边登记了,那能造假?”
程含之摇摇头,依旧不做评论。
程雪盈继续说:“小悠问她妈妈借了两百万,把跟着她一起买理财的同学的损失都给补上了。”
程含之感到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要不说,小悠这个人心善呢。等她过完年从新加坡回来,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这次的程含之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即反对。
程雪盈抬着眼皮,观察着程含之的表情,嘟嘟囔囔,“她们本来说是来江州过年的,不知怎的还是回了新加坡。可能是因为今年才在新加坡买的酒店吧。”
……
陆程慷返回到客厅取忘拿了的手机,在转角处无意间听见了这番对话,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失望。
却也更加坚定了“私奔”的决心。
他返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不甚合身的椅子上,思考对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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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