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路上,上京的街比平日热闹许多,驸马公主大婚,自然是满城皆知,沿途铺子门前都挂了红绸,贴着双喜的更是数不胜数。
辞月坐在马车里,隔着帘缝往外看,几个小孩在街边举着手,嘴里还喊着“驸马爷”。
……驸马爷,叫的是自己。
她放下帘子,端端正正坐好。
萧昭华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昨晚没怎么睡好的人此刻倒是困了。
“驸马。”萧昭华闭着眼喊了声。
“怎……怎么了。”
“声音怎么抖成这样,”萧昭华睁开眼,“一会儿进了宫,可不能紧张哦。”
“我……我当然知道,谁说我是因为要进宫才紧张的。”
“哦?那是因为什么呢。”萧昭华饶有兴趣。
……还能因为什么,昨晚这人把她的手按在枕侧,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话,说了些什么她都不敢回想。
今早起来自己的腰酸得不行,这人在马车上倒睡得安稳。
她才不要因为这个又被萧昭华逗,干脆闭上嘴,扭头去看帘子。
萧昭华见状也不再逗她,安安静静在马车里坐着。
到了宫门前,礼官引着两人下车,路上不少官员见了她们都停下来行礼:
“公主、驸马大喜。”
“驸马真是好相貌啊。”
“公主与驸马果真是天作之合。”
萧昭华从容应对着,辞月不懂这些场面话,只能跟在她身侧学着点头回应。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牵出来给人看的,可今日来谢恩……不是本就该给人看的吗?
向百姓昭示,向朝臣宣示,北骁的四皇子如今成了南晏的驸马。
大殿之上,晏帝还是老样子。
烛火只照到阶前,龙颜隐在暗处,只有声音能从上面落下来。
辞月跟着萧昭华行了大礼。
“起来吧。”
晏帝说:“昨日大婚,今日来谢恩,规矩倒是没忘。”
“儿臣不敢忘。”萧昭华应道。
晏帝的目光转到辞月身上:“你如今是南晏驸马了,就要有驸马的规矩。”
“臣明白。”
“朕听说,你在北骁时读过不少书?”
辞月一愣,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臣略通经史,不敢说读过。”
“鸿胪寺正缺个鸿胪丞,三日后你去那里当值。”
突如其来的任命让辞月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己身为驸马不能一直闲着,有个正当的差事也算是立足。可鸿胪寺是管外邦朝贡、藩属往来的地方,把自己放进去,明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在眼皮底下看着。
“臣领旨。”
晏帝没给辞月喘气的机会,又问:“北骁那边,最近可有书信来?”
辞月吸了口气。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若说没有便是欺君,若说有,晏帝下一句就会问她信里写了什么。
北骁和南晏刚议和,任何一封书信在晏帝眼里都可能藏着别的意思。
辞月斟酌着开口:“回陛下,臣来南晏后,只给母后写过一封报平安的信,信中所言不过风物人情,不曾涉及国事。”
“不曾涉及。”晏帝掂量了这几个字,“你倒是懂事。”
辞月松了口气。
可下一句又来了:“只是你既在南晏走动,身为北骁四皇子,少不得有人会问北骁的事,你该知道怎么做。”
辞月暗感不妙,晏帝的意思是以后要与北骁少往来,更不能提及任何北骁的政事。
可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北骁,如果连北骁的事都不能提,那她还剩什么。
“陛下。”萧昭华开了口。
“驸马才刚入鸿胪寺,有些事不急在这一两日教。”
晏帝的目光落到了萧昭华身上。
“况且鸿胪寺本就要接待四方来使,他若连北骁的风物都答不上来,反倒会让人觉得不像是当差的人,陛下觉得呢。”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辞月抓着袖口,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萧昭华这话能不能说动晏帝,但如果连萧昭华都帮不了自己,就没人能帮了。
许久,晏帝开了口:“罢了,书信可以通,但每一封,都要经鸿胪寺过目。”
辞月松了口气。虽说要经人过目,但这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陛下。”
“不过你该明白,朕留你在这里,不只是因为昭华喜欢你。”
辞月抬起头。她看不清晏帝的脸,却觉得后面的压迫感快让自己喘不过气。
“北骁和南晏的盟约,靠的是两国守约,你若安分盟约就稳,你若不安分……”
晏帝没说完,但辞月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行了,下去吧。”
“是。”两人行礼退下。
出了大殿,辞月暗暗吐出口气,虽说方才的答话算不上漂亮,但至少没出大错。
可殿晏帝最后的话还是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她当然知道晏帝留她不只是因为萧昭华,她是人质,是一纸盟约的人证,只要她在南晏一天,北骁就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她从离开北骁那天就知道了,可从晏帝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难受。
“想什么呢。”萧昭华忽然开口。
辞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方才,谢谢你。”
萧昭华笑起来:“谢什么,你是本宫的驸马,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谢的呢。”
辞月知道自己欠萧昭华的不止一句谢谢,从前几日的猎场到刚才的殿上,萧昭华替她挡了太多次。
出了宫后辞月停住脚,往怀远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先回去了。”
“回哪儿?”
辞月一愣:“怀远馆。”
萧昭华像是看一个还没睡醒过神的人一样看着她:“你已是驸马,还住怀远馆?”
辞月:……难道,可以住公主府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脚步就轻了下来。
住进公主府,意味着每天都能见到萧昭华,不用等,不用理由就可以找她。
辞月尽量把嘴角压住,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可已经不自觉往萧昭华那边挪了过去。
“你不和我住一起。”
萧昭华的话给辞月浇了个透心凉。
辞月:“……那、那住哪?”
“驸马府,礼部早就备下了,规制齐全,住你一个驸马正好。”
辞月才冒出来的高兴一下子散了。
……是不是自己太粘人了,昨晚和她腻在一起,今日又跟了一路。
萧昭华肯定有不少政务要做,自己又什么都不懂,真要忙起来总凑过去问东问西,她大概是烦自己了。
“哦……那走吧。”她低下头,心里闷闷的。
“怎么,不跟本宫住一起,这么不开心?”
辞月猛地抬头:“才、才没有!”
“没有?”
萧昭华嘴角弯了弯,“那你哦什么。”
“我那是……那是知道了。”
萧昭华看她那副样子没解释什么,带着辞月上了马车。
一路摇摇晃晃,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停稳。
“到了。”
辞月跟在萧昭华后面,原本一肚子的委屈在看到眼前一幕后消散了不少:
宅子门楣簇新,黑底金字的牌匾上写着“驸马府”三个大字。
最关键的是这座宅子就在公主府的隔壁,屋檐连着屋檐,中间只隔着一条的巷子。
辞月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嫌近?”萧昭华注意到了她的情绪。
辞月猛地摇头,快步跟上去,眼睛亮得藏不住:“你……你故意的?”
“礼部本来拨的是城东的宅子,我换到了这里。”
萧昭华顿了顿,“我的人,住太远不方便照顾。”
不等辞月反应,萧昭华又让跟随的侍卫全部离开,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辞月紧随其后,刚院子就看见一株老梅,梅树下的石桌石凳,桌上的茶具,都是北骁常见的黑陶。
辞月的脚步慢下来,再往里走就到了正屋,廊下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的样式和北骁民间过年时挂的一模一样。
更让她意外的是,屋里的笔架,临窗的矮塌,窗纸的云纹也全是北骁的样式。
“这……”
辞月走了一圈,看着陌生又熟悉的布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知道你是女子那天起。”萧昭华靠在门边看她。
“你从北骁来,总不能让你觉得,南晏什么都不是你的。”
辞月低下头,她没想到萧昭华会为了自己费这样的心思,还一样样备齐了。
……她还真是上心。
“怎么,不喜欢?”萧昭华问。
“没有,没有不喜欢。”
萧昭华笑着走了过来:“那怎么不说好听的。”
辞月眼眶有点热,可又不想在她面前哭,只好别开脸憋出句:“你……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太坏了。”
萧昭华笑出声来:“本宫替你布置府邸,居然还落了个坏人吗。”
辞月知道自己理亏,撇撇嘴不去看她,萧昭华也不恼,拉住辞月的手腕往外走。
“还有一处没看。”
辞月被拉着绕过一道回廊,到了一堵墙前。
辞月:?
她怎么也没看出这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杂草多了一些。
“这是?”
萧昭华没答,反而按了墙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砖,一阵机括声响起,眼前的墙从中间分开,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暗道,暗道里光线很暗,隐约能看见尽头有光。
“这……”
辞月整个人都傻了,“这是通到哪里?”
“公主府。”
萧昭华偏过头看她,“本宫住的地方,后院。”
辞月僵在原地,回头震惊地看向萧昭华。
萧昭华脸上的笑终于藏不住了:“晚上我若想见你,不必走正门,也不必惊动下人。”
辞月耳根慢慢烧起来,她想起方才在马车上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顿时明白萧昭华这一路都在故意瞒她。
她不是在嫌自己烦,而是做了一出戏给外人看。
一个驸马若是日日住在公主府里,时间久了难免落有心之人口实,可如果两人分府而居,那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相敬如宾。
而这条暗道,才是萧昭华真正想给辞月唯一的、绝对私密的后路。
辞月这下知道她方才为什么要让下人都离开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辞月又羞又恼。
“本宫若是早说了,方才在路上怎么能看到驸马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辞月刚刚确实很委屈:“可……可你连我都瞒着。”
“瞒着你才不会露馅,你这人藏不住事,白天要是多往这边看几眼,旁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辞月被她戳破,小声嘟囔:“那你现在怎么又告诉我了。”
萧昭华走近一步,低头看她:“因为本宫想了想,要是你今晚真的打算老老实实睡在那边不过来了,本宫岂不是亏了。”
辞月猛地抬头,对上萧昭华的眼睛。
虽然她在笑,可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分明是不打算放人的意味。
“住处虽然是搬了,但晚上……”
“人得回来。”
辞月觉得刚刚还在耳朵的热意瞬间到了脖子根。
萧昭华走进了暗道,回头笑着看她:
“还不进来?莫不是要本宫亲自去抱?”
辞月红着脸跟进去,这条暗道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肩,想来也是没想让其他人知道。
刚出暗道,辞月就有些好奇地四处看,她只在昨晚来过公主府,况且那时满脑子都是洞房的事,哪顾得上看别的。
可还不等辞月观察仔细,就被萧昭华按住肩往墙上一抵,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
“本宫方才在父皇面前替驸马挡了差事,又替你备了院子,还建了这条暗道。”
她的唇贴着辞月的耳廓,语气越发危险,“驸马打算怎么谢本宫?”
辞月:这……这个人是故意的!明明可以正常说,非要在这种地方,用这种姿势……
“我……我让厨房给你做糖渍梅子?”
萧昭华笑了起来,手却不规矩地到了辞月背后。
“糖渍梅子不急,但你这身白绫……本宫今早替你裹得急,方才在马车上又颠了那么久,怕是松了,身为公主替驸马整理仪容,天经地义吧?”
辞月脸上的温度就没降过:“萧昭华……这、这大白天的……”
“谁说白天不能解?”
萧昭华打断她,“本宫若连这点事都要等到晚上,还建这条暗道做什么?”
辞月后背抵着墙,连呼吸都乱了。
萧昭华看她这副模样,满意地松开手,整理好衣襟。
“好了,先来我卧房吧。”
……卧房?
萧昭华猜到了她的想法,笑着说:“辞月,本宫是要跟你说鸿胪寺的事。”
辞月这才松了口气。
萧昭华带着她一步步往前走:“鸿胪寺里有个人,你去了之后留意一下。”
“……谁?”
“姓沈的通事,她是陛下的人,而且心思很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萧昭华恢复了平常的端庄,“三日后到任,别迟了。”
辞认认真真应下,可说完这些,萧昭华还是拉着她进了后院,又往后院的卧房走。
辞月忽然觉得不对劲:……哎?不是说完了吗,那还进卧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