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辞月带着晏帝给的文书与任命状来到鸿胪寺。
刚下马车,就有内侍引她往里走,不等辞月端详一番,就有人拱着手凑近:
“驸马爷,您来了。”
“下官姓刘,一听说驸马要来,便想着今日定要早些候着,驸马若有不懂的,尽管吩咐下官。”
辞月点点头:“刘大人客气。”
话音刚落,又来了一个。
“驸马一路辛苦,要不要先用盏茶?”
“驸马这边请,值房已经收拾干净了。”
辞月被几个人围着往里走,但也只是点头应着,不多说一个字。
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自己是公主的驸马,是皇帝的女婿,无论哪种身份他们都想靠得近些。
可辞月也知道这些人今日能围着自己,明日也能围着别人,所以与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就对了。
正想着,正堂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本围在辞月身边的几个人立马收了声。
辞月回头去看,只见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身着青色官服,按照南晏官制,这是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青袍。
方才姓刘的官员第一个退开,低着头叫了声:“沈少卿。”
……少卿?她就是鸿胪寺少卿吗?
沈少卿环视了一圈院里的人:“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手头的事都办完了?”
没人应声。
“都去忙自己的事。”
几人听后各自散了。
沈少卿这才把目光落到辞月身上:“……斜封官?”
“……什么?”
辞月反应过来沈少卿说的是自己。
斜封官,就是不走正规铨选、靠关系上任的官,不少清流官员对斜封官的态度都是不屑,甚至鄙夷。
辞月在北骁时就知道这种风气,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撂下了这么一句。
她从袖中取出盖了御印的文书递过去:“沈少卿,这是陛下批的文书。”
沈少卿接过去看了几眼,紧皱的眉才慢慢舒展开:“原来如此。不是斜封官就好,本官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了。”
辞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怨气,不出所料,沈少卿继续说了下去:
“上一任鸿胪丞是受斜封官来的,本官最痛恨这等行径,同样是做官凭什么有人可以靠关系上任。”
辞月认同她的话,也知道这种事确实不公。
很快沈少卿的注意力又落到了辞月身上:“北骁皇子,当朝驸马,不管什么身份,既然来了鸿胪寺当鸿胪丞,就得做好分内之事。”
辞月点头:“自然。”
见辞月做好了准备,沈少卿也带她来到了值房,辞月第一眼就看到案上摞着的文书,少说也有几十份。
“上一任被弹劾撤职后,这个位子就空了半月。”
沈少卿把文书往她面前一推,“这些都是积攒下来的,辞大人得费心了。”
辞月表面上应下,实际上已经开始头疼了。
……这都是什么。
沈少卿没注意到辞月的反应,交代几句后就离开了值房。
辞月翻开第一份,发现是北骁旧年递来的国书,格式她还算熟悉,改起来不难。
可翻到第二份,碰见了南晏和西边一个小国的文书,她没见过这种格式,翻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归档。
再拿一份,还是一脸茫然。
……这些在南晏到底该怎么归档。
辞月在北骁时没管过这类的事,文书归档、格式排序,这些对于鸿胪寺官员最基础的东西,她得从头学起。
一个下午,她都在这些格式和译法里打转。
翻着翻着,辞月就想起了另一个人。
萧昭华……是不是也这么忙呢?
自己只是一个鸿胪丞,要做的事就有这么多。
她身为公主,政务自然不会比自己少。
……她也很累吧。
辞月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翻手中的文书。
…
一直忙到天黑,辞月才勉强整理完案上的文书。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带她到驸马府,一进门辞月就去沐浴,热水往下一浇,一天的乏才慢慢散开。
可她光享受着浴桶里的轻松,完全没注意到外间传来的响动,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猛地睁开眼。
“辞月,可是在里头沐浴?”萧昭华的声音传来。
辞月下意识喊了句:“不、不许进来……!”
外面安静了一瞬,又一声很轻的笑:“本宫只是来看看你,又没说要进去,你慌什么。”
……自己的房间好像确实是有些大了,不过怎么能不慌啊!萧昭华总是会做出这种事逗自己……
辞月脸烧得厉害,往水里缩了缩,可水是清的,萧昭华真要进来根本挡不住。
“不、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总之先别进来……”辞月越说越小声。
“好,不进来。”
萧昭华的声音听着像是就在屏风外面,“你慢慢洗,本宫在外头等你。”
辞月哪还敢慢慢洗,胡乱擦几下穿好衣服,头发还滴着水就出来了。
萧昭华坐在桌边,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她的面前放着一只小碗,有股淡淡的药香。
辞月一时有些不知该往哪看:“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你沐浴前哦。”
“怎么进来也不说一声……”
“本宫方才喊过了,只是你没应,我只好进来了。”
萧昭华说得无辜,辞月刚刚确实也没听到她喊,只好撇撇嘴不再提。
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从暗门来的?”
萧昭华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要不然本宫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过来呢。”
……果然,那道暗门就是干这个用的。
萧昭华揭开小碗的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汤,还飘着几粒枸杞。
“这是什么?”
“安神的,今日你第一天上值,想来也疲惫,喝完早点休息。”
……她想的倒是周到。
辞月其实对萧昭华的细心有些感动,但又不想表现出来,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你今日去哪儿了。”她问。
“宫里,太后那边有些事要办。”
“哦。”
辞月喝着喝着就想起了白天的事,问萧昭华:“你平时……是不是也很忙啊。”
“怎么,心疼本宫?”
辞月被戳破心思,但嘴上还硬着:“谁、谁心疼你了!我只是怕你累着了,没人给我送汤……”
萧昭华笑得更开心了,但没再逗她:“其实也还好了,既然身为公主,也要有该担的责任。”
“再说了……我要是不忙些,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子假扮的驸马安安稳稳待着呢。”
辞月听后低头喝汤。
……什么安安稳稳待着嘛。
说得自己是什么需要被她护着的人一样。
但……好像也确实是这样。
辞月喝完才发现萧昭华一直看着自己:“怎么了?”
“今日在鸿胪寺,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沈少卿也只是让我理文书,没有为难我,其他人对我也都挺客气的。”
萧昭华听后表情缓和了不少:“没为难你就好。至于那群见风使舵之人,与他们保持距离就行了。”
萧昭华起身走到辞月身后,把她还在滴水的头发拢了拢:“头发没擦干就出来了。”
辞月缩了一下:“还、还不是因为你来了嘛。”
“本宫一来你就慌得头发都不擦了?”
萧昭华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拿过旁边的干布替她慢慢擦着发尾,还故意撩一撩她的耳朵。
辞月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能把正经事做得这么不正经。
“今晚本宫在这边睡。”萧昭华说。
辞月:“……哦。”
“这次居然不说要赶本宫走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就算赶了你也不会走。”
萧昭华在她身后笑了笑。
……还真是了解我呢。
这一夜萧昭华确实没做别的事,从背后抱着辞月就睡了过去。
辞月起初还有些僵,后来慢慢松下来,借着月光回头看了一眼萧昭华的脸。
睡觉的时候……倒是挺温柔。
…
第二天早上醒来,辞月身边已经空了。
她撑起身揉揉眼,发现枕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萧昭华的字:
「今日我要去皇庄,看你还在睡就没喊你,桌上有碗燕窝,记得吃」
……皇庄。
辞月把纸条收好,默默念了萧昭华要去的地方。
真是的,明明自己都那么忙了,还惦记着我吃没吃早饭。
吃完燕窝后辞月还是按着规定的时辰来到了鸿胪寺。
刚进值房,就看到案上又多了几份文书,昨日的还没完全理顺,今日又添了新的。
她坐下来一份份翻过去。
大概两个时辰后,沈少卿来到值房,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直接走到辞月面前:“这里,辞大人可是按北骁格式排的?”
辞月刚想点头,却发现有些不对。
眼前这份文书是南晏的内容,不该用北骁的格式去归档,可昨日光顾着赶进度,竟然做错了。
“下官昨日……疏忽了。”
“辞大人初来鸿胪寺,对南晏的规矩不熟可以问问其他人,此次只有一份,若是数量多了,这个责任我们谁也担不起。”
……确实是自己没做好。
辞月当然知道鸿胪寺办理的事务关乎两国邦交。
可不等她回应,沈少卿又开了口:“辞大人既然出身北骁,对北骁的事务应该比旁人更熟。”
“这里有一份北骁旧年递来的国书,里面有些用词南晏这边拿不准,辞大人看看该怎么译。”
辞月刚看两眼就想起了里面的内容,上面讲的是北骁旧年官文里的一种说法,牵涉到一桩旧案。
当年先帝在位时有一桩朝中纷争,这个词如果译得太准,就说明自己对北骁旧年政事非常熟悉;可如果译得含糊,那连母国的文书都读不明白。
辞月没有立刻开口。
她到底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拿不准?
可怎么答都是错的。
沈少卿站在辞月面前也不催,值房里其他人也停了手,面对眼前两位人物谁都不出声。
辞月斟酌着要怎么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公主殿下到——!”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去,包括辞月。
萧昭华一身黛青宫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她一进来就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辞月身上。
所有人都没想到公主会来鸿胪寺,辞月更是意料。
……她不是说今日有事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少卿已经转身行礼:“公主殿下。”
萧昭华点点头,走到辞月面前看那份国书:“北骁旧年的文书?”
沈少卿应道:“是,里面有处译法臣拿不准,请辞大人看看。”
萧昭华拿起来看了几眼:“这个词是北骁旧年官文里的说法,很少有人知晓,哪怕是出身北骁的辞大人,恐怕也不能完全答上来。”
“沈少卿若急用,本宫那边有旧年的对照本,可以让人送一份过来。”
沈少卿沉默了一阵:“有劳公主。”
萧昭华把文书合上,又看向辞月:“本宫要带辞大人出去一趟,沈少卿今日应该不差他一人吧。”
沈少卿有些犹豫:“公主殿下要带辞大人走,臣自然不敢拦,只是他手上的事还……”
“辞大人该做的事,自然由他来办。”
萧昭华打断她,“只是现在本宫要带他走,沈大人莫不是要拦?”
沈少卿垂了眼:“臣不敢。”
萧昭华往门外走去,又回头看了眼辞月,辞月这才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出了鸿胪寺大门,萧昭华径直上了马车,辞月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日……不是说有事吗。”
“是有事。”
萧昭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做完了就过来了。”
“你特意来的?”
“恰好路过。”
辞月当然不信,可看萧昭华有些疲倦的样子又不想打扰她,只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又想起值房里萧昭华替自己挡的话:“我今日……是不是很没用。”
萧昭华睁开眼:“你是本宫的驸马,谁敢说你没用。”
“我说的是真的。”
辞月认真看着她,“我既然要在鸿胪寺立足,不能总靠你解围。”
马车摇摇晃晃,也让萧昭华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今晚本宫去驸马府一趟。”
辞月一愣:“怎……怎么了?”
“给你带些东西,本宫的旧册子里有鸿胪寺的老规矩,你看了就明白了。”
“真的?”
“本宫什么时候骗过你。”
辞月:“你跟我睡觉的时候总说不动手,结果又反悔……”
萧昭华经常答应辞月好好睡觉,结果半夜又把她弄醒,辞月就记到了现在。
萧昭华也想起了那件事:“这次是真的,今晚本宫只教你做事。”
辞月将信将疑,结果到晚上萧昭华真来了,还带了一摞册子。
“这些是鸿胪寺近十年的文书归档,按年份排的,你看看格式。”
萧昭华把册子翻开指给辞月看,“南晏的格式讲究顺序,行文在左,批注在右,你昨日排错的那两份,就是顺序反了。”
辞月看得认真,都快把脸贴到册子上了,偶尔遇到不懂的,就偏过头来问萧昭华。
萧昭华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辞月问。
“没什么。”
萧昭华摇摇头,“继续看,我还有东西要写呢。”
萧昭华边讲边写,不知不觉就给辞月写好了三页纸,全是鸿胪寺归档的要点。
“所以,我刚刚说的那些都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辞月乖乖点头,还把萧昭华写好的纸仔细叠好收了起来。
“明日我再看一遍。”
萧昭华靠在椅背上看辞月忽然说:“今晚本宫想在这边睡。”
辞月脸一红,犹豫了好一会儿:“……那、那你不能动手动脚。”
萧昭华笑了起来:“本宫逗你的,今晚不能留。”
辞月忽然有些失落:“……为什么?”
“明日昌王做寿,请了本宫和你,今晚得回府准备准备。”
“我也要去?”
“当然,昌王是本宫的皇叔,平日里最疼本宫,他也想见见驸马。”
萧昭华的下一句让辞月听出了有些熟悉的意味:
“所以明日,驸马可得好好表现哦。”
辞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真是拿她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