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王府外,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宗亲、旧部的马车停了一长排,还有几辆样式朴素的青帷车,一看就是昌王从前在军中的旧交。
昌王早年征战过,如今上了年纪在朝中没什么实权了,可人缘极好。
他性子宽厚,对后辈尤其和善,逢年过节总爱把晚辈们叫来聚一聚,今日是他寿辰,来的人自然只多不少。
只是看到公主的马车后都退到了两侧,辞月跟在萧昭华后面走了下来。
她看到眼前的阵仗忽然就有点迈不动腿。
……说是家宴,但这人也太多了吧。
“紧张?”萧昭华在旁边问。
“还、还好。”
昨晚萧昭华走后,辞月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她知道今日来的必然是朝中颇有权势的皇亲国戚,也知道日后与他们打交道时,自己这个“驸马”总得露脸。
她不怕应酬,就怕这些久居深宫的人眼睛太毒。
萧昭华当时都能一眼看穿自己,旁人未必不能。
“跟着我就好。”
萧昭华说着牵上了辞月的手,辞月被她这么一握,心里确实轻松了些。
也是,堂堂公主就在旁边,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两人跟着府里的管家进了正厅,这里摆了几十张案几,已经坐了大半。
最上首坐着一位六十左右的老者,须发花白,腰背却还挺直,他穿着一身暗红锦袍,正和旁边一个年轻后辈说笑,笑声响亮。
这就是昌王了。
辞月见他第一眼,就觉得和晏帝完全是两种人。
晏帝坐在高位上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昌王却像一棵老树,枝叶舒展,谁都能靠近。
萧昭华先一步上前行礼:“臣女见过昌王殿下。 ”
昌王看到后立马笑着说:“昭华呀,可有一段时间没来我这了吧。”
萧昭华:“今日皇叔寿辰,昭华自然是要来祝寿的。”
萧昭华说着还让人把寿礼呈上:一套上好的笔墨,几卷孤本兵书,还有一支老参。
昌王笑着让人放一边,他不在乎这些礼物,只对萧昭华的到来感到高兴。
随后他注意到了身边的辞月:“这位,想必就是新封的驸马吧。”
辞月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外臣辞月,见过王爷。”
辞月低着头,但能感觉到昌王的目光在审视自己。
就像……在晏帝面前一样。
帝王家的人,都是这样吗。
辞月知道昌王随和,可没想到这位慈祥的王爷审视起来也会是这般有压迫感。
不过好在昌王并没有继续打量,很快又换回了和善的模样。
“驸马真是一表人才,昭华日后有福气了。”
萧昭华点点头:“自然。”
两人选了相邻的案几入座,席间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宗亲,还有几位年轻的男女,看衣着也都是皇亲。
昌王对后辈格外热络,一会儿招呼这个吃菜,一会儿问那个最近读了什么书。
酒过几巡,辞月这位驸马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驸马在南晏可还习惯?”
辞月:“入乡随俗,倒还习惯。”
“听闻北骁冬日极冷,驸马可还受得住南晏的湿寒?”
“尚可。”
“驸马在鸿胪寺当差,可还顺遂?”
“还在熟悉。”
几轮下来,辞月答得稳,可有位宗亲忽然问了句:“驸马在北骁时,可曾随军?”
这个问题……真不好答。
辞月没随过军,可北骁皇室男子按例是要去军中历练的。
说没去过便显得她这个“四皇子”不合规矩;说去过,又怕被追问细节。
她还在斟酌,萧昭华已经开口:“驸马身子弱,北骁那边也知道他这情况,便没让他去军中。”
这本就是随口一问的,既然公主都发话了,那位宗亲也不敢再深究。
辞月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替我挡了。
自己到底要让她替多少次,才能独当一面。
席上的热闹一直没停过,不知道是酒喝得多,还是人太杂,辞月觉得有些难受。
“怎么了?不舒服?”萧昭华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还好……就是有点闷。”
辞月是真觉得闷,她不习惯久待这种场合,要是能出去透透气就好了,可她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
萧昭华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样,转头对昌王说:“皇叔,驸马有些不适,我想让他去廊下走走。”
昌王本就对后辈宽厚,哪里会拦这种事,摆摆手:“别走远了就好。”
辞月朝昌王行了个礼,便跟着府里的侍女出了宴厅。
回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端茶送水的下人走过,风从院子里吹来,还带着点桂花香,让辞月觉得清爽了不少。
她缓得差不多后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等她反应,一个鹅黄的身影就从拐角冲了出来。
“哎……!”
那身影显然也没料到拐角有人,收势不及,脚下一绊直直往前栽去。
辞月看到后下意识伸手捞住了她,那女子一头撞进她怀里,发间的珠钗“叮”地响了一声。
人倒是稳住了,可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辞月身上。
辞月僵在原地。
……这是谁家的姑娘。
她低头发现女子与自己差不多大,一身鹅黄衣裙,发间珠翠不少,应该是富家的千金。
此刻正仰着脸看自己,眼睛里半点不见惊慌,反而带着笑。
辞月在北骁时也见过不少活泼的女子,可这么莽撞又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回。
那女子也不急着起来,反而打量起她:“……你是哪家的?生得倒好看。”
辞月:“……姑娘先站好。”
“哦。”
那女子这才慢吞吞站直了,拍拍裙摆又抬头看她,“你还没答我呢。”
辞月往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我是来赴宴的客人。”
“我也是客人。”
那女子偏了偏头,像觉得她有意思,“你叫什么?”
辞月没有答。
“姑娘没摔着就好……在王府里还是别乱跑。”
女子听后反而凑近了些:“你让我别乱跑?我偏要跑,你管我?”
辞月:“……我没管你。”
“那你方才为什么扶我。”
……这姑娘怎么不讲理。
“姑娘若是没摔着,我便先回去了。”辞月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那女子在后面喊了句:“哎,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辞月没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总算是甩掉了。
回到席上,萧昭华看了看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方才遇到一个女子……有些缠人,就迟了。”
“女子?”
萧昭华放下茶盏,“与你谈了什么?”
辞月听出了萧昭华有些不悦,正要解释,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皇叔!我来了!”
一个鹅黄衣裙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辞月一看人都傻了。
就是方才那个女子。
而且她也管昌王喊皇叔……那她的身份……?
昌王已经笑了起来:“敏敏,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他转头对席间众人道:“这位是敏敏,我那不成器的侄女,封了郡主的。”
……郡主。
她是郡主!
辞月脑子里“嗡”了一声,回想起自己刚刚在回廊下发生的一切,当时只觉得是那姑娘不讲理,现在想来,自己才是那个不知好歹的。
郡主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萧昭华身上:“昭华姐姐!”
她与萧昭华从小就认识,关系也还算不错,可很快她就注意到了萧昭华旁边的辞月。
她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是你呀!”
辞月:“……”
“你就是驸马?”
萧昭华一听,转过头看向辞月:“你们……见过?”
郡主已经抢在前头开口了:“见过!方才我在外头差点摔了,是驸马扶着我才站稳的!”
辞月:“……”
“要不是驸马,说不定我现在就要去太医馆了。”
辞月:“……我只是扶了她一下”
“驸马人可好了,还让我别乱跑。”
辞月:“……那是担心她摔了我要担责!”
席间有人笑了,大家都对这位郡主的莽撞见怪不怪,也包括昌王,他捋着胡子看萧昭华:“昭华啊,看来你这位驸马,倒是个热心肠。”
萧昭华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随后一字一顿:“是啊,真是,热、心、肠、呢。”
辞月一听立马去看萧昭华,虽然她嘴角是弯的,但眼里可一点都没笑。
……完了。
她每次这么笑,回府都没有好事。
郡主还不知道两人的情况,看辞月旁边还有位置便直接坐了过来,不仅如此她还一点也不见外,凑近打量辞月。
“驸马生得真好看,不说是北骁皇子的话,我还以为是女子呢。”
辞月的呼吸瞬间加重。
她今日穿的是驸马的制式常服,肩背处还特意加了衬垫,可即便如此,身形还是比别人窄了一圈,领口露出的脖颈线条也细得很。
连郡主都这么觉得……?
还不等她开口,萧昭华已经接上了:“驸马自小体弱,养得细些,南晏水土养人,往后会更像男子。”
郡主也没多想,“哦”了声后又凑近了辞月:“驸马身上这香真好闻。”
“臣没熏香。”
“那就是驸马自己的味道。”
她说着就想去拉辞月的袖子,闻闻到底是什么味道。
辞月下意识往后躲去。
……她怎么还上手了。
辞月虽然很想把人推开,但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做。
萧昭华放下茶盏:“郡主,驸马怕人近身,还请见谅。”
郡主听后收回手:“哦……我不知道。”
昌王这时候也开了口:“敏敏,别闹驸马了,过来陪皇叔说说话。”
郡主这才放开了辞月,可辞月已经感觉到萧昭华有些不对劲了。
她在案几下想去牵她的手,可萧昭华往旁边一让,辞月直接扑了个空。
完了……她是真生气了。
这一顿席辞月有些如坐针毡,散席后她跟着萧昭华上了马车。
帘子一拉,萧昭华就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辞月坐在她对面,等了半天也不见萧昭华说话,只好试探着开口:
“昭华……”
“嗯。”
“我……刚刚真的只是下意识去帮的。”
“嗯。”
“那个郡主,我不知道她是谁。”
“嗯。”
辞月急了:“你别光嗯啊。”
萧昭华睁开眼:“那本宫该说什么。”
“你……你好歹骂骂我也行,别不理我……”明明是驸马,现在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想让萧昭华原谅。
“你又没做错什么,本宫干嘛要骂你。”
萧昭华确实没在气她,方才那位郡主也的确不是辞月招来的。
可听到“还以为是女子”时,萧昭华当时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确实不悦有人靠近辞月,但更担心的是有人看出她女子的身份,她不想让辞月的伪装,在别人眼里像是可以随意把玩的秘密一样。
只是这些,她没打算现在跟辞月说。
“本宫虽然没在生气,但有些事……回府再说。”
辞月:……今天可能不会好过了。
果然,刚回府萧昭华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一路拉着辞月往内院走,婢女们远远跟着,谁也不敢上前多问。
“昭华……”辞月小声叫她,腿已经有点软。
萧昭华不应,直到把人拉进内室,反手合上了门。
“萧、萧昭华,你听我解释,今日是那个郡主自己……”
“本宫知道。”萧昭华打断她。
她转过身看辞月,眼神与席间完全不同,像一汪烧得滚烫的水,面上平静,底下早已翻涌。
“本宫知道是她自己凑上来的。”
萧昭华走近一步,“可你为什么不躲?”
“我躲了……”辞月往后退,背抵上了门板。
“躲得不够。”
萧昭华捏住辞月的脸,虽然动作很轻,但两根手指往上一抬,还是让辞月不得不仰起脸看她。
“驸马今日,对旁人笑得倒是好看。”
萧昭华捏着她的脸,“本宫坐在那儿,看得可是清楚。”
辞月急了:“我、我那是礼数……”
“礼数?你与她说话时耳根红成那样,也是礼数?”萧昭华低头,鼻尖几乎要蹭上她。
辞月被堵得说不出话。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耳根红了,萧昭华倒好,连这个都看见了。
“那、那是因为我紧张……”她声音越来越小。
“哦。”
萧昭华捏着她脸颊的手松开,下一瞬她就扣住辞月的手腕,把人往里一带。
辞月踉跄着跌坐在床沿。
不等她起身,萧昭华已经俯身靠近,一只手仍扣住她的手腕。
“萧昭华……你冷静一点……”辞月怕得声音都变了调。
“本宫很冷静。”萧昭华一低头,长发就散在辞月脸侧。
“那你能不能先起来……”
“不能。”萧昭华说。
两人贴得太近,辞月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口的起伏。
“今日在席上,她碰到你哪里了?”萧昭华问。
“没、没碰到……”辞月快哭了。
“手。”
萧昭华一字一顿,“她的手,搭到你小臂上了。”
辞月愣了。
……这人也太记仇了吧。
“那只是手!”
“手也不许。”萧昭华在辞月小臂上轻轻咬了一下。
“你、你干嘛……”辞月颤了一下。
“惩罚。”萧昭华说。
她说着,又凑上来吻住辞月的唇。这个吻与平时不一样,像要把憋了一整晚的醋意都灌进来。
辞月起初还推她,后来也慢慢抓住她肩上的衣料。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门外的婢女远远经过,隐约听见屋内的问话:
“以后还让别人靠那么近吗……”
“不、不了……”
“还对她笑吗?”
“没笑……真的没笑……”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