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昌王府寿宴之后，萧昭华就很少带辞月赴席了。
那日郡主的莽撞让萧昭华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分寸，所以往后再有宴请她能推便推，推不掉的便一个人去，只让辞月在府里歇着。
辞月起初还觉得过意不去，后来也就习惯了，她在鸿胪寺的事渐渐上手，白日里忙寺里的文书，萧昭华也在做自己的事。
只是到了夜里，两府之间的暗门会一直开着。
有时是萧昭华过来，有时是辞月过去，有时只坐一会儿便各自歇了，有时……也会留得很晚，第二天起来辞月的腰总是酸的。
…
腊八当日。
辞月在鸿胪寺忙了几日，难得遇上休沐歇一天，就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小懒猫终于睡醒啦？”
辞月听到熟悉的声音睁开眼，发现萧昭华坐在床边，正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辞月揉揉眼睛坐起来。
“今日可是腊八，本宫不能来与你过节吗。”
辞月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听到萧昭华这一句话就坐了起来。
……什么过节嘛。
估计又是逗我的。
辞月不知道萧昭华是不是真想来过节，但依旧问了句：“那你要怎么跟我过。”
“和本宫一起上街逛逛。”
辞月本来还犯困，一听“上街”两个字都顾不上是不是真的，眼睛就先亮了起来。
来南晏这么久，她还没正经逛过。
萧昭华看她那副样子，笑了起来：“快些收拾，去晚了街上可没热闹瞧哦。”
辞月边穿衣边问：“怎么想着带我去街上了嘛。”
“你这几日鸿胪寺忙，本宫也理着宫里的事，难得有个空闲的日子。”萧昭华说着，替她整理睡乱的头发。
不管是什么原因，辞月都很期待这次上街，两人平日只有在夜里才能见面，今天难得都有空。
萧昭华看辞月穿得差不多后拿了条围脖给她：“别冻着，准备好的话就跟本宫上街咯。”
虽说天还冷着，但街上的人还是比辞月预想中要多不少。
沿街挂满了花灯，铺子门口支起了糖画摊、面人摊，叫卖声从街头一直连到街尾。
南晏人对腊八似乎有着很深的执念，每到这时街上都会挤得水泄不通。
辞月本来以为萧昭华要来买的是府里的节礼，可很快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买节礼需要不少下人替她提东西，但这一趟出门她连随从都没多带，只有两个暗卫远远缀在后面。
辞月走在萧昭华身边，背挺得笔直，目光也不敢乱看，努力绷着驸马的端正模样。
“昭华，我们去哪逛？”她压低声音问。
“随便走走。”
萧昭华注意到了辞月的僵硬：“你不必这么紧张，这里是上京，不是宫里。”
辞月嘴上答应，肩膀却还是绷着。
……哪有这么容易嘛。
她当然知道上京不像宫城一样，也没人会在意她走路的姿势。
辞月本以为自己想卸下驸马的身份并不容易，可走着走着这个形象就开始瓦解了。
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老翁手里舀了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转眼就画出一匹奔马。
辞月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眼睛黏在糖马上半天没挪开。
辞月在北骁也见过这种糖人，可她从没买过。
母后说公主不该吃这种东西，知道要和亲后父皇又说皇子要有皇子的样子，所以她每次都只能隔着车窗，看别人家的孩子举着糖人跑过去。
那时的她也想去买一个。
萧昭华走着走着发现辞月不在身边，回过头才看到她站在糖人摊边亮着眼睛。
“老人家，要一匹马的。”萧昭华回到摊前对老翁说了句。
“嗯？”辞月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怎么了，本宫想吃不行嘛。”
辞月当然没觉得不行，只是她没想到萧昭华居然也想尝尝这个味道。
摊位后的老翁舀起一勺糖稀，三两下就在石板上勾勒出了轮廓，最后用竹签挑起来递过去。
“谢谢老人家。”萧昭华边说边递了铜钱过去。
可她拿到后也不吃，就拿着在辞月面前晃了晃，辞月的目光立马被吸引了过去，萧昭华往左晃，辞月就往左边看，萧昭华往右，辞月也跟着往右转。
最后往后一收，辞月的目光就落在了萧昭华笑着的表情上。
“想吃？”
辞月被戳破后立马别过发红的脸：“才没有…！你想吃就自己吃吧。”
说着就转过身准备往前走，却被萧昭华拉了一下：“拿着。”
她把那只糖马递到了辞月面前。
辞月愣了下：“我……我才不吃。”
“不想吃也行。”
萧昭华把糖马塞到她手里，“你拿着，好看。”
阳光透过琥珀色的糖稀，在辞月掌心投下一小片暖光。
哪有什么好看的，就会哄人……
辞月没舍得吃，举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
萧昭华看她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也笑起来，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越热闹，辞月的心也跟着被调动了起来。
她第一天来南晏时，就在街上看到不少新奇的玩意，都是在北骁不曾见过的。
可那时她身为来和亲的皇子，得端着应有的模样，所以只敢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但现在她有机会了，可以去走，可以去看，可以跟着萧昭华去玩自己想玩的东西。
走到面人摊，辞月盯着一个捏成小老虎的面人看半天，萧昭华就买了下来，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
遇到卖糖炒栗子的，辞月闻着香味走不动道，萧昭华又买了一包递到辞月面前，可辞月剥得急，被烫得缩了缩手指。
萧昭华见这一幕，边笑边剥着栗子给辞月。
“我、我……自己会剥。”辞月脸有些热。
“那怎么还被烫着了？”
“我那是……那是太着急了。”
“那你自己剥了哦。”
萧昭华嘴上这么说着，可最后剥好的栗子都到了辞月嘴里。
香糯的口感在嘴里绽开，辞月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萧昭华越看心情越好。
……真是可爱。
怎么吃个栗子都像只囤食的松鼠一样。
两人继续往街深处走，不少稀奇的东西都是辞月在北骁不曾见过的，萧昭华就带着她一样样买过去。
路过一处布告栏时，围了不少人，辞月踮着脚想看发生了什么，却听到了人群里的对话。
“北骁的使团要来了。”
“听说是来递国书的。”
“那位驸马不就是北骁来的吗……”
辞月脚步一顿。
……北骁，要来人了？
萧昭华也听见了，把辞月往身边一拉，就从人群边走过去。
“走吧，这边人太多了。”
辞月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昭华，北骁的使团……要来了？”
“嗯。”
“你知道？”
“前几日朝上提过，说是再有半月就会到了。”
辞月沉默了下来：“来的是谁？”
“不知道，礼部那边还没定。”
辞月没再问这个问题，她来南晏也有一段时间了，可与北骁的往来只有几封经鸿胪寺过目的信。
现在北骁要来人，她本该高兴的。
可来的是谁，辞月不清楚；知不知道现在与萧昭华的事，她也不清楚。
见了面后站在他们面前的身份该是北骁公主，还是四皇子，还是驸马……她也不清楚。
“别多想了。”萧昭华把她带到身侧。
“使团的事，要等人来了才知道，今日是腊八，本宫带你出来可就是玩的哦。”
辞月抬头看她，萧昭华的眼里好像永远都没有烦心事。
“走吧，前头有卖热酒的，去喝一碗。”
辞月被萧昭华拉着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慢慢散了。
……也是，使团要半月以后才来。
至于现在，是与昭华难得一起出来的一天。
在离开街道后，辞月就彻底忘记自己穿的是驸马朝服了。
甚至到了一个风筝摊前，辞月看到巨大的纸鸢还伸手去够了一下，袖子随着动作滑下来，露出半截白净的手腕。
可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跟摊主问价。
萧昭华在她身后把她的袖子给理了回去，还顺势在她后脑上轻轻叩了一下。
“注意仪态。”
辞月猛地反应过来，全是被抓包的窘态。
她本想着后面要重新维持形象，可萧昭华却说：“不用再端着了，没人看我们。”
辞月下意识往四周看去，街上到处都是人，可没一个注意力在她们这边，也没人在意一个陌生少年的袖子有没有滑下来。
“可是……万一被人认出来……”辞月小声说。
“认出来又怎样？”
萧昭华让辞月与自己并肩，“你是驸马，驸马陪公主逛街，天经地义。”
有了萧昭华的话，辞月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一直到华灯初上，她都没有停下来过。
辞月手里挑着一盏兔子灯，晃晃悠悠就跟萧昭华来到了一座桥头边。
桥下有人在放河灯，一盏盏顺着水流往远处漂，辞月扶着桥栏往下看，风把她的发带吹起来拂在脸上。
“昭华，你看那些像不像萤火虫？”
萧昭华没往桥下看，目光反而落在辞月被灯影映亮的眼睛，被薄光笼罩的睫毛，还有她总是挂着笑的脸上。
“嗯，像哦。”
辞月转过头，才发现萧昭华在看自己。
“你都没看……！”
萧昭华把她被风吹乱的发带拨到耳后：“我在看呢。”
辞月的耳朵像手里的灯一样红起来，萧昭华见状也不再逗她：“好了，再逛一会儿我们该回去了。”
等辞月反应过来后，萧昭华已经在桥下等自己了，她立马小跑两步跟上去。
“昭华。”
“嗯。”
“我方才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不像话了……像个小孩子一样。”
萧昭华笑了起来：“小孩怎么了？你本来也没多大。”
“可我就是……”
“不用再说了，在本宫面前，你就是小孩。”
辞月便真的不说了，这些话好像也只有从萧昭华嘴里说出来，她才会信。
不用去装，不用去演，可以就像被惯着的孩子一样。
“明明有时候你也有孩子气嘛……”辞月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去反驳她。
回府的路上，街灯一盏盏后退，铺子也陆陆续续关上了板。
萧昭华忽然说：“以后，每个月都出来和本宫逛逛。”
辞月又来了精神：“真的！”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总憋在府里和鸿胪寺，人会闷坏的。”
萧昭华边走边说，“你以前在北骁不敢逛，到了南晏，我陪你逛。”
手里的兔子灯一晃一晃的，也晃出了辞月的答案：“好，那我们一起。”
“嗯，一起。”
“那下次我还能吃糖人吗？我想要那只老虎的。”
萧昭华笑出了声：“行。”
她在辞月发顶揉了一把，“买两只，你一只，本宫一只。”
辞月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但还是在心里想：
以后每个月都能有这样一天，都能这样和她走一次。
……真好。
南晏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有人往公主府里走去，有人要从北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