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晏今年的冬天冷得反常。
雪从腊月头上就开始下,断断续续没停过,上京的街巷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屋檐下挂着冰棱,太阳出来了也不见化。
自打朝上定了北骁使团要来的时间,鸿胪寺就忙了起来,沈少卿把寺内所有人都叫去,一样样分派差事,辞月也不例外。
她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府,案上的文书一份接一份,有时候灯油烧了大半手边的事还没理完。
北骁使团要来递国书、商定互市细节、确认盟约条款,每一件都要鸿胪寺经手,每一件都拖不得。
她身为鸿胪丞本就要做这些,身为北骁的公主,更是要对母国的事上心。
这些天下来她累得够呛,但回府后看到一个人在等自己,疲惫总会消掉一些。
萧昭华一般坐在桌边翻辞月记录的册子,有时等得晚了还会靠在榻上闭眼,辞月一回府就醒了过来。
“回来了?”
“嗯……”辞月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萧昭华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在鸿胪寺里干了不少活,便起身把灶上温着的汤端了过来。
“这是……?”
“补身子的哦,不然驸马累坏了身体,本宫可怎么办。”
萧昭华让人熬的汤总是换着花样的,有时是山药排骨,有时是红枣乌鸡,但不管哪种都是大补的食物。
她知道辞月在寺里费神,时常睡不好,就想着用这种方式让她恢复恢复。
辞月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一直到胃,让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气色也好了不少。
“那你呢?”辞月问。
“嗯?本宫怎么了?”
“就是……你平常在宫里这么忙,这个汤你也有喝吗?”
萧昭华笑着说:“本宫喝过了哦。”
这话听得像哄小孩一样,辞月当然不会信:“真的?”
“要不你闻闻?”
萧昭华说着就要把嘴贴近辞月,辞月立马伸出一只手去抵住她:“不要不要!我才不要闻呢!”
萧昭华虽然被抵开了,但她看到辞月笑起来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笑了就好。
免得整天被鸿胪寺的事压得连放松的机会都没有。
辞月也后知后觉萧昭华是在逗自己开心,立马别过脸去不看她了。
萧昭华也不恼,悄悄到辞月身后替她揉肩,辞月起初还僵着,慢慢地也被她的手法给折服,闭着眼享受了起来。
“舒服?”
“嗯……还行。”辞月乖乖地应着,眯着眼蜷在桌上。
“那……要不要更舒服一点?”
辞月一听就知道萧昭华话里的意思,立马睁开眼:“今、今天就不要了……”
萧昭华笑得都有些发抖:“逗你的,反应那么大干嘛,本宫当然知道这些天辛苦,要是再折腾你,恐怕驸马得散架了。”
萧昭华真是……怎么就这么喜欢逗人嘛!
…
南晏的雪越下越大,离使团到来的日子也越近,鸿胪寺作为掌管外邦事务的衙门,对这类消息自然是最灵通的。
其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便是使团中来的人有谁,沈少卿在得到名单后,第一时间拿给了辞月:
“辞大人,使团三日后到,正使是礼部侍郎赵庸,副使两人,随行文书通译二十余人。”
使团的名单很长,辞月接过去翻了一会儿,原本只是想熟悉来使有谁,却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齐复。
这是一位北骁旧臣,辞月知道他,在自己还小的时候经常会来宫里,还带一些宫外的小玩意,说是“给公主解闷”。
辞月那时不知道他的官有多大,只知道这个齐大人笑起来很和善,让她觉得像自家长辈一样。
后来她长大了些,听说齐复因为一件事触怒了先帝,被贬出了京城。
再后来,她就再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齐大人。
他怎么会在使团里。
他还记得我吗。
沈少卿发现辞月在出神:“辞大人认识此人?”
辞月立马回过神,合上名单:“他是北骁旧臣,小时候见过。”
“既然见过,那届时的接引,应该会更顺当些。”
……但愿吧。
辞月把名单放回案上,但心里的事却一直没有放下。
齐大人见过的自己,是还在北骁,还不用压着嗓子,还没变成“四皇子”的公主辞月。
……可现在他记得自己这张脸吗?
如果还记得,那他看见自己时会有怎样的反应?使团里的随从、鸿胪寺的官员,会不会注意到他的反常?
辞月忽然有些怕见到齐复。
怕他认出自己,也怕……认不出自己。
这件事让辞月想得有些心烦,就比平日早了些回到驸马府。
屋内空空荡荡,萧昭华还没来这边,她便让下人烧了水,独自往后院的浴池走去。
池子里引了活水,底部还铺着青石,冬天泡澡再合适不过了。
辞月换下衣裳慢慢下了池子,热水漫到肩,才让注意力从今天的事里移开。
只是她泡得太舒服,完全没听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一直到近了才猛得睁开眼。
萧昭华只着一件中衣站在池边,笑吟吟地看着辞月。
“你……你怎么进来了!”
“本宫来看看你,泡了这么久,怕你晕在里头。”
“我、我……没晕!你先出去。”
“不出去,这么大的池子就许驸马一个人泡,本宫今日也还没沐浴呢。”
萧昭华……就是故意的!
明明公主府也有浴池,却偏偏要来这里……还刚好是在我泡着的时候。
萧昭华却不在意这些,水没过腰,中衣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辞月看着萧昭华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想往后退,可池子就那么大,退到池边就退不了了。
“你……”辞月别开脸,不敢看她。
萧昭华旁边坐下,热水漫到脖颈,她看着辞月耳根的红色忽然就笑了。
“耳朵怎么红了。”
“水太热了。”
“水热会红耳朵?”
辞月不说话了,她羞得半张脸都埋进水里,萧昭华也不再逗她,安静下来后开了口:
“使团的名单,下来了吧。”
提到这件事辞月才从水里探出来,慢慢往萧昭华那边转去。
“嗯……里面有个人,叫齐复。”
“这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他以前常来宫里,对我也挺好的。”
“那你现在是在怕见他?”
“算不上怕吧。”
辞月摇摇头,“就是不知道见了面……该怎么开口,我现在是驸马,是鸿胪丞,可他在北骁时认识的我是公主。”
萧昭华伸手把辞月往自己这边带了过来:“你是鸿胪丞,面对外邦来使自有该说的话,不必给自己添太多负担。”
辞月安静地靠在萧昭华身上,好一会儿才说:“齐大人……不知道我是女子。”
“嗯?”
“齐大人只知道公主辞月是女子,可……不知道来和亲的四皇子,就是我。”
“北骁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只有父皇母后,还有几个老臣,但并不包括齐大人。”
“是怕北骁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泄露到南晏来吧。”
“嗯……”辞月点点头。
“那原本的‘公主辞月’,现在又在哪。”
“父皇对外是说去了遥远的寒山定居,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从没去过寒山,而是换了一身衣裳,成了所谓的‘四皇子’,来南晏和了亲。”
寒山很远,可南晏更远。
远到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远到连自己都快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辞月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回到北骁,站在宫门前,守门的侍卫都会拦下她,问她到底是谁,哪怕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后也不会被人相信。
北骁的辞月公主,也许早就不在了。
萧昭华听出了她话里的苦涩,又把她搂紧了些:“北骁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周全,两国之争,难免会有密探在暗中窥伺。”
“其中一国发生的事,可能不到一日便会传到另一国朝堂里。”
热水漫到胸口,蒸汽把辞月的眼睛蒸得很朦胧。
“我们两人就这么讨论这种事嘛……”
她声音低下去,“说到底,你是南晏公主,我是北骁公主,终究是敌国……”
“两国的纷争只在国家之间对峙,可你我……不应该被它们所束缚。”
两个在世人眼里不该相爱的女子,关系不能摆到明面上,身份更是要被藏得严严实实。
她们本该相守度日,现在却成了维系两个国家之间的细弦,安不稳,断不得。
兴许是话题有些沉重,萧昭华不想再继续下去,就出了水池。
“好了,起来吧。”
“嗯?”
不等辞月反应,萧昭华就把她从水里捞出来。
辞月整个人泡得软绵绵的,脚一沾地就往下滑,被萧昭华一把抱住。
“站好。”
“腿软……”
萧昭华笑了笑,拿过一旁干爽的布巾,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然后一把抱起来往外走。
辞月惊得叫了一声,可手脚都被裹在布里挣脱不了,只能由着她抱。
“昭华,你放我下来……!”
“不放。”
萧昭华把她抱回卧房放到床上,自己都没穿好衣服就替她擦着头发。
辞月全程闭眼不敢看,可到后半夜……她就被萧昭华欺负得不得不回应了。
…
三日后,北骁使团入城。
辞月早早起床,在铜镜前整理好衣领,把该带的东西都备齐后就出了门。
出门前看到萧昭华还没醒,就替她轻轻拉好被子,免得着了凉。
鸿胪寺在城门口设了接引,辞月穿着鸿胪寺的官服站在队伍里,看着北骁的马车一辆辆驶入城门。
旗号猎猎,车饰,仪仗,旌幡,一切都让辞月再熟悉不过。
正使赵庸先一步下车,与沈少卿等四品以上官员寒暄,辞月跟在后面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就像萧昭华说的那样,见过她,知道她的人并不在多数。
但有一个人例外。
齐复在随行的人之中,头发白了大半,身形也比辞月记忆中瘦削,可他温和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见到的一样。
辞月注意到他像是望着故人一样在看自己,可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齐大人这是认出自己了……
辞月知道齐复心中有情绪时会失神一阵,却又能压下所有反应不让人起疑。
还好,至少还有人能记得自己。
接引过程中辞月只负责记录与整理文书,更多的是沈少卿在与来使交涉。
北骁使团此次来,是为巩固盟约,递国书、献贡礼、商定互市细节。
赵庸在席间说了几句有关北骁民生的事,辞月听着心里安定了不少。
还好,只要北骁安稳,自己来南晏就不算白费。
辞月本以为此次接引在散会后就结束了,可有人却给她带了话。
“驸马……使团的齐复齐大人,想见您。”
齐大人……
辞月本来还想要不要去见齐复一面,但没想到他先让人递了话,自然是不会拒绝。
两人在鸿胪寺外的一处回廊里见了面,齐复想行旧礼,辞月立马拦住了他。
“齐大人不必多礼。”
“殿下……”
齐复看着她,眼里有些湿,“老臣有几年没见殿下了。”
“齐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先帝时老臣被贬出京城,如今的陛下登基后,念及老臣旧年劳苦便把老臣调了回来,安排在礼部挂了个闲职,这次使团出使南晏,便让老臣跟着来了。”
“齐大人能回到京城就好。”
“殿下,您又是怎么来到南晏……陛下不是说您去寒山定居了吗,那当时来南晏和亲的四皇子,现在又在哪。”
辞月听后想了一阵,最后把自己的事与四皇子的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了齐复。
齐复虽为朝中旧臣,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可知道辞月代皇子来和亲的事后还是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与老臣说来南晏后要去找四皇子。”
“父皇有事要交代?”
“有人在查您。”
辞月动了心神:“谁。”
“其实查的是北骁的四皇子,只是没想到殿下您就是四皇子。”
查四皇子……
为什么要查这个假身份,还是北骁那边在查。
齐复似乎知道辞月在想什么,又接下去说:“四皇子在北骁朝臣眼里本就是模糊的存在,当时和亲要派出您,本就被不少人怀疑,可又不敢去质疑陛下。”
“如今您来了南晏,北骁那边还没有放下此事,想查这个身份来头的可能是北骁皇室的旧部,也可能……是南晏在北骁的人。”
……南晏在北骁的人。
辞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只是被北骁自己的人查出,顶多只会引起朝堂纷争,可若是被南晏的人查到自己女子的身份……
辞月不再往下想:“父皇怎么打算。”
齐复安抚着说:“陛下让老臣带的另一句话便是北骁这边一定会替殿下守住这个秘密,殿下在南晏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多管。”
辞月沉默了很久:“齐大人……谢谢。”
齐复拱着手:“殿下言重了,老臣所行不过臣子分内之事罢了。”
说罢便先行离开,转过回廊尽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驸马府,萧昭华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今日使团入城是大事,萧昭华自然要来问问辞月的情况。
“那位齐复,你去见了?”
“见了……还说了一些事。”
辞月把齐复的话说了一遍,她信任萧昭华,这些事没必要对她隐瞒。
萧昭华听后也陷入了沉思:“这位齐复想得倒与本宫一致,在查你身份的可能是北骁旧部,也可能……是我们南晏。”
辞月看着她:“如果是南晏的人呢,到时候我的身份被查出,连你也要一起……”
萧昭华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不管是哪边的,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让人伤害到你。”
辞月安静靠在她肩上,在想如果瞒不住真相了,又该怎么办,难道……真要诀别吗?
不……她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