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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洞房

红烛高烧。

喜房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还有辞月擂鼓般的心跳。

白绫。

那日的白绫。

辞月下意识后退,脚跟撞上床沿的脚踏踉跄了一步,她扶着床柱才勉强站稳,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了。

欺君之罪,北骁送来的和亲皇子是假的,是女子,这事一旦报上去,晏帝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北骁从头到尾都在戏弄南晏,在和亲这件国事上做了手脚。

到时候别说这桩婚事作废,北骁好不容易求来的太平也会跟着化为泡影,那些刚熄了战火的城,刚归家的百姓,还在等着消息的父皇母后……全完了。

可就在恐慌要淹没辞月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细节。

萧昭华说的……是白绫。

白绫松落已经七日前的事了,当时辞月还以为是睡梦中蹭开的。

可如果萧昭华那天就看到了,意味着她早就知道辞月是女子。

七日。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萧昭华做很多事,她可以向晏帝递话,可以让禁军围了怀远馆,可以让这桩婚事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她什么都没做。

辞月抬起头看向萧昭华,对方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地等自己想明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偏殿。”萧昭华说。

辞月一愣,偏殿是她第一次见萧昭华的地方,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萧昭华……居然一眼就看了出来。

“当时你说耳洞的习俗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让人去查,才知道北骁并没有这个习俗,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你是女子。”

辞月一听又下意识去摸耳垂,十几年来一紧张就会有这个动作。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揭穿我,你有那么多机会。”辞月的声音有点抖。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你是南晏的公主,我是北骁送来的假皇子,你揭穿我,是功劳,你瞒着天下,是……是什么?”

萧昭华不说话,她一步步往前,辞月靠到床柱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看着萧昭华来到自己面前。

窗外的夜莺短促又尖利地叫了声,像辞月经过公主府时经常听到的鹦鹉叫,夜色压得很沉,红烛被窗纸隔成一片模糊的光。

“我确实是想过揭穿的。”萧昭华停在辞月面前。

“你刚来的时候,本宫只觉得有趣,一个北骁送来的和亲皇子,穿得板板正正,装得一本正经,可偏偏连马都上不去,连箭都拉不开。”

“本宫在南晏的宫里看了太多人演戏,可没见谁演得这么……笨。”

辞月耳根一热:“所以你就在旁边看戏。”

“是。”萧昭华承认得很干脆。

“本宫那时候想的,就是陪你演几日,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可后来不一样了。”

“猎场上你上不去马,一群人笑你,本宫坐在马上看着,忽然就不想笑了。”萧昭华的声音低下去。

“那日马惊了,本宫心里比谁都怕,冲过去把你带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辞月怔怔看着她。

……她当时,是在担心我吗。

堂堂南晏公主,会因为一个外臣,一个还没成亲的北骁皇子而担心吗。

那是不是说,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

“本宫从小长在这个宫里,这里的每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每句话说出来都有深意,本宫看惯了那些,也学会了那些。”

“可你不一样,你来南晏是想保你的国,你的家,你身边没有一个人护着你,你只能自己扛。”

“你骗了所有人,可你每次撒谎之后,都会偷偷看本宫一眼,你以为本宫没注意,可本宫看得清清楚楚。”

萧昭华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可最后一句像是斟酌了很久:

“再后来,就不想看你演戏了,本宫想让你在我面前,不用再演。”

辞月喉咙堵得厉害,她想起自己要被送来和亲时在北骁的日子,每一天都在演。

在父皇面前演乖女儿,在大臣面前演四皇子,在使团面前演北骁的储君,她演了太久,有时候夜里醒过来,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她也梦见过自己暴露了,梦见南晏的禁军冲进怀远馆,梦见晏帝震怒,梦见北骁的城头又燃起烽火,梦见母后站在城楼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那样的梦她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醒来她都在被子里惊出一身冷汗,她也会哭,哭自己的无能,哭命运的不公,为什么偏偏是她担起这样的担子。

可哭完过后她又要重新调整情绪开始演戏。

现在有人却在她面前说不用演,还是堂堂南晏的公主,是与她定下终生之人。

辞月看向萧昭华,她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像是在等待自己回应。

“公主。”

辞月的声音有点哑:“你刚刚说,想让我在你面前不用演……我该信你吗。”

“叫我的名字。”

辞月愣了一下。

“以后在私下,你就叫我的名字。”

“……萧昭华。”辞月试探着喊了一声。

萧昭华笑了起来,连眼底都亮了起来,辞月从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

“再叫一次。”

“……昭华。”

“嗯。”

萧昭华像是终于满意了,往前凑近了些低头看她:“按礼制,你本该是驸马,是娶我的人,可现在,我却想……要你。”

“你,才是我的妻。”

辞月耳根“轰”地烧起来。

萧昭华伸出手停在辞月面前:“该不该信我,你自己选。”

她的手又稳又静,像在等一只受了惊的雀,自己飞下来。

辞月想起在猎场上,她借着这只手的力上了马,第一次看见马背上的景色,她想起雨夜里,这只手端着药碗递到她嘴边。

她想起很多很多次,这只手都停在她面前,等她选择。

而每一次,她都选了。

辞月慢慢抬起手,放进萧昭华的掌心里。

萧昭华握住她的手轻轻收拢,把她从床柱边拉了过来。

“不后悔?”

“不后悔。”

萧昭华弯了弯嘴角:“那今晚……你便是我的人。”

辞月还没想清楚这句话的含义,萧昭华的唇就落了下来。

这是辞月第一次做这种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仰着脸生涩地回应,手指从她衣襟移到她颈后,又不自觉地插进她发间,最后慢慢闭了眼。

原来,与人亲吻……是这样的。

萧昭华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又松开。

看到萧昭华有点要离开的意思,辞月立马跟上去,可她的动作太生涩了,碰得歪歪扭扭,差点撞上萧昭华的鼻子。

……我是不是很笨。

辞月心里有点急又有点羞,她想退开,可萧昭华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

“别躲。”

萧昭华贴着她的唇说:“跟着我。”

她又吻下来,这次舌尖描过她的唇缝,辞月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配合,只能笨拙地学着回应,舌尖刚探出去一点,就被对方勾住了。

辞月觉得自己一定笨死了,萧昭华那么从容那么稳,连吻都像是她掌控里的一步棋。

可自己却连呼吸都学不会,脸涨得通红,眼角都湿了。

萧昭华是不是嫌弃我了,辞月心里闷闷地想。

可萧昭华没有嫌弃她,一遍遍地亲,从唇角到唇心,从浅到深,像在教写字一样。

偶尔退开看她一眼,又低头亲下来。

辞月渐渐找到了节奏,她不再那么僵,手从萧昭华的衣襟松开,慢慢挪到她肩上,又勾住她的脖子。

萧昭华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辞月听见那声笑脸更红了。

……是不是在笑我。

可她没有问,她怕一开口,萧昭华就不亲了。

萧昭华手上用力,将辞月往后一推,两个人便从床边滑下,跌进层层叠叠的喜被里。

辞月这次没有再起来,因为萧昭华已经撑在了自己的脸侧。

沾在眼角的泪也随着动作一滴滴滑落,萧昭华看到后轻轻擦去。

“别哭了,今夜没有四皇子,没有两国,也没有君臣,只有萧昭华和辞月。”

辞月哭着笑了一下:“那……那你还欺负我。”

“欺负你,是想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萧昭华松开她的发冠,鸦羽般的长发立马散在枕边。

“也是想让你,一点点往我这边走。”

萧昭华退开一点,认真看着辞月:“从今以后,你在别人面前,还是北骁四皇子,只有在我这里,你才是辞月。”

辞月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从今以后她在别人面前还是四皇子,还要演,还要装,可在萧昭华这里,她只是辞月。

光是这几个字,就足够她把一切都交给萧昭华。

“我早该在猎场就把你带走的。”萧昭华又说

“带去……哪里?”

“带回府,藏起来。”

辞月的呼吸又开始乱了。

“那现在呢……”

“现在?”

萧昭华笑了笑,“现在……你已经在这里,跑不掉了。”

幔帐随着两人的动作垂落,把烛火隔成一片朦胧的晕。

“辞月,我……可以吗?”萧昭华明明很急,却还是停下来问了她。

辞月的视线里全是水汽,她仰起脸亲了萧昭华的下巴。

萧昭华像是得到了最后的赦令,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

接下来的事,她们都记不太清了。

两人都被蒸透了,连呼吸都是烫的。

辞月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从太阳穴滑进发间,萧昭华的汗滴落,又被唇舌卷走。

衣料沙沙地响,被推开的、掉下床榻的,红色的喜服散了一地,像一池打翻的酒。

她一遍遍应她,一遍遍吻她,从耳后到肩头,又到心口。

“辞月。”

“你不是四皇子。”

“你是我的辞月。”

帐子放了下来,红烛也被风吹灭了最后一寸。

黑暗中,一只**手从红帐里伸出,在床沿抓下几道汗痕,随后又被另一只手拉回去。

银杯里的酒水顺着矮几淌下来,淋在地上一对歪倒的绣鞋上。

窗外的夜莺还在叫,像雨打梨花,又像猫儿在春夜里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