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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婚

天刚亮,辞月迷迷糊糊就醒了。

她的烧已经退了,虽然头还有些沉,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一阵阵发寒,她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哪儿。

辞月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动才发现不对。

里衣的领口松了,歪歪斜斜地敞着,裹胸的白绫也松了大半,只虚虚地搭在胸前。

辞月:!

她立马把衣领拢紧,手忙脚乱地把白绫重新缠好。

……什么时候松的?

是自己梦中蹭开的?还是……

萧昭华。

昨晚的事辞月记不太清,她烧得糊涂,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又是梦。

可她知道萧昭华是来过的,药汁,蜜饯,贴在额头上的手,这些她都记得,像隔着层薄雾一样。

那自己的衣服……是她解的吗?

辞月脑子嗡了一下。

还不等她反应,院外又传来脚步声,她不知道来人是谁,但还是立刻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装成还没醒的样子。

门被轻轻推开。

辞月悄悄眯起一条缝,看清了来人是萧昭华。

果然是她,还好自己先躺了下来。

萧昭华的脚步声停在床边,随后就是一阵沉默,辞月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自己,僵着身子连眼皮都不敢抬。

“四殿下看起来气色不错,昨晚是睡好了吧。”

辞月:“……”

她缓缓睁开眼,装成刚被吵醒的样子看向萧昭华。

她没穿宫装,只一件浅青的外衫,头发也半披着,像是晨起后还没怎么收拾就过来了。

“公主……怎么这么早。”辞月哑着嗓子说。

“本宫来瞧瞧,有些人的烧可还反复。”

萧昭华边说边俯下身,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手还是凉的,贴在刚退热的皮肤上很舒服。

“嗯,退了。”萧昭华像是放下了心,难得露出轻松的笑。

“不过四殿下方才怎么还急着装睡,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萧昭华话锋一转。

“……臣没有。”辞月别开脸。

“没有?”

萧昭华在床边坐下,“那怎么一听见本宫进来,呼吸都变了。”

辞月:“……”

怎么这也能看出来。

她决定不说话了,免得又被抓住什么把柄。

萧昭华也不催,拍拍手门外几个宫人便走了进来,还捧着几个小纸包,没拆就闻到一股药味。

萧昭华:“虽说退了烧,但还得吃几天药。”

“还有这个。”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后辞月发现是几颗蜜饯,和昨晚的一样,还裹着糖霜。

辞月感觉自己有点像个被人惦记着吃药的小孩,心里虽然有些不愿意承认,但面对萧昭华还是乖乖应了一声:

“哦……”

萧昭华见辞月点头,便立马吩咐人去煎药,还叮嘱着别熬太浓,免得又发苦。

看着眼前在为自己忙碌之人,辞月想起了昨晚烧糊涂时,抓着萧昭华问的那句话。

她知道就算得到答案也不会怎样,不管萧昭华怎么答,她都没有资格接。

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了口。

“公主,昨夜……臣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萧昭华笑得淡淡的:“四殿下觉得自己会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人真是,又把问题抛回来了。

“臣烧得厉害,记不大清了。”辞月低下头,“若有冒犯公主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萧昭华没给任何回复,只“嗯”了声,可这让辞月更不踏实了。

“今日先不说这些。”

萧昭华绕开话题起了身,“昨日父皇已经下旨,大婚的日子定了,有些东西也该准备起来了。”

说到这里又有好几个宫人抬着红木箱子走了进来,箱盖一开里面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料,深深浅浅的红,每个箱子少说也有十几件。

“……这是?”辞月裹着被子往床里缩了缩。

“衣服,要试的。”

“全部都要试……?”

“婚服、礼服、常服……”

萧昭华走到箱边,随手拎起一件外袍抖开,“礼部按你的身量先裁了一批,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身。”

辞月看着几大箱衣裳,头已经开始疼了。

她在北骁时,国库大部分用在百姓身上,哪怕身为公主一年也添不了几件新衣。假扮皇子后穿的也是早已备好的旧制,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还只是第一批。”

萧昭华把外袍放回去,又说:“除了试衣外,大婚前还要学仪制、背祝词、定亲迎路线,合八字……”

她像报菜名一样把流程给念出来,辞月越听越头大。

她当然知道自己来南晏就是为了与萧昭华成亲,也知道两国联姻这些礼数不会少,可真听到这么多繁文缛节时,还是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埋进去了。

……自己还不如再病几天。

“四殿下怎么这个表情?”萧昭华看向她。

“没有。”

辞月连忙把脸正回来,“臣只是……没见过这么多衣裳。”

萧昭华听后笑道:“往后你见得会更多,这些衣裳不止你,本宫也要试,历代公主出嫁,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往辞月这边倾了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的声音说:“所以四殿下别想着病遁,逃不掉的。”

辞月耳根一热,说不出话。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好了,衣服的事不急于一时,四殿下先把身子养好才是正事。”

萧昭华终于放过了她,准备离开时,又回头补了句:“若试衣时有不便让旁人伺候的地方,让人去请本宫便是。”

辞月一听,脑子里立刻闪过早上醒来时自己那件松了领口的里衣。

……真的是她?昨晚真的是她解的?

辞月去看萧昭华,可她已经迈出了门槛,只留一个模糊的背影。

不对,如果萧昭华真看见了,这会儿自己就不会还好端端地躺在这儿了,而是被拆穿,以欺君之罪被拿下。

白绫一定是自己睡梦中蹭开的。

对,肯定是。

可是……刚刚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辞月摇摇头,眼下更让她发愁的是这一屋子的衣服。

如果真像萧昭华说的那样每一件都要试,估计没个几天都完不了,更不用说还有各种仪制要学。

……真是要命。

接下去几日果然像萧昭华说的那样,天不亮就被叫起来学仪制,一跪一起,一拜一顿,辞月膝盖青了又紫,紫了又青。

试衣时一件件穿又一件件脱,礼官拿着尺子在旁边记,她就得挺着背站上大半个时辰。

夜里回到怀远馆还有女官来教祝词,辞月背得舌头打结,常常背到一半就困得睁不开眼。

最要命的是有时她在屏风后更衣,萧昭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外间。

她得小心不能碰掉胸前的布条,因此动作慢,换衣时间一久,外间就会传来萧昭华的声音:

“四殿下在里头身体不适吗?可需要本宫帮忙?”

“不、不不用……!”辞月慌慌张张地应,生怕萧昭华真会进来。

有几回她路过公主府,从半开的院门里看见里面也摆着好几口红木箱子,还有宫人进进出出,萧昭华在廊下和礼官对着礼单,没有一丝敷衍。

辞月:……她对这场大婚,倒是重视。

…

七日很快过去,大婚如期而至。

“快些快些,今日可是大日子。”

“驸马这边请,先换吉服。”

天还没亮,宫人就来了到怀远馆,辞月迷迷糊糊地被拉到铜镜前,七手八脚地穿上一层又一层。

她没怎么睡好,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今天。

大婚是她来南晏的第一步,也是北骁和南晏之间一纸盟约真正落定的一步。

这一步,她不能走错。

“驸马,该出发了。”

秋风灌进领口,激得辞月缩了缩肩膀,天也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辞月跟着引路的内侍出了门,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在怀远馆外,红绸从门口一直延到街尾。

她身为驸马,便是以男子身份迎亲,既然如此,在马车上就不能掀帘,只能端端正正坐在车内,任街上的目光一层层打量过来。

“北骁皇子真是清秀。”

“听说北骁人身形高大,怎么这位……”

……怎么这么瘦,怎么连肩膀都撑不起来,自己就是不够高,不够壮,连说话都得压着嗓子。

辞月知道这些人都在看自己,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甚至还有的话里都藏着轻视。

可她没法去辩解,没法向他们证明什么,只能垂着眼,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到了宫门前辞月被引着下车,礼官在前头唱礼,她便一步步往里走,每走几步就有人高喊一声,满殿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落。

主殿上,晏帝坐在高位。

辞月按规矩行了大礼,听内官念完婚书,全程都规规矩矩应着,几乎没抬过头。

晏帝没有多看她。

辞月心里松了些,却又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大概在晏帝眼里,自己就是个用来换太平的质子 。

是不必多看一眼的。

午后的仪程更长,拜天地,拜宗庙,授册,受贺,辞月被人群裹着从一个殿走到另一个殿,腿早就站麻了,脸上还得撑着得体的笑。

一直到黄昏时分,她才被引着往公主府的方向去。

公主府今日张灯结彩,红绸一直拉到内院。

辞月进了正堂,远远就看见堂中站着一个身着大红婚服的人。

她的脚一下就慢了。

萧昭华盖着盖头,看不到脸,可即便如此,辞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红衣衬得她肩背笔直,立在堂中像一株长在雪里的梅。

辞月怔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今日……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辞月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生怕旁人看出什么,可心口的跳动怎么也压不住。

礼官引她上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左一右并排站着,开始了仪制。

“驸马,该拜了。”

“驸马,起身。”

“驸马,接盏。”

辞月一步步照着做,耳朵里嗡嗡的,礼官念的祝词一句也没进脑子。

她在北骁时就听人提起过婚嫁的礼数,那时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以女子之身,盖着红盖头,被人牵着走进夫家。

可现在站在这儿的身份,却是驸马,是男子。

合卺、同牢、结发礼,两人几乎没有对视,像被摆上台面的人偶。

辞月总觉得萧昭华与平时不太一样,但看不清她盖头下的脸,只能凭细微的动作去猜。

终于,礼官唱完了最后一道仪程。

“礼成,请公主与驸马入洞房。”

辞月浑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脸上,她跟在萧昭华身后,沿着回廊往内院深处走,前头提灯的人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整条路上只有脚步声和隐约的鼓乐。

到了洞房门口,宫人推开门后便齐齐退到廊下。

门内红烛高烧,满室暖色。

萧昭华先一步走了进去,却在几步远的地方转过了身,盖头还没揭,但辞月能感觉到她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进来吧。”萧昭华说。

辞月站在门槛外,有点迈不动腿。

……进去了,今晚也许什么都躲不掉了,可总不能一直在外面站着吧。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了眼前的门槛。

宫人的脚步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偌大的喜房,只剩下她们两人。

辞月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按礼数她应该上去揭萧昭华盖头,可她没想到的是,红绸被一只素白的手慢慢掀开。

萧昭华自己抬手,把盖头给取了下来,烛火扑在她脸上,照得唇上的红像衔着一片刚开的梅。

这是辞月第一次见萧昭华这般盛装,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被喊了一声才缓过来。

“辞月。”萧昭华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今晚洞房花烛,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隐瞒吗。”

辞月脑袋“嗡”的一声,她原本还打算继续周旋,可萧昭华的话彻底打碎了她所有侥幸的心理。

“那日的白绫,你还以为是自己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