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月跟着引路的内侍进了泰安殿西侧的仪事堂。
这里没有百官列班,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堂皇。
但幕帘后晏帝的影子依旧让辞月脊背发僵。
“外臣辞月,参见陛下。”
“平身吧。”晏帝的声音有些随意,“朕让你来,想必你也知道为什么。”
“外臣知道,为两国婚约一事。”
“知道就好,这样也省了朕再解释。”
这时殿外再响起内侍的通报声,萧昭华也接了旨意来到议事堂。
她换下了猎场上的骑装,穿了一身正式的宫服,想来是为了面圣才特意换的。
辞月见到她后第一反应是去看她的手。
萧昭华行礼的手虽然藏在袖中,但还是能看出有些僵。
……果然伤着了。
“儿臣参见陛下。”
萧昭华的声音拉回了辞月,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干了什么。
……天子面前,居然还有心思去看萧昭华的手。
“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事。”晏帝开口了。
“你们的婚期,礼部已经递了日子上来,就在七日后,宜嫁娶,也宜盟约。”
……七日?
怎么这么快。
辞月没想到自己才刚来南晏,就要行大婚之礼,她以为这种事应该有许多讲究,少说也得准备上月余,但这也太急了些吧?
晏帝却像能猜出她心思一样:“辞月怎么?是觉得太快了?还是觉得昭华配不上你?”
“绝无此意!”
辞月连忙重新行礼道,“外臣只是觉得大婚乃两国之礼,仓促之间,外臣怕自己……学不好南晏的仪制,失了陛下的体面。”
“你倒是识大体。”
晏帝说,“那昭华呢,你又觉得他如何。”
萧昭华目光落在辞月上:“回父皇,儿臣与四殿下相处时日虽短,却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只是胆子小了些,见着儿臣总往后退。”
辞月:……
她想起自己见到萧昭华后发生的种种事。
能不躲着你吗。
“朕听说,你们今日去猎场了。”
晏帝突如其来的发问让辞月浑身一僵,这件事过去不到半日,晏帝就知道了。
……难不成从出城,到箭惊了马,再到萧昭华把自己从马上带下来,全都在他眼底下?
“回陛下,是儿臣邀四殿下去的。四殿下初到上京,总闷在馆里不像话。”萧昭华神色不变。
晏帝:“可四皇子骑马的功夫,和北骁男儿的名声不太相称。”
辞月:“外臣……略通。”
”既然略通,那为何连上马时都要朕的昭华去扶,马惊了后又为何制不住?”
辞月脸上火辣辣的:“外臣……刚入南晏,水土未服,身子有些发虚。”
“北骁送来的和亲皇子,若总是水土不服,传出去,于两国都不好听。”
“陛下,是儿臣这几日领着四殿下在外走动多了些,把人累着了。”萧昭华开口道。
“今日拉弓时,四殿下是能拉满弦的,况且骑马受了惊,任谁都会露怯,换作儿臣说不定还不如四殿下。”
晏帝像是有了点兴味:“昭华,你好像很护着他。”
“儿臣只是说了实情。”萧昭华依旧从容。
“既如此,大婚之后,你们俩更应该多在一处,好生磨合些。”
这话听起来像应允,又像在敲打。
“儿臣领命。”
辞月也忙道:“臣领命。”
内侍带着两人退出仪事堂,辞月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真是要命,自己居然会在晏帝面前慌成这样。
“四殿下。”
辞月刚要离开,忽然被萧昭华叫住。
“公主……可还有吩咐?”
“方才在议事堂,四殿下好像不是很专注。”
“公主言重了,在陛下面前不敢分心。”
“那四殿下……为什么一直看本宫的手呢?”
辞月脑袋一空。
……全被看见了?
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怎么还是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辞月根本不知道萧昭华是怎么在这种地方还有余力在意自己小动作的。
“……臣只是恰好瞥过。”她干巴巴挤出一句,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萧昭华没有追问,反而慢慢收了笑:“陛下的意思很清楚,这桩婚事是国事,在这局里,你我都不能只是自己。”
她转过来看辞月:“本宫如此,四殿下……也得如此。”
辞月沉默:“臣明白。”
她当然知道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从离开北骁那天起她就知道。
自己不过是送来南晏的质子,是为了两国不再起战事的筹码。
什么恩爱夫妻,什么琴瑟和鸣,都只是给外人看的东西。
“今日也不早了,四殿下请回吧,本宫还要去看大婚的仪制。”萧昭华转了身。
“公主慢走。”
萧昭华消失在视线后,辞月望着灰蒙蒙的天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弄明白过萧昭华,这个人可以在猎场上把她逼得无路可退,也可以在天子面前替她挡下所有。
……真是个看不透的人。
回怀远馆的路上,天空忽然就飘起了雨,起初只是几滴,随后越来越密。
内侍虽然递了伞给辞月挡雨,可风卷着雨丝斜着灌,伞遮了头就遮不住身。
等回到怀远馆时半边衣裳都湿透了,还贴在肩膀和后背上。
辞月让宫人去烧了水,自己到屏风后换下了湿衣裳,只是在换里衣时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选择拆裹胸。
这地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进来。
等待热水时辞月坐在榻边,看着地上一小滩雨水慢慢发起呆来。
不知道萧昭华现在出宫没有,这样的雨,她也被淋着了吗?
可很快辞月又觉得有点烦。
……自己怎么又在想萧昭华。
她到案前喝了半杯冷茶,凉水顺着喉咙一路到胃,冷意才让她不再想那些事。
天黑透之后,雨势小了些。
婢女端了粥来,辞月只动了两口就让人撤了,顺带说句“想早点歇息”后就让宫人都退走。
她不想让人在跟前,她怕自己绷了一整天的脸会在不经意间被人看出破绽。
可躺下去后,辞月就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先是后背发凉,像贴着块湿布一样。
接着额头也烫起来,四肢一阵阵发寒,就算裹紧被子也还是止不住地抖。
……受凉了。
这是辞月最怕的事。
在北骁时,她就容易在换季时发热,母后总会在她屋里多放一个炭盆,再叫人煮很浓的姜汤。
可现在她在南晏,在怀远馆,在这张冷冰冰的床上。
而且辞月还不能叫太医。
她很清楚,就算自己演得再像男子,可脉象不会骗人。一旦被诊脉诊出女子迹象,那就什么都完了。
辞月把脸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睡。
可越睡越冷,她蜷在床的最里头,连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只模模糊糊地想:
如果明早还没退烧,该怎么瞒过去。
……该怎么说自己不叫太医的事?
子夜过后,辞月烧得更严重了。
额发全被汗浸湿,一缕缕黏在脸侧,她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了一缸温水里,喘不上气,又挣扎不动。
……好难受。
辞月脑子里一会儿是北骁的雪,一会儿是南晏的人。
两种画面交替着翻涌,烧得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
以至于有人真的出现在了屋内,她都要先恍惚一阵。
“……谁?”她哑着嗓子问。
“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辞月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身,可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没用什么力就把她压了回去。
“别动。”萧昭华站在床边。
辞月偏过头,借着烛火看清了她没打伞,披风半湿,发尾也沾了雨贴在颈侧。
“你……怎么来了?”辞月的声音里全是意外。
“路过。”萧昭华说。
辞月当然不信,可她现在也没力气追问了。
萧昭华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刚摸到滚烫的皮肤就皱起了眉。
“烧成这样,为什么不叫太医?”
“……不能叫太医。”
辞月有些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可她是真的有些烧糊涂了,没怎么思考就说了出来。
不过萧昭华似乎并没有起疑:“等我一下。”
话刚说完她就消失在了屋子里,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果然是梦吗。
辞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心里有些酸酸的。
也是,萧昭华是南晏公主,怎么会在这种雨夜来管自己一个外臣的死活。
可不到半刻门外又传来动静,萧昭华托着一只漆盘又来到了怀远馆内,看到辞月烧到发红的脸立马到她身边。
“……你是真的吗。”辞月有些恍惚地问出这句,她想确定这不是梦。
“这是什么话。本宫还能有假的?”萧昭华边说边吹了吹碗里的药汁。
“来,喝了。”
“什么?”
“药,治风寒的。”
萧昭华递了一勺到她嘴边:“张嘴。”
辞月想问这药哪里来的,可一开口萧昭华就把药喂了进来。
……苦。
味道从舌根一直苦到后脑,辞月本能地后缩,可身后是床板,退无可退。
萧昭华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北骁的皇子,连药都怕苦?”
辞月想反驳,可嘴里的苦味还没散,开口就是一股子药气,她只好梗着脖子半天憋出句:“……方子开重了。”
萧昭华:“那就快点喝完,少苦一会儿。”
辞月被这个逻辑堵得没话讲,只好一口口地咽萧昭华递来的药。
她被喂得昏昏沉沉,什么防备都使不上来。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忘了端架子,忘了压声音,甚至不小心被烫到的时候,还软绵绵地“哼”了一声。
“公主。”辞月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真的没事吗?”
萧昭华把最后一勺药喂进去,才说:“先养好你自己,自己都是病人还想着替别人操心。”
辞月的声音轻得快听不清了:“是你先救我的,在猎场上你抱着我滚下来,那只手……我看见了,回城的时候,你的左手一直没抬起来。”
“四殿下……看得还真是清楚。”萧昭华边说边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
辞月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就被喂进了嘴里。
甜甜的,好像是蜜饯。
萧昭华:“解苦的,不过你还生着病,只能吃一颗。”
辞月缩回去,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今晚先睡,明日若还烧,本宫再想办法。”
“……谢谢。”
萧昭华好像笑了,但烛火太暗,辞月有些不确定。
“别谢太早,本宫也不是白来的。”
……也不是白来的,是什么意思。
辞月好想问,可萧昭华已经站起了身。
就在她要迈步时,辞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了萧昭华的袖子。
“公主。”她哑着嗓子。
“你待我好……只是因为我是北骁皇子……对吗?”
辞月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烧糊涂了。
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怎样,她都没有资格去问,她只是一个被送来和亲的人质,公主想对自己怎么样都可以。
可辞月就是松不开手,她就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萧昭华似乎也被这个问题弄得沉默了,她最后还是没有回答,把辞月的手慢慢塞回被子里。
“你先把身子养好,若是退了热后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再来问本宫。”
门被合上了。
辞月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萧昭华这是……在意自己吗,可如果知道真相后,所有的在意都会变成恨吧。
这些问题没人能给她答案,她也带着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萧昭华在怀远馆外并没有走远。
她本来已经回了公主府,傍晚从婢女那里知道辞月没胃口用晚膳,早早就歇下了。
她当时没多想,可夜里躺下去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最后还是来了怀远馆。
方才辞月喝药时皱成一团的脸,和那声软绵绵的“哼”,全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转。
萧昭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自己今晚大概也睡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