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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猎场

辞月一夜没睡踏实。

清晨天还未大亮,她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了院子,起身才发现是萧昭华派来的人,被服侍着用过早膳后就出了城。

远远看到靶场,辞月才想起今天要来秋猎。

这里的猎场比北骁大了三倍不止,草场一眼望不到头,远处还圈着几头鹿。

南晏的贵族子弟来了二十几人,个个身着骑装,鲜衣怒马。

相比之下辞月好像有些格格不入,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礼数,她身为北骁皇子自然也有自己的马匹。

内侍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浑身毛色油亮,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四殿下,这是昭华公主特意为您备的。"

马虽然是好马,可辞月心里凉了半截。

这比她在北骁练的高出半尺不止。

可此时周围人都看着,她也不能露怯,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踩。

但辞月毕竟不擅骑马,第一次踩马镫自然是没翻上去。

不仅如此,马儿似乎感觉到她的生疏还往前踱了一步,辞月差点被带倒。

几位贵族公子见状立马就响起了轻蔑的笑声。

辞月不甘心,就在她想试第二次时,一匹枣红马来到面前。

马上之人正是萧昭华,身着一身黑色骑服,长发也束成了高马尾,还真有几分少年的飒爽。

"四殿下怎么这般没精神,莫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还好。"

辞月此刻更在意的是该怎么上马,若是在贵族子弟面前丢脸也就罢了,要是在萧昭华面前露了怯,她一定会起疑。

“那四殿下是想今日猎场之事,还是……在想别的事才睡不着的?”

……怎么又绕回来了。

除了床榻睡不习惯外,辞月确实是因为昨晚萧昭华的到来而心神不宁。

不过这些事不能让她知道。

"……臣只是在适应南晏的水土,有些认床而已。"

本以为萧昭华会像刚才一样追问,但她只是伸出了手:"既然四殿下没休息好,那没有人帮着,怕是上不了马吧。"

辞月虽然还有些警惕,但现在也别无选择,只能借着萧昭华的力上马。

眼前的视线一下就开阔了起来,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原来马背上的景色是这样的。

见公主入场,几位按捺不住的贵族公子早就策着马,朝靶场的方向奔了出去。

辞月的骑术不如他们,只能慢慢跟在后面。

猎场中央立了三排靶子,贵族子弟们轮番上前显身手。

南晏的年轻人们确实骑技精湛,箭箭入靶,偶尔射偏一支便引来嘘声一片。

其中也包括萧昭华,她虽是公主,可拉弓的力道和准头一点也不输男子。

但轮到辞月,她就有些不安了。

自己根本不会射箭,一把硬弓拿在手上可能连弦都拉不满。

可想到北骁的名声她也只能硬上。

一旁的内侍递了弓和箭到辞月面前,才刚入手,她就察觉到不对。

太轻了。

辞月原本以为在场所有人的弓都是统一配的,可萧昭华那把明显比自己手上的重了不少。

……怎么回事?是她特意换的,还是说只是巧合?

轻弓对于辞月来说确实更好拉,但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拿到这把。

"怎么了四殿下,弓不合适吗?"

"……不是,很趁手。"

辞月看到萧昭华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换弓的事她完全不知情。

不过不管怎样,至少现在不露馅就行。

辞月拉弓搭箭,很轻松就上满了弦,凭借着在北骁练过的技巧稳稳射出了一箭。

只是她的准头并没有跟上,擦着靶子落到了一旁的草垛里。

安静了一阵。

“噗。”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北骁的皇子,就只有这样吗?”

其余好几个也跟着笑出了声。

辞月耳根烧起来,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箭术不精”、“让诸位见笑”,这些应对她来之前就有练过。

可还没等她开口,萧昭华就先出了声。

“四殿下赶了十七天的路,昨儿才到上京,手还没养回来。你们十七天不摸弓试试?”

平平淡淡的话,却让笑声一下就消失了。

萧昭华策马来到辞月身边:“再拉一次。”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让自己重新拉弓,但辞月还是做了一遍动作。

萧昭华:“姿势不对。”

不等辞月反应,萧昭华的一只手就覆在握弓的左手上,另一只手搭上她拉弦的右肘。

整个人从背后贴了上来。

距离近到连领口散出的梅香都能闻见,大概是骑装被熏过。

但此时辞月无心去想那些,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萧昭华的前襟里,没有半点空隙。

辞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绷,她还是第一次跟一个人靠得这么近。

萧昭华也注意到了她的僵硬,贴近耳边轻声说:“四殿下怎么这般紧张,是害怕箭射偏,还是……在怕本宫?”

“……没、臣没有。”

……好拙劣的掩饰。

辞月自己都觉得有些欲盖弥彰,她没想到自己在萧昭华面前会这么慌乱,就像一只落单的兔,落入了鹰的手里。

不过萧昭华并没有继续刁难,搭在她的手上调整好了角度:“就现在,放。”

辞月闻言回过神,松开弦后箭矢正中靶心,入木三分。

几位贵族子弟见状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

萧昭华也松开辞月,退到方才对辞月出言不逊的贵族子弟面前说:

“看清了吗?四殿下的底子是好的,只是手法生疏了,若真练起来,并不比你们差。”

插曲结束后,少年们又策马去追圈里的鹿。

辞月看到萧昭华转身后才敢放松下来,她这时才发现刚刚自己原来一直绷着肩膀。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么紧张的。

但她来不及深想,在场的人都去追鹿了,为了不显得突兀辞月也只好跟上去。

贵族子弟们的骑射确实精彩,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射出的每一箭也都能引起阵阵喝彩。

辞月自然不会跟着参与这种活动,刚刚是在萧昭华的帮忙下才勉强过了靶子那关,若是此时再出手,肯定会露馅。

所以她只让马匹沿着猎场边缘踱步,远远看着前方箭矢横飞,在无人在意的地方把气给喘匀了。

只是辞月没料到变故会来得毫无征兆。

一位贵族公子的箭不知是手滑还是失了准头,竟射偏了方向朝着辞月这边飞来。

箭尖擦着马匹飞过,直接让马受了一惊。

马匹嘶鸣一声,辞月还没来得及拉缰绳,马蹄就高高扬起发狂般冲了出去。

"啊……!”

辞月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稳住发疯的马。

她视野里的草场颠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整个人也几乎要从鞍上滑出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下去时,身后传来另一阵马蹄声,接着一只手把她从马上带了下来,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后才停住。

辞月惊魂未定,但落在地上的感觉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她以为是自己吓得没了知觉,但很快就发现身边躺着萧昭华。

“公、公主……!”

“还能说话啊……看来没被摔傻。”

萧昭华虽然还在笑,但声音明显不轻松。

辞月这时候才发现萧昭华的手臂压在自己身下,想到刚刚落地时那股缓冲,应该就是她帮自己卸掉了大部分冲击。

“……公主,你的手。”

萧昭华坐起身,皱起眉头甩甩手:“不碍事,刚刚那匹马性子烈,不在它失控前把你拽下来根本就拉不住。”

辞月愣愣地跪在草地上,想去看萧昭华手上的伤,但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没这个立场,只好收回手。

“公主!”

“……公主殿下!”

贵族子弟们和侍卫也策马赶到了。

“刚刚是谁射的那一箭?"萧昭华站起身,语气冷冷的。

人群里一个穿红骑装的少年颤颤巍巍站了出来,一到萧昭华面前就跪下:“公主恕罪!臣手滑了,绝非有意惊扰四殿下!”

萧昭华居高临下看着他:“先不说你惊了四殿下马匹的事,万一那支箭射中了马,或者是射中了人……你自己想想后果。”

少年听后连连叩首:“臣知罪、臣知罪……”

“回府禁足半月,今日就散了吧,本宫没心情了。”

少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其他人也各自散开。

猎场一下空了大半,只剩几匹还拴在原地的马匹。

辞月站起来,心里还是乱乱的。

……她是在保护我吗?还是说只是不想让我这个"北骁使臣"出事?可为什么宁可自己受伤也要这样做。

“四殿下,可还站得稳?”萧昭华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臣无碍,只是公主的手……真的不要紧吗?”

萧昭华一听反倒是笑起来:“四殿下这是在关心本宫?”

被萧昭华这么一问辞月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真的在关心她。

可她毕竟刚刚还救了自己,就算自己真的过问一下……也没关系吧。

“本宫不要紧,倒是四殿下……好像不是个成年男子该有的分量,北骁男子,都这么轻吗?”

辞月:……!

刚刚自己被萧昭华从马上带下来时,好像被她抱着滚了几圈,虽然就只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但确实够萧昭华察觉到不对。

"臣……自幼体弱,公主知道的,幼时那场大病之后,身子就一直比旁人单薄些。"

"嗯……"

萧昭华若有所思的样子,“四殿下确实说过,那倒是本宫多心了。”

辞月:……

她有时候还真庆幸自己挺能编的。

"还能骑马吗?"

见辞月点头,萧昭华让人牵了另一匹温驯的矮马来,回程的路上辞月始终落后半个马身。

萧昭华的背影就在她眼前,静静的,却又有些不一样。

本该牵在缰绳上的手此时却垂了一只在身侧。

辞月记得自己坠马时萧昭华就是左手护在自己身下。

那一下……怕是不轻。

“公主。”辞月听见自己开口。

“嗯?”

“今日……多谢公主。”

萧昭华这才回过身朝她笑笑:“四殿下今日已经谢过了,不必再言谢。”

辞月知道自己不该再多问,但萧昭华垂下的手却像一根刺落在她心里。

…

回到怀远馆后辞月换下了骑装。

转身时不小心带倒了一只空茶杯,她手忙脚乱扶正,动作笨拙得与本该沉稳的四殿下判若两人。

她坐在铜镜前,端正地压住自己所有不该有的姿态,可没坐一会儿她学的那些男子坐姿全被一个念头冲得七零八落。

她在想萧昭华。

在想今天在猎场上发生的一切。

换轻弓,挡闲话,教射箭。

所有人都以为萧昭华不过是对自己尽地主之谊。

可只有辞月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越过了礼数。

辞月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念头:她该不会是……对我……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念头还没成形就被她一把掐住了。

她对铜镜里的人说:“萧昭华把我当男的,她不知道我是女子,若真有好感,也只是对‘北骁皇子’有好感,不是对我。”

想到这里辞月应该松口气的,如果萧昭华对“北骁皇子”亲近,这场和亲就越稳当,北骁就越安全,这就是她来南晏的目的。

可她没有。

辞月心里像被堵了一颗酸涩的梅核,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为什么?萧昭华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只把北骁皇子当作成亲对象,我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闷。

"况且我与她都是女子……怎么能有那样的心思……"

铜镜里的人没有反驳。

这是辞月第一次在心里承认这个念头。

她摇摇头想把它甩出去,可它就像落在纸上的墨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辞月……你是来做戏的,别把自己演进去了……"

辞月望着窗外自言自语出这句话。

但同时也看到一位内侍拿着卷明黄的卷轴来到了院内。

辞月认出那是圣旨,立马调整好神色到门外去跪迎。

"陛下有旨,召辞月殿下与昭华公主即刻入宫,共议大婚之事,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