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地一声,辞月能听见自己像擂了鼓般的心跳。
她第一反应是这句话的用意。
……萧昭华是真的看出来了,还是随口说说?
若是真的看出端倪,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漏的破绽。
辞月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和萧昭华见面后所有的言行。
确认自己并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才敢迎上她的目光,勉强堆出个镇定的表情:
"公主殿下说笑了,北骁风沙大,臣又体弱些许,幼时生过一场大病,险些没能活下来,自那以后身形便生得单薄些。”
萧昭华歪了歪头,像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可等待答复的间隙,辞月做了个最不该做的动作。
她的右手不自觉摸了耳垂。
这是她小时候就有的习惯,每当紧张时就会去捻耳上的小洞,好像这样就能缓和一些。
可等辞月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萧昭华果然顺着动作看向她的耳垂。
“四殿下……怎么还打过耳洞?”
辞月:“……”
偏殿的风更静了,辞月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久,否则只会让萧昭华更确定她的猜测。
“北骁有旧俗,男子若幼时体弱难养,便穿耳作女儿相,好骗过索命的小鬼。”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臣幼时的那场病后,母后信了太医的话,便给臣穿了一边耳洞。”
萧昭华:“这个旧俗……本宫在南晏也有听过,想来便是如此了。”
辞月:“……不敢欺瞒公主。”
萧昭华像是又来了兴趣:“本宫又没说你欺瞒,四殿下为何如此紧张?”
“……”
辞月不敢再接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又露了破绽。
萧昭华:“罢了,不管四殿下在北骁的经历如何,如今来了南晏就好好养着吧,南晏水土温润,待久了自然能补回来些。”
辞月:"……多谢公主关心。"
萧昭华依旧笑得轻松:"四殿下不必客气,既是来和亲,那往后便是驸马,也是本宫的……夫君,本宫多问几句也是应当的。"
辞月暗暗松口气,不知道这一场试探是否真的过了,但至少现在萧昭华不再追问了。
……还真是险,辞月心想。
“对了,明日上京城外有秋猎,四殿下若无要紧事便一起吧,本宫也想看看北骁男儿的骑射功夫。”萧昭华又说。
……骑射?辞月懵了,虽说有在北骁练过,可那都是花架子,应付礼仪用的。
真要上了猎场拉弓策马,自己连那些贵族子弟一半都撑不过。
“臣今日才至上京,还未熟悉此地风物便要上场,恐怕力有不足。”
萧昭华似乎猜到她会说什么:“四殿下,使臣入城的前一日南晏便设了秋猎,满朝文武都看着,你若不去,旁人该说北骁的皇子怯场了。”
辞月哑了,她明白萧昭华的意思,这不只是邀约,更是场面,她若不去丢的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北骁的。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南晏贵族,往后提起北骁,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连猎场都不敢上的皇子”。
想到这里她还是咬咬牙:"……臣,恭敬不如从命。"
萧昭华看她硬撑的样子不免笑起来:“那便说定了,明日辰时,本宫派人去接你。”
说完后便起身离开,珠帘晃悠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等辞月彻底看不到萧昭华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裹胸的布条勒得她有些发疼,但反倒是这种勒痛让她觉得清醒。
果然要步步小心才是。
很快皇帝的旨意便下了,她身为外使需要住在接待外邦的怀远馆。
这里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黛瓦,檐角挂着一对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地响,比偏殿清静不少。
将辞月引进院内,侍卫便退下:“殿下歇息,若有吩咐,门外有宫人候着。”
屋内的陈设虽说朴素,但床榻桌案之类的用具还是一应俱全。
辞月关上门,确认四周都安静了,才到铜镜前坐下。
铜镜里的人影有些模糊,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入冠。
虽说肩背处的棉垫把她的身形撑宽了些,可若是仔细看……
辞月偏了偏头,端详着镜中人的轮廓。
……真的很纤细吗?
她在北骁生活了十几年,知道北骁的男子大多生得高大粗犷,肩宽背厚,自己与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身量。
高就是高,矮就是矮,辞月可以垫宽肩膀、压低声线、练出沉稳的步子,可骨头的尺寸改不了。
她站起来比萧昭华还矮半个头……
"……怎么办。"
只可惜铜镜里的人给不了她回复。
辞月到床榻边坐下,又想起刚刚在偏殿所经历的事。
虽然萧昭华从头到尾都很随意,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可辞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在北骁时也学过一些察言观色的方法,可萧昭华着实让她看不透。
辞月摇摇头,尽可能不让对方留在脑海里。
她在屋子里转一圈,确认没有什么暗道夹层,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厢房后才放松了几分。
窗外天色渐暗,辞月正坐在桌案前出神,就听见院门有动静,她立刻挺直背做出迎人的准备。
可很快她就察觉到不对劲,声音不像是通传,而是来送晚膳的宫人,只是被拦了下来。
……谁会在外面拦呢?
辞月到窗边借着缝隙往外看,发现院门口站着两个甲胄齐全的侍卫,腰悬佩刀,一看就是皇城禁军。
宫人提着食盒站在外面,递了块令牌后才被放行。
辞月看了片刻,慢慢退回桌案边。
虽说她没听清院外的对话,但也能看出这其中的意思。
说什么怀远馆使臣下榻,安排周全体贴周到,不过也是监视罢了。
来之前父皇就说过,南晏那边不会真的放心让她自由行走,她这个所谓的和亲皇子,说好听是联姻……说难听就是人质。
辞月吐出一口气,虽说对此有心理准备,可知道自己真的在这样的处境时,还是有些苦涩。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只要还没到最后一步,就还能周旋下去。
宫人把食盒送了进来,四菜一汤,虽说很精致,但辞月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她到桌案前,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了信纸和炭笔。
她不敢用墨,墨要研要洗,还会留下水迹,万一有人进来看到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谁都知道她在写字。
炭笔简单,写完往袖中一藏,什么痕迹都不留。
辞月想了一会儿后才落笔:
母后安好,女儿已至南晏上京,一路顺遂,身体无恙……
她写得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院内又有了动静,直到那人推开门,辞月才猛地把信纸藏进袖子内。
她看清了来人是萧昭华,没穿宫装,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外袍松松披着,不像是来议事的。
“这么晚了,四殿下不更衣歇息吗。”
“臣……方才在忙,还没来得及。”
……还好还没换衣。
辞月原本想趁夜无人时松一松裹胸的布条,她以为在这处僻静的院落里能稍微放松一些,不过看到门口的侍卫后她便打消了念头。
她忽然有些庆幸,要是自己真换了衣服,估计一眼就会被萧昭华看出端倪。
“忙?是在忙着写信吗。”萧昭华语气闲闲的。
辞月没想到刚刚的动作全被萧昭华看见了,那此时再遮掩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了。
“……只、只是给北骁的母后报个平安。”
可说完后她就意识到自己好像失言了,如果萧昭华要看信……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这样一来,自己在信里写的女子身份就会彻底暴露……
果不其然,萧昭华闻言走了进来:“报平安?那怎么写到一半藏起来了?”
辞月:“臣……只是写了一半觉得不妥,想重写一遍。”
可这种话自然不会让萧昭华相信,她一步步靠近,辞月背贴桌沿退无可退,只能看着她来到自己面前。
“四殿下,如果真的只是信写不妥,为什么手还在抖呢。”
辞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果真像萧昭华说的那样,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在抖。
怎么这个时候出问题……
可萧昭华已经勾起了她的袖子,辞月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被压轻。
要是这张纸被搜走,里面的内容足以让她再无回旋之地,更不用说被皇帝知道后可能再次引起两国兵戈。
这样的后果让辞月几乎心死,可她意外的是萧昭华并没有抽走信纸,勾起袖子后又松开,仿佛刚刚只是无意之举。
"本宫开玩笑的,家书嘛,总会有些不想让人看的话,本宫不勉强。"
辞月怔怔抬头看她,萧昭华又恢复淡淡的从容。
辞月:“……谢公主体谅。”
萧昭华推开半扇窗,院子里的桂花香混着夜风涌进来,把屋里的沉闷都吹散了不少。
“门口的两个侍卫,你大概也发现了。”
……是警告吗?还是在提醒自己被监视着?
萧昭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往下解释:
“怀远馆是安置外使的地方,按南晏的规矩会有禁军轮值,说是护卫,实则是……防着些不该来的人。”
“南晏皇城里各方势力混杂,你初来乍到,若是被人盯上出了什么事,北骁那边没法交代。”
辞月品着这番话的分量,萧昭华的话听起来像在说怀远馆外的其他人,可她知道自己也在那道防线内。
进得来出不去,出得去进不来,说到底还是人质。
“那公主来怀远馆……不受阻拦吗?”辞月试探着开口。
萧昭华笑了笑:"本宫进出自然不受限制,毕竟这里也是公主府的别院,可旁人想进来得有陛下或者本宫的手令,否则……”
“谁也靠近不了这里。”
辞月不太明白萧昭华的意思,她不知道该把这理解为善意的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如果是前者,自己只是一个战败国送来的皇子而已,与她和亲也是为了寻求国家安定,难不成对方真的对自己……
不对,对方是南晏公主,怎么可能真的在意自己。
可若是后者,又为什么要和自己解释这些呢?
辞月想不通。
萧昭华见她出神也不再追问:“四殿下,夜里冷,窗子关紧些,明日还要早起猎场,别又着了凉。”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对了,你那封家书……下次要写可以换墨,炭笔写出来的字容易蹭花。”
院门合上,院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
辞月后背贴着桌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慢慢滑下去。
她从袖口掏出揉皱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炭笔的粉末糊在了折痕处,确实蹭花了一些。
檐下的风铃还在响,也晃起了辞月心中的疑惑:
萧昭华到底知不知道……若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样的一番话?可要是知道了,又为什么不拆穿?
辞月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同样不知道的,是有人在离开怀远馆后,又看了她许久。
还因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悄悄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