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弥漫,数里长的马车在官道上从白天驶到黑夜,又从黑夜驶到白天。
辞月在队伍最前面的马车里,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坐姿。
手要压着膝盖,腿要张开,连肩膀都不能收拢。
这本是男子才会有的动作,可此时身为女子的她却要不断模仿。
“公主殿下,前面风大了,您要不下来歇歇。”车夫在前头喊了句。
“继续赶路吧,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公主,出了城门……我就是北骁的四皇子。”
车夫像是才反应过来,只好应下:“是……四殿下。”
前往南晏的路漫漫,这支和亲的队伍已经走了十七天,除了黄沙,便是战争后留下的断壁残垣。
辞月不忍去看被风剥得只剩骨架的屋舍,放下车帘,又一遍遍做起出宫前嬷嬷教自己的仪态。
路真远啊,要是想逃回来……恐怕都做不到吧。
百里外的南晏公主府内,萧昭华正往廊下的鹦鹉架上添食。
金黄的谷子一粒粒落入食盏,鹦鹉啄一颗就扑棱一下翅膀,偏着脑袋看她。
“急什么,总会让你吃饱的。”
笼子挂在一棵老梅树下,枝头早梅尚未盛放,零星几朵早开的花苞,已被秋风刮落了花瓣。
萧昭华向来喜欢这种安分的动物,有食物便温顺依附,一切动静都在眼底。
久居深宫,她早习惯了将周遭人事握在视线之内,比起人心叵测,她更喜欢这样简单的掌控。
“殿下。”婢女从回廊小步跑来。
萧昭华又添了一粒谷子:“说。”
“北骁的和亲队伍,前日消息到了青州,再有两日便入上京城了。”
萧昭华松开手,任谷子从指间落进食盏。
“两日。”她拍掉手上的谷屑。
“北骁新败,急于求和,送来的这位皇子朝野上下都好奇得很,我也想瞧瞧,北骁能推出一位什么样的人物,来做我的夫君。”
鹦鹉忽然在架上叫了一声,短促又尖利。
萧昭华看了眼鸟儿,笑了笑:“你急什么?我倒是希望这位北骁皇子别是个空有皮囊的软性子,否则往后朝夕相处,可就没意思了。”
马车一路南下,中间停下整顿的时间都少,虽说越靠近南晏越温暖,但毕竟是远途,总会有难熬的时候。
辞月其实有想过半路逃走,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一辈子。
这一趟太漫长,不说远赴千里,自己身份的伪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露出破绽,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让她倍感煎熬。
可北骁怎么办?那些曾在战火中的百姓,难道就要因为自己的退缩再次遭遇战乱吗?
辞月深吸口气,把这种不该有的想法压了下去。
“四殿下,天快黑了,此地荒凉,夜里赶路不安全。”车夫的话再次传来。
“那停下吧,就地扎营。”
侍卫选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搭起营帐,夜里风大,用了好几根铁钉才固定住。
辞月坐在生好的篝火旁,虽说才入秋,但北地吹来的风还是让她有些受不住。
“殿下……可还熬得住?”边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辞月发现来人竟是府里的老管家,她以为此行只有宫中派来的人,没想到他也跟来了。
“还好,路上习惯了。”辞月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明日过了落雁山,便是南晏的地界……除了使团外,跟随送亲的人不得再往前,老奴也要回去了,殿下……以后要多保重。”
管家指着远处一座黑黢黢的山,夜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辞月知道,翻过去后自己就算真正孤身一人。
“本皇子累了,早些歇息吧。”辞月最后只说出了这么一句,哪怕心里再不平静,也要步步谨慎自己的言辞。
离开火堆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天。
……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北骁的雪。
…
两日后,和亲的队伍抵达上京城外,南晏皇帝早已安排礼部官员接应,验过文书便将一行人带入城内。
街上百姓纷纷靠了边,但辞月还是能看出这里的繁华。
沿街铺子密密挨着,幌子挂了满街,叫卖声一阵接一阵,糖人、绢花、各色果子,都是北骁少见的东西。
若她只是寻常女子,说不定会下马车好好逛上一番,挑几样小玩意,再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饼。
可她现在就算再好奇,也只能放下帘幕,让自己的背重新挺直在车壁上。
……南晏倒是热闹,要是北骁也有这般景象就好了。
很快辞月就发现马车前进的方向不对:“敢问大人,我们不去驿馆吗?”
礼部官员在车外应道:“回殿下,陛下有旨,使团入城后即刻入宫觐见。”
依邦交旧例,使团本该先入接待外使的怀远馆休整,等候鸿胪寺安排再入宫,但南晏皇帝以边关军务未稳、不便拖延为由,命礼部直接引使团入皇城。
辞月知道后深吸口气,虽说一路风尘她确实疲惫,但毕竟是国君,也是她必定要面对之人,只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南晏皇帝。
马车最终停在承天门前,朱红宫门高得吓人,门前两排禁军甲胄森寒,都是辞月在北骁不曾见过的阵仗。
走下马车,一步一踏间已经没有了女子的姿态,取而代之是她日夜练出的男子气度。
“四殿下,这边请。”负责接待的礼官把辞月和一众使臣接入泰安殿。
百官交列,大殿深阔,梁柱上盘着金龙,处处透出南晏的堂皇。
而正坐在御案之后的,便是南晏皇帝,此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北骁四皇子辞月,见过南晏皇帝。”
辞月扯着嗓子行了大礼,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男子。
虽说这些动作做过无数次,在北骁时也见过百官朝贺的情景,但现在毕竟是在异国,又是以一个假冒皇子的身份行君臣之礼,多少还是有些发虚。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晏帝不怒自威的声音落下:“平身。”
内侍将北骁递上的国书奉至御案,晏帝并未仔细翻阅,随手掀开扫了几眼便搁在案上。
“北骁一战溃退,白水三城割让,岁岁纳贡,遣质结亲……你们皇帝是真心求和,还是权宜之计?”
辞月虽心里一阵翻涌,但面上还是维持住了:
“两国兵戈劳民伤财,北骁愿诚心归附,永修盟好,不敢有二心。”
“诚心?战场上丢了城池,折了将士,如今把宗室子弟送来和亲,便算诚心了?”南晏皇帝依旧不紧不慢。
“臣家国破败,别无选择,只求两国安宁,百姓无虞。”
辞月不敢直视龙颜,却能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
可晏帝没有想象中的深究,摆摆手又恢复了平淡:“罢了,盟约既定便不必多言,引北骁殿下去偏殿稍候吧。”
辞月呼出口气,以为这一关就算结束了,可随后晏帝又加了句话:
“不过既已来到上京,又与昭华有婚约,就先见见吧。”
……又要见人,还是南晏公主。
见识过晏帝这般深不可测的人物后,辞月不免去想南晏公主会是个怎样的人,若比晏帝更难对付,那自己往后日夜与其相对……
来不及多想,礼官已上前引路,辞月也只好跟着往偏殿去。
偏殿与正殿不同,陈设简单不少,但依然不失皇室威仪。
珠帘之后,坐着一位宫装女子,正是与辞月结下婚约的南晏公主萧昭华。
“北骁辞月,见过公主殿下。”辞月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吧,一路舟车劳顿,方才又在殿上站了那么久,此时若再让你跪着,岂不是显得本宫不近人情。”
萧昭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正是这样才让辞月觉得不安,她直起身:“为两国之事,不曾言苦。”
萧昭华似乎来了兴趣:“是为了两国,还是为了我?”
辞月一愣,她没想到南晏公主会这般直白,就在她想该怎么接话时,萧昭华又说:
“好了,不说这些了,既然来了就先坐吧。”
辞月与萧昭华正对而坐,杯盏之间,她才看清眼前之人的容貌。
皮肤白净,眉眼细长,鼻梁也是少见的挺秀,更不用说唇上淡红的胭脂色,光是坐着就自有一股天家公主的气度。
辞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南晏的女子,以前只听过南晏女子温婉,现在一见才知道不假。
……还真是气韵不凡。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立刻别开眼。
不过这些动作落在了萧昭华眼里:“四殿下怎么了,莫不是本宫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没有……只是觉得公主殿下气质出尘。”
辞月一时失了方寸,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萧昭华的笑更深了:“是吗?不过你倒是和本宫想的不太一样。”
辞月强作镇定:“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本宫听闻北骁男子生得高大,面容粗犷,四殿下这般清秀,若是换身衣裳,怕是要胜过南晏不少女子呢。”
辞月的呼吸忽然加重。
她只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在试探?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公主说笑了,臣不过粗人一个,哪能与南晏女子相比。”
辞月想起母后说过,南晏人精于算计,越是从容,越是难缠。
眼前的南晏公主,恐怕就是这种了。
“北骁的男子本宫也见过一些,宽肩厚背,坐下去像座山一样。”
萧昭华起身走到辞月面前,像是把她打量了一番:“但四殿下,怎么看起来比本宫还纤细。”
她忽然俯下身,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
“难不成……是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