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推开书房门时,谢昭正坐在电脑前,墨镜遮去大半张脸,下颌线绷成一把冷刃。
“晚上吃的什么?”他先开口,语调平淡得像白开水。
“日料。”安澜攥了攥衣角。
“好吃吗?”
“还行。”其实她根本没吃几口。
不过他问这些做什么?
“怎么又回来了?”
“没地方去。”
“为什么不订酒店?”
“因为穷。”她撒谎都不打草稿。她大学四年兼职实习攒下的钱,都够她在深城最好的酒店住上一个月了。
“你男朋友都来了,他不帮你订?”谢昭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钝刀轻轻划开空气。
“什么?”安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算了。”
安澜愣在原地。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算了?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四年前那个会笑着对她说“考完我来接你”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浑身长满尖刺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我没有男朋友”,视线却忽然被他墨镜上跳动的灯光攫住了。那一点光刺得她瞳孔微缩,岑宥的声音又出现在耳畔,一下又一下,像蚂蚁在耳膜上爬。
“谢昭,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的眼睛,是不是四年前受的伤?”
谢昭搁在扶手上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安澜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胸口堵得几乎喘不上气,“四年前,要不是我非要让你去参加那场演出,你就不会——”
“对。”谢昭倏然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向后滑出一声锐响。他循着她的声音走近,墨镜下的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脸上方一寸的位置,微微低头,像在丈量与她的距离,又像是在克制什么,“如果不是你非要让我去,我就不会受伤。”
安澜浑身一僵,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漫上来。
“所以我现在这样都是你造成的。你满意了吗?”
“对不起……”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墨镜上那一点摇晃的光。
“道歉有用么?”谢昭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安澜,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表达歉意,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安澜猛地抬头,盯住他墨镜后模糊的轮廓,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这个人,这个她找了四年、念了七年的人,居然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她所有的愧疚和喜欢碾成了灰。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难道不是吗?你突然跑过来,突然问我四年前的事,现在又摆出一副愧疚的样子——安澜,你不觉得你现在这样,特别可笑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安澜的心彻底沉入湖底。她甚至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细碎的,从胸腔最深处一路蔓延到指尖。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安澜往前走了一步。
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锋利的下颌,声音清亮得像碎玻璃划开夜色:“对,我就是很可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七年,从明城追到京城,还追到人家家里,又是做饭又是端水果的,人家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说我可笑。”
她顿了顿,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却还是把最后几个字一字一字地吐出来:“我这副样子……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声踏在地板上,一下比一下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出了书房。门被她带上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话像断了线的珠子,叮呤当啷滚了满地,每一颗都扎进谢昭耳朵里,扎得他左眼又隐隐作痛起来。比四年前碎片扎进去那次还疼。
他听见楼下大门开启又闭合的闷响,然后是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路,渐渐被夜晚的风卷走。
眼睛都瞎了,耳朵怎么没聋掉呢。偏要听得这么清楚,这么…痛苦。
原来她喜欢了他七年,原来一开始,她就喜欢他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幸运,第一次追女孩就那么顺利。
不曾想到头来是他低估了她的喜欢。而现在……
谢昭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脑勺抵着靠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在右眼里糊成一片惨白的光晕,边缘毛茸茸的,不断地向外洇开。
他本以为仰起头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
真没用,真他妈是个混蛋。
“阿昭,谢先生来了。”吴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昭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恢复如常:“让他进来吧。”
“阿昭,阿叔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乳鸽哦。”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人未到声先至,进门时,右手拎着“粤兴馆”的纸袋,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晃出一片银光。
“谢谢阿叔。”谢昭嘴角牵了牵,却没什么笑意。
“跟阿叔还客气呢。”男人走进来,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边拆打包盒边说,“晚上去应酬,刚好有你爱吃的菜,想着你肯定又没吃饭,就——”
“我刚吃过了。”
男人手上动作顿了一秒,随即又自然地打开盒子:“没事,这家粤菜很正宗的,”他把筷子递到谢昭手里,“来,尝尝?”
谢昭沉默片刻,还是循着乳鸽的香气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
“嗯。”他咽下那块肉就放了筷子,“阿叔没什么事就回吧。”
男人笑容微微僵住,很快又挂回来:“阿叔等你吃完再走嘛。对了,刚才出去那个小姑娘是你女朋友?我们阿昭眼光就是好,那姑娘长得挺——”
“阿叔。”谢昭打断他,墨镜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您身上的酒味太重了,我闻着不舒服。”
男人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干笑两声:“还好吧……那阿叔先走了。你想吃什么再跟阿叔说。”
“嗯。”
男人走到门口时,谢昭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幽幽飘来:“那不是我女朋友。我眼光不行的。”
男人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墨镜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早点休息,对眼睛好。”
门关上了。
谢昭独自坐在黑暗里,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盒乳鸽,忽然抬起手,连盒带肉扫进了垃圾桶。
记忆回溯,四年前那间空荡荡的ICU监护室出现在他脑海中,心跳监护仪的声音像是什么钟声,不告诉他什么时候会死,而是告诉他——他永远都没法回到以前了。
他手机摔坏了,所有联系方式都丢了。等他勉强能睁着那只半损伤的右眼看到一点东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
他让岑宥帮他登录社交账号,翻到安澜的聊天框,岑宥把她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我考完啦!」
「你演出还顺利吗?」
……
开始的几天,谢昭还让岑宥替他回消息,想着等眼睛治好了就去找她。七月份,他出国治疗,治疗过程却比他想象得痛苦许多。两次治疗失败,他右眼的视力因为受了刺激,降到了0.2以下。
最后一次被抬出手术室的那天,他让岑宥帮忙删除了安澜的好友,也是在那天知道了安澜考上京大的消息。
他很高兴。
不愧是他喜欢的人。
后来安澜又给他发短信:
「谢昭,在吗?怎么不回消息?」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我订票了,我明天就去京城找你。」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你是不是……后悔了?」
……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年前的九月初,她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没有回,而是换了电话号码。
谢彦星接他回到深城,他把自己关在父亲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问:“爸爸,您为什么就不能把我一起带走呢……”
他不吃饭,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那一半漆黑、一半模糊的感觉折磨得他要疯了。他开始情绪失控,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到后来必须打镇定剂才能维持理智。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两年。
就在他再也受不了打算一死了之的时候,在新闻里听到“光明影院”的宣传片,得知安澜在做无障碍电影讲解,成为了京城光明影院最年轻的主讲人,他才又去网上搜她,发现她大学拍了许多短片,有好几部都得了奖。
他突然就有点儿这不得这个世界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听着她导的短片才能入睡,因为那短片里的旁白都是她自己配的音,那声音对他来说,是解药。
可当解药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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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坐在驾驶座上,油门踩得越来越紧,直到前方红灯亮起,她才猛地一脚刹车踩下去。身子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拉回来,勒得肩胛骨生疼。
她盯着斑马线上零星走过的行人,忽然发现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印着两个湿漉漉的掌印。快十点了。她等了他将近一个小时,就为了听他骂她可笑?
“这红灯怎么这么长……”她喃喃着,手机忽然响了。
“喂?”她没好气地接起来。
“怎么了?约会不顺利?”林艾君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什么约会?”
“跟楚陈呀。”
安澜眼前浮现出楚陈今晚那个诡异眼神,后背一凉:“你别搞笑了行不行?那是接风宴好不好…”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林艾君拖长了调子,顿了一下又问,“你刚才怎么了?楚陈惹你生气了?”
“没有……就是……”安澜如鲠在喉,眼前浮现出那点晃眼的白色灯光。
“那就只可能是——谢昭咯。”林艾君的语气笃定得像个破案专家。
安澜有时候真的很想拆开这位医学系第一名的脑袋,看看她到底是哪根神经搭在了八卦频道上。
“唉。”她叹了口气,抬头看见绿灯亮了,边踩油门边说,“他眼睛受伤了。”
“啊?怎么回事?”
“四年前京大的一场舞台事故,灯光爆炸。”
“爆炸?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安澜握紧方向盘,“那么大的事故,不可能没人报道。”
“所以——”
“所以我怀疑那不是意外。”
“你的意思是——”林艾君的声音骤然压低,“有人故意的?”
“嗯。而且那个人……应该很不简单。”
“妈呀,怎么跟侦探小说似的……”
安澜笑不出来。
如果是小说就好了,她就不用亲眼看着谢昭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浑身是刺,一碰就疼。
“那谢昭现在怎么样了?”林艾君问。
“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也看不清多少。”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好可惜啊……”
“也许吧。”安澜肩膀松了劲,方向盘忽然变得很重。
其实她只觉得愤怒。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到那个人。”安澜说,眼眶又红了,“可是他刚才把我赶出来了。你还记得四年前他想推掉那场表演吧?”
“哦——就是那场!”林艾君猛地反应过来,“高考前一天他给你打电话说要来接你……”
“是啊,要是我不劝他去的话,他就不会出事……”安澜有些哽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句话:“澜澜,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当时也不知道啊。”
“可我还是…”一滴泪从安澜右眼滑落,“反正他说他现在这样都是我害的。”
“啊?”林艾君有些生气,“不是,他搞搞清楚好不好?!这事儿怎么就成你的错了?”过了两秒,她突然大声起来,“等一下,这种情节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他肯定是为了不耽误你,才说难听的话把你赶走的!”林艾君语气很是自信,不枉费她高中时看过的那些狗血言情小说。
安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颤:“是这样吗。”
“你想啊,他要是真讨厌你,连门都不会让你进。他还专门跑去京城看你讲解电影,就说明他心里有你!”林艾君那天得知安澜发现谢昭是因为谢昭来看了她的电影讲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高中磕过的唯一一对cp是真的。
“我觉得…”安澜抹了把眼泪,忽然觉得那个红灯也没那么刺眼了,整个人都有了点力气,“你说得对。”
她其实不确定,但她不想放弃。
“是吧。”林艾君宽慰地笑了笑,语气又慢慢严肃下来,“可是你真的要查吗?你又能怎么查呢?”
安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是啊,她只是个大学本科毕业的学生,又能查到什么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行吧。那你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林艾君突然有些小骄傲,“因为我现在已经是京城中心医院的实习生啦。”
“好,那你以后就是我在医院的人脉。”安澜嘴角终于多了一抹笑意。
“包的包的。”
电话两边又沉默了一会儿,安澜把车停在一座酒店楼下,熄了火,盯着前方漆黑的夜色慢慢开口:“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吗?”
“什么?”
“给三流网剧配音。”
“啊?”
“所以啊,”安澜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底那片本已沉下去的光又亮了起来,“他都不怕耽误自己的人生,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安澜。”
“嗯?”
“你知道你这个人神奇在哪儿吗?”
“哪儿?”
“生了一张娇滴滴的脸,偏偏长了一颗打不死的心。”
安澜怔了一秒,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车窗外的灯光淌进来,在她脸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
“你这都跟哪儿学的?”
“三流网剧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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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