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在酒店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酒店不会提供的洗漱用品，又在酒店对面的商场里买了几件衣服，一件白T、一条牛仔裤、一条蓝色连衣裙——应该够穿两个月了。她顿时有点佩服自己过日子的能力，也才发现大学四年赚的钱真没白赚，以前买要纠结半天的衣服，现在眼睛都不眨就付款了。
她提着两个大购物袋到酒店前台办完入住，一回头就撞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刚拆开的糖纸，映着酒店大堂的灯，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哎，你也住这儿啊？”楚陈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安澜想逃。自从上次楚陈说出那句似是而非的话之后，她每次见到他心里就怪怪的，话也跟着堵在嗓子眼。可她又怕是自己多心，万一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呢？那她躲来躲去的反倒显得自作多情。于是她照常弯起嘴角：“是啊，好巧。”
两人说笑着进了电梯，楼层键按下去，安澜才发现自己的房间就在楚陈隔壁。她僵了一瞬，又补了句“好巧”，心里暗暗感叹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巧克力盒子，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夹着什么样的馅儿。
回到房间，安澜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悬了片刻，敲下五个字：谢昭的仇人。打完又觉得这标题有点好笑，像是什么复仇电影的开场白。
她开始回忆认识谢昭以来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名字从脑子里过筛，筛到最后却发现大学四年的人物关系是一片空白。她对他的确知道得太少了。
正当她感觉自己脑内的“CPU”即将冒烟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高亮亮的，却让她瞬间清醒。
“安澜，是我。”
“丽姐？有什么事吗？”打来电话的是安澜大学实习时认识的一位副导演，钱丽君。
“你现在在哪儿呢？”
“深城，怎么了？”
“那刚好！”钱丽君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透着点兴奋，“你明天有空吗？”
“应该有吧。”
“太好了！”钱丽君笑意更浓了，“我这个月在这边的横店拍戏，但是明天我有事，事发突然，实在找不到人代班。你能来帮我顶一下吗？就一天。”
“我？”安澜下意识地对着空气指了指自己，像对面的人能看见似的。她就一个大学刚毕业的，还能帮副导演代班？
“是啊，你放心，我也是征求了陈导同意才跟你说的，他很看好你。而且就一天嘛，副导演的工作不多的。”
钱丽君软磨硬泡了五分钟，安澜终于松了口。
“那好吧。”
“太谢谢你了，回头请你吃饭。”钱丽君的声音瞬间欢快起来。
“丽姐太客气了，能被你们信任，是我的荣幸才对。”
电话挂断后，安澜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可是陈嘉业带的剧组，拍一部剧就爆一部的陈嘉业。她刚才居然还犹犹豫豫地想拒绝，搞得好像是人家求着她去似的…
她……好像还真挺厉害的？
“地址我发你微信了。”
“好。”
安澜点开和钱丽君的聊天框，就看到了那个地址：港华路21号星艳影视产业园。
--
“你就是安澜吧？”
监视器后面，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耳朵上那对宝蓝色耳钉很戳眼。
安澜乖巧地点头：“是的，陈导，很高兴见到您。”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咬了下舌头，这句干巴巴的寒暄简直像小学作文开头。但她第一次见到陈嘉业真人，实在有些惊讶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早就在网上看过陈嘉业的照片，当时就觉得他不像导演，倒像是拍时尚杂志的模特。今天一见，真人竟比照片还要有气质。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宽肩窄腰，两条长腿走起路来都带风，像是专门练过台步似的。
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但陈导这状态明显是“满四十减二十”…！
陈嘉业正要说话，余光扫到了什么，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摆道具的小哥，语气倏地严厉起来：“那块板子都折了，去道具室拿块新的！”他目光一转，又落到另一边正埋头刷手机的主演身上，“小周，还玩手机呢？下一镜马上开了，台词练了没？等会儿又卡壳。”
摆道具的小哥早就不见了踪影，被点到名的“小周”也悻悻放下了手机，翻开了剧本。
安澜大学跑了那么多剧组，还是头一次看到主演被导演训得跟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雷厉风行，一丝不苟。她忽然有点懂楚陈口中“崇拜”的意思了。
“你今天干的是执行副导的活儿。下一镜的服化道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你只需要维护一下拍摄秩序，等换场地换道具的时候再去检查。”陈嘉业给了她一本小册子，里面列着服化道清单和摆放位置，简单交代完工作就宣布开拍了。
上午的拍摄进行到一半，一个场务小姐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陈导，投资人来了。”
“哪个？”
“彦星集团的谢总。”
陈嘉业闻言转头，抬手叫停了拍摄：“都停一下！中场休息！”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摄影棚。
安澜闻言抬眸。
彦星集团，谢总……那不就是谢彦星吗？
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谢昭的父亲，谢彦泓。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两个人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呢。
不过，应该又是巧合吧。
她按捺不住好奇，攥着道具册走到摄影棚门口，用册子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探出脑袋，循着陈嘉业走远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一个比陈嘉业矮了半个头的男人正在笑着跟他说些什么，陈嘉业背对着她，看不见正脸。但那身低调又考究的“老钱风”穿搭，基本符合安澜对大老板的刻板印象，应该就是谢彦星没错了。
谢彦星旁边似乎还站着一个人，被陈嘉业挡住了，只露出黑色的裤脚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安澜眯着眼又看了看，发现谢彦星跟谢彦泓长得一点儿都不像。看来这世界还是很大的。
正准备走，安澜就忽然发现谢彦星正在往自己这边看，顿时心下一紧。下一秒，她就看到陈嘉业也侧过身来。而就在他侧身的刹那，被他挡住的那人露出了半边身子。
墨镜，薄唇，身形清瘦挺拔。
是谢昭。
安澜大脑一片空白，捏着道具册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本想假装没看见，一走了之，就听见陈嘉业叫她的名字——
“安澜，你过来一下。”
安澜认命地看着陈嘉业朝自己招手，认命地走了过去。
陈嘉业拍了拍安澜的肩，介绍道：“安澜，这是我们这部戏的投资人，彦星集团的董事长，谢总。”
“谢总好。”安澜觉得从昨晚到现在，所有事情都好似脱了轨的列车，一路冲向莫名其妙的方向。
谢彦星从头到脚打量了安澜一边，笑着道：“嗯，是挺水灵。”
“不光是漂亮，”陈嘉业笑着道：“这姑娘大学时就导了好几部短片，数据都很好，之前跟着钱导实习也表现得很不错。真不是我夸大其词啊，她今天来我们组代班，确实是认真，办事儿也利索。”
谢彦星满意地点点头：“哈哈，你看中的人哪有不好的？”又看向安澜，“小姑娘条件不错，考不考虑签公司，当演员？”
安澜看着谢彦星和善的笑容，却觉得那根橄榄枝扎得她肉疼。
“阿叔。”
清冽的声线擦过安澜耳际，短暂却清晰。她倏然抬眸，看到谢昭扶了下墨镜，却没再说话。
谢彦星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侄儿的说话风格，顿了顿，又道：“安小姐要是不介意，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再聊？”
安澜皱了皱眉，但想着当面拒绝投资人也不太合适，于是从牛仔裤兜里摸出手机，刚打开二维码伸过去，手腕就被某人一把攥住。她被吓了一跳，拇指按到关机键，手机瞬间息屏。
谢彦星明显没料到谢昭会来这么一下，干笑一声：“阿昭，你们认识？”
“不认识。”谢昭松开了她的手腕。他刚才只模糊看到细白的东西伸过来，本能地伸手拦了一下——他不能让她跟自己身边的人扯上任何关系了。
安澜：？不认识？不认识抓我手干嘛？
谢彦星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啊，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昨晚从阿昭家里出来的那个姑娘吗？”
安澜也想起来了。昨晚她走的时候，谢昭家门口确实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她当时正在气头上没仔细看。原来那是谢彦星的车。
陈嘉业闻言一愣，看向安澜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人脉这么广？”
“阿叔，没事我们就走吧。”谢昭冷不丁开口。
谢彦星连忙道：“陈导，那阿昭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陈嘉业点点头：“嗯，您放心吧。”
看着谢彦星和谢昭走远，安澜小心翼翼地问：“陈导，谢昭要在您这儿工作？”
“嗯，说是找一份配音工作，我这里刚好有空缺，就给安排了。”陈导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她，“都知道他的名字，还说不认识？”
“当然认识啊，”安澜撇了撇嘴，“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呗。”
--
一天的拍摄结束，安澜已经累成了狗。以前她要么当场务，要么当后勤副导，要么自己拍小短片，从来没觉得执行副导演这么累。活儿又多又零碎，稍微一疏忽就容易出错。
丽姐净骗人！
回酒店的路上，谢昭挡她手的那个画面反复在脑子里回放。
不过见到了谢昭，也算是小赚一把。
可是…谢彦星要挖她，谢昭为什么要拦？
不想让她跟他扯上关系？
可她跟谢彦星扯上关系，还只是雇佣关系，跟她与谢昭的关系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诡谲的一句话。安澜感觉要被自己绕晕了。
仔细想来……谢昭和谢彦星之间的气氛也有点微妙。谢彦星似乎有点怕他，说话都看他脸色行事，倒不像叔侄。
安澜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发呆，只觉身心俱疲。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找到有用的线索。”她嘟囔着，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安澜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原来这就是工作带来的后劲儿吗…？
她简单洗漱后下楼吃早饭，迎面碰上了楚陈。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上面印了个白色小狗的图案，衬得那他眉目越发清俊。
楚陈一见到安澜就弯起眼睛：“一起？”
安澜脑子里“嗡”了一声。
放在以前，跟楚老师拼个桌吃饭再正常不过。可自从那晚他说了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之后，她就没法再拿平常心对他了。但人家只是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能说什么呢？还是当做无事发生的好。
“好啊。”安澜挤出个笑，跟他一起走进了餐厅。
安澜拣了一个叉烧包和一个鲜肉包，外加一杯豆浆，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楚陈很自然地跟过来，坐到了她对面。
“你这次来深城玩几天？”
“两个月。”
楚陈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擦了擦嘴：“两个月？”
“嗯。”
“深城也没啥好玩的啊，怎么要玩两个月……”他嘟囔着。
“换个环境嘛，”安澜语气随意，垂着眼咬包子，尽量不让两人的目光对上，“在北方待了四年皮肤都变干了，来这边养养。”
“国内最养人的难道不是我们老家吗？”楚陈说，“深城又湿又热，蚊虫还多，哪里养人了……”他不明白，明城才是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
安澜挠了挠脖子，正想找补两句，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安澜？”说话的是个麦色皮肤的男生，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顾辛一？”安澜有些恍惚。下一秒就看到了顾辛一身后的某只男狐狸精。
明城一中的铁律果然名不虚传——有狐狸的地方就有哈士奇。虽然这条铁律是安澜自己总结出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顾辛一声音清透，像夏日冰镇过的柠檬汽水。
“来旅游。”
“呵。”顾辛一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那笑里还夹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楚陈跟安澜对视了一眼，抿着嘴不说话。安澜的心跳却从细小的鼓点变成了紊乱的急雨。
那家伙该不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