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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封锁

安澜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三圈,差点就要掉下来——偏偏被岑宥这一句话生生逼了回去。

她咬着下唇,硬把那点酸涩咽下去。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半滴泪都没落。她看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却一身痞气的男人,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根烟上——明明灭灭的火星,像在嘲笑她。

“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冷,“反正不喜欢抽烟的。”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岑宥没拦她,看着她的背影远去。黑长发被晚风撩起来,露出白皙单薄的肩颈,餐厅顶灯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白得晃眼。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腿边轻轻荡,脚上那双粉白色运动鞋给这一身冷清添了道软边。

比高中时长高了,但还是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折。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姑娘,当初只用了短短一年,就把某个心比石头还冷的人,给焐热了。

岑宥目送安澜的身影消失在灯火深处,敛了眼里的复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还冒着烟的烟。皱了皱眉,把它摁灭在垃圾桶边缘。

“谢昭你小子,”他低低笑了一声,“真是好福气。”

安澜回到包厢时,沈颖的位子已经空了。她松了口气,飞快揉了揉眼睛,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楚陈对面,扯出一个笑:“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今天有点拉肚子。”

楚陈筷子一顿:“严重吗?要不要去买药?”

“没事,现在好多了。”安澜摆摆手,“下午吃太杂了。”

“那还吃得下吗?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来的。”安澜低头喝了口柠檬水,“你吃好了?”

楚陈点头。

“那走吧。”安澜站起身,往前台走。

“那个——”楚陈在身后叫住她,“账我已经结了。”

安澜回头,蹙眉:“不是说好我请吗?楚老师,你这可没意思了啊。”她不喜欢欠人,哪怕是楚陈也不行。

楚陈笑了笑,走近她:“那你下次再请回来不就行了?”

“那说好了,下次一定我请。”

“好。”楚陈应得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失落——她对他,永远这么客气,客气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两人一起往外走,在门口与岑宥擦肩而过。安澜鼻尖嗅到一丝清淡的香气——可他刚刚不是在抽烟吗?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楚陈已经开口:“宥、宥神,好巧!你也来这儿吃饭啊。”

空气一下子凝住。

岑宥的目光却没落在他们任何人身上。他盯着他们斜后方的某个位置,下颌绷紧,浑身那点戾气忽地散了大半,整个人像被一层雾罩住,看不太真切。

安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是刚刚他和沈颖坐过的那个卡座。他走过去,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哎,我刚刚怎么样?”楚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什么怎么样?”

“跟岑宥打招呼啊!”楚陈眼里带着点兴奋,“怎么样?还自然吧?”

安澜无语:“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高中就抽烟喝酒,离不良少年就差一步烫头,说话冲得跟吃了炮仗一样,成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虽然说他家确实有二百五十八万……要不是能从他那儿打听到谢昭的消息,她才懒得和他说话。可这男狐狸精刚才竟然问她那个问题,他是还想泡她室友?沈颖可是京大设计院院花,怎么会看得上他?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楚陈有点委屈,“我对宥神是崇拜好不好!”

“人家都懒得搭理你,你崇拜他什么?”安澜终于问出了高中就想问的问题。

楚陈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他厉害啊。谁会不喜欢厉害的人呢?”

安澜脚步微顿,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那如果有一天,他变得不厉害了呢?”

“那就换个人喜欢呗。”

安澜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善变的男人。”

“哎,我对宥神的崇拜又不是那种喜欢……”楚陈委屈地辩解,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对了,听说明天学术论坛宥神也要去——”

“那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呢?”安澜忽然打断他。

楚陈一愣。

“如果她有一天变得不厉害了,”安澜低头,声音闷闷的,“你还会喜欢她吗?”

夜风从街角灌过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楚陈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停下脚步。

“那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我都喜欢。”

安澜猛地抬头,撞上他那双桃花眼,后背瞬间漫上一阵不祥的预感。她迅速移开目光,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我随便问问,你突然这么认真干嘛。”

楚陈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路,安澜一直心不在焉。岑宥那句“四年前,6月9号”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一阵夜风掠过她裸露的手臂,她忽然觉得深城的夏天好冷。旁边一个壮实的男人匆匆走过,撞了她半边肩膀,撞得她一阵发麻。她又觉得这条街好挤,像是要把她挤走似的。

“安澜?”楚陈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她倏地回神:“啊?”

“你……怎么了?”

安澜摇头,余光瞥见自己那辆橙色小车,连忙道:“我车在那边,先走了。”她朝他挥挥手,挤出一个笑,“改天再约。”

楚陈也抬手挥了挥,目送她转身。她走得很快,像在逃。

他的眸子,一点一点暗下去。

--

港华路85号。

最后一抹夕阳从书房窗棂上滑落时,谢昭摘下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取下墨镜,凭着右眼那点微弱的光感,摸索着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就那样站着,直到窗外的橙光彻底沉入夜色,才慢慢走出书房。

她还在跟那个人吃饭吗?

她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既然都有了那个人,还来找他做什么。

谢昭觉得胸口堵得慌。

“张阿姨,吃晚饭吧。”

“好嘞。”张阿姨的声音从餐厅传来,“阿昭,老吴和老李都吃过了。中午的菜还剩不少,你看?”谢昭失明后回到老宅,一直是这三个下人在照顾他。他早已把他们当作家人的,让他们一起上桌,老宅也不至于冷清得像个空壳。

书房到餐厅隔着一个大客厅。客厅没开灯,只有餐厅亮着几点昏黄的烛光。谢昭沉默两秒,朝餐厅走去:“把那几个家常菜热一下就行。”

张阿姨抿嘴笑了下,又问:“是安小姐做的那几道菜吗?”

谢昭已经走到餐厅门口,半边脸在烛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他绷着下颌,极轻地点了下头。

张阿姨笑着应声,转身进了厨房。

菜刚端上桌,外面忽然有光照进来。紧接着是安澜清亮的声音:“吴叔,我回来啦!”

谢昭身子一僵。

“安小姐?”吴叔诧异,“您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不知这次该不该赶人,回头看了看谢昭,才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阿昭,安小姐又来了。”

“……让她走。”谢昭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

吴叔还没来得及应声,安澜已经打着手机电筒穿过客厅走过来:“大晚上怎么不开灯?”她走到桌边,看到烛台和桌上那几盘菜,挑眉一笑,“烛光晚餐?”

她目光从菜盘子上滑过去——是她中午做的那几道菜。

然后,她看见了桌边坐着的谢昭。

他没戴墨镜。整张脸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中,眼睛微微垂着,没有焦距。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安澜的声音一下子轻了:“谢昭?”

“不是让你,”谢昭声音又低又哑,“滚回京城吗?”

安澜像没听见,转头朝客卧走去。

“安澜。”他在身后叫她,声音带颤。

安澜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一步,两步。直到她听见身后传来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他在吃饭。他让她滚,可他还在吃她做的菜。

安澜弯了下嘴角,加快脚步走进客卧。

关上门,她没开灯。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渐渐适应这暗,隐约能看清房间里物件的轮廓。他就一直活在比这还要黑的世界里吗?

四年前,如果不是她非要让谢昭去参加那场演出,他的眼睛就不会受伤。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抽一抽地疼。

她解锁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下一行字:京大戏剧学院演出舞台事故。

翻了半天,只有零星几条无关报道。她不甘心地往下滑,滑到页面最底端,一个标题忽然撞进视线——

“高校灯光爆炸案……”

安澜呼吸一滞,点了进去。

页面只加载出标题和一行小字,她刚看到“京城大学”四个字,屏幕忽然一片空白。

“网页无法正常访问。”

她皱了皱眉,刷新,再点,还是打不开。

灯光爆炸。京城大学。

她反复默念这四个字,越想越不对劲。又搜了几遍“京城大学舞台灯光爆炸案”,却发现京大历史上根本没有类似的公开记录。可她明明记得,京大剧院的舞台设施向来是国内高校最好的,每一场演出前都有专业检修——如果刚刚那个网页说的是真的,那么“灯光爆炸”这么严重的事故,不可能全网都搜不到。

除非,消息被压下来了。

“事故发生后不可能没有新闻报道……”安澜自语着,心跳越来越快,“那究竟是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她思索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秒,那头接起来,声音又亮又利:“喂?”

“请问是江烟浔学姐吗?”

那头沉默了一瞬:“是我。你是?”

“我是安澜。”

电话那端的人明显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找我什么事?”

“想问你一点四年前京大舞台事故的事。”安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没提谢昭——她知道江烟浔高中暗恋谢昭,还曾因为这事来找过她的麻烦。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绕开谢昭。

可江烟浔却忽然笑了一声:“呵,是想问谢昭的事吧?”

“谁?”安澜攥紧了手机,“谢学长?跟他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江烟浔似乎没想到她真的不知道,沉默了两秒,语气里隐隐带上一丝得意:“没什么,跟他没关系。”

安澜弯了下嘴角,继续道:“我最近在构思一个舞台事故相关的短片,想搜集点素材。记得学姐当年是参演学生之一,肯定比较了解那次事故,所以才想问问当年具体的情况。”

江烟浔终于开了口:“嗯……当时其实还没开演,有颗灯突然就炸了。”

“啊?”安澜故作惊讶,“可京大剧院设施不是一直很好吗?怎么会突然爆炸?”

“是很好。”江烟浔顿了顿,“可意外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意外。

安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僵,指尖凉得像浸了冰水。

电话那头江烟浔已经随口说了句“没事我先挂了”,耳边只剩忙音,可安澜还举着手机,一动不动。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屏幕熄灭,客卧重新沉入漆黑。

意外。

江烟浔说得那么轻巧,那么自然。

不——京大剧院每年都有两次全面设备检修,舞台灯全部是进口品牌,使用寿命远未到期,怎么偏偏那一盏灯就炸了?而且爆炸后不可能没有媒体报导,可偏偏所有相关新闻全部消失,连京大内部论坛都搜不到任何讨论帖。

就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不是意外,那消息被封锁,就说得通了。

可如果不是意外,也就意味着…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是谁干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昭当时只是一个大学生,即便谢家早年在深城有些根基,但谢彦泓已经死了,谢昭也不至于结下这样不死不休的仇人吧……

而且就算没开始表演,现场也肯定有其他人,不担心伤及无辜吗?

做这件事的人,要么是不计后果,要么,就是针对谢昭的精确打击。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紧接着是吴叔的声音:“安小姐,睡了吗?谢少找您。”

“没睡,马上来。”安澜应了一声。

她抬眼,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拨开了云层,银白的月光从窗户淌进来,落在她脚边。

明明是盛夏,她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