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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巧了

电话那头,楚陈听到安澜原封不动地把自己话又念了一遍,耳根莫名发烫,含糊地“嗯”了一声:“论坛在明天上午……我等会儿回酒店放完行李就去找你。”

安澜连忙截断他的话:“不用了!你想吃什么?定下来告诉我,我直接去餐厅就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电话线,脑子里全是岑宥那句“老宅地址不能外泄”。

“那……你下午有空吗?”楚陈声音忽然低了几度,带着点试探的期待,“我看雨停了,不如早点儿去星悦步行街那边逛逛?听说那儿好吃的特别多。”

安澜转头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得干干净净。天空洗得透亮,一道浅浅的彩虹架在天际,她眼睛倏地亮起来,音量都扬高了八度:“行呀!就去星悦,我马上出发,先给你探探路去!”说着一闪身瞥了眼紧闭的洗手间门。

洗手间里,谢昭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水龙头没关,细流冲刷着瓷白的池壁,水声哗啦,却盖不住脑海里翻涌而上的画面——高中那条春晖里后巷,米线摊上热气腾腾,她吸溜着粉条,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每次都想伸手戳一戳,又生生忍住。

“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一顿不行就两顿!”她当时说这话时,眼底的光比巷口的路灯还亮。

可等会儿,她就要对别人说这句话了吧。

谢昭抬头看镜子,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镜面蒙了层水雾,像他的眼睛。他没立场想这些,没资格拦她。她那样鲜活明亮的一个人,不该跟在他这个浑浑噩噩、满身麻烦的人身后蹉跎。

这样也好。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等他推开洗手间门出来时,客厅只剩空气里一点残存的茉莉香水味,人已经不在了。

“李叔送她去的?”他问,声线平得听不出起伏,可墨镜边缘已经晕开一小片湿润。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没呢,安小姐自己租了车,说方便。”

谢昭轻轻“哦”了一声,转身进了书房。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高一那会儿,她连自行车都不会骑,每天慢吞吞走回家。他家跟她家隔了整座城,方向截然相反,他还是每天绕半个明城去载她。岑宥在背后笑得贱兮兮:“你骑猛点儿啊,让人家小姑娘搂你腰。”他当然没那么做——她那么乖,他怕一松手就把人吓跑了。

没想到现在都会开车了。那么瘦瘦小小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谢昭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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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悦步行街

安澜左手举着甜筒冰激凌,右手拨电话,刚舔了一口,那头就接起来,楚陈声音雀跃:“到了到了!哎我看见你了——”

她循声望去,远处一片蓝衣服正疯狂挥手。安澜犹豫了两秒也挥了挥,那人便小跑过来。近了才看清那张脸,安澜忍不住吐槽:“楚老师,你不是学物理的吗?大学四年没秃也就算了,怎么眼镜都没戴上?”

楚陈笑着在她额头弹了一下:“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哪有学生盼老师好的?更何况——”安澜眼底狡黠一闪,“还是这么讨厌的老师!”她至今忘不了初中那会儿,楚陈用那个什么“费曼学习法”,逼她每天给他讲十道题,讲错一题加练五道。林艾君当时评价“又废又慢”,现在看果然精辟。

楚陈气笑了:“那麻烦您把中考数学115分和高考数学130分吐出来。”

“自己考的,早消化了,吐不出来!”安澜吐舌头,活像《猫和老鼠》里成功整蛊汤姆的杰瑞,尾巴都快翘上天。

下一秒,温热触上她嘴角。

安澜猛地往后弹开一步:“你干嘛?!”这人怎么回事?突然帮她擦嘴,还笑得这么……让人起鸡皮疙瘩。

楚陈手僵在半空,笑意也凝了一瞬,随即咳了一声别开眼:“看你吃得满嘴都是,看不过去而已。”

安澜悬着的心咚地落回原位。还好还好,只是嫌弃她邋遢……要是他嘴里蹦出什么奇怪的话,她立马跳进车里,一脚油门直踩到巴西去。

两人继续嘻嘻哈哈沿街逛,全然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百货大楼下,有个人正倚着玻璃门,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们。

夕阳西斜,路边烧烤架上的火腿肠被镀成金红色,油珠滋滋爆开,香气混着孜然味飘了半条街。

“晚饭想吃什么?”楚陈偏头问她,逆光里琥珀色的眸子透亮得像两颗糖。

安澜其实已经被一路小吃填了六七分饱,但既然说了请客,到点儿放人鸽子未免太不厚道。

“日料吧。”她张望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红色招牌上,“就那家。”

楚陈眼睛一亮:“巧了,咱大学常去那家。”

安澜眯眼一看,红色招牌上写着“源氏物语”四个字。她刚才光顾着看寿司图片了。遂笑着点头:“那正好。”

楚陈,京大物院的“楚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西楚霸王”,平时实验室图书馆两点一线,谁约都难,唯独安澜一开口他就到。物院化院那帮磕CP的疯得不行,说什么“氨基”不愧是是材料物理里的“万能接口”,京大“西楚霸王”不需要“虞姬”,“安姬”足矣……安澜一直拿楚陈当铁哥们儿,每次听到这些代号都觉得京大学子不愧是状元榜眼出身,脑洞一个赛一个地大。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两人位坐下。安澜余光瞥了眼隔壁桌一个女生的背影,有点眼熟,正想细看,楚陈已经翻开菜单:“还是老三样?”

“嗯。”

日料店在二楼,窗边视野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刚好能清楚看见对面百货大楼和楼下烟火缭绕的小摊。安澜从小爱观察路人,根据路人的穿着、样貌以及当天的表情,猜他们的职业和心情,乐此不疲。她一直觉得自己看人挺准的,这也是她选编导专业的原因之一——她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成为特别会挑演员的导演。

安澜目光漫无目地地游移,从楼顶扫到一楼路边,然后定住了。

那人西装革履,身姿笔挺,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两道浓黑锋利的剑眉。右眉尾断了一小截,走路带风,气场两米八。

是岑宥。

安澜目送他穿过斑马线,朝这栋小型购物中心走来,步伐快得像开了倍速。腿长就是好啊,下辈子她也想要一双这样的腿。高一那年体测跑八百米,林艾君和宋乔依说好等她,枪一响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有谢昭忽然出现在她旁边,迈着跟她一样的小碎步,嘴里喊“加油稳住鼻子吸气嘴巴呼气”——那时她只顾着沉溺在他温柔的声音里,现在回想,他那双长腿迈那么小步子,确实挺“憋屈”的。

“服务员,点单!”楚陈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安澜转头,却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心里顿时冒出句话:无巧不成书。

岑宥跟接待员说了句什么,就被领着往这边走。路过安澜和楚陈时,他目光只匆匆一扫,脚步都没顿。

安澜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这人果然是“明城一中第一装货”……还是说她这些年电话消息轰炸把他搞怕了?安澜懒得深想,反正她跟岑宥本就没什么交情,高中只因为谢昭才认识他,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物理成绩逆天。大学他考去了海城,她除了问谢昭的消息,其余一句废话都没多说过。

楚陈显然也认出了人,眼睛瞬间亮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刚过去的是不是岑宥?!”

“呃……好像是吧。”安澜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看见“偶像”就走不动道的老毛病又犯了。高中时楚陈擦边进物竞班,被虐了一周差点退赛,后来岑宥从全国物理竞赛摘金回来做了场分享,他就跟被下了蛊一样满血复活。林艾君说那是“宥神显灵”。

“你不是跟他认识吗?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你自己去啊,我跟他又不熟。”

“我不敢。”

“怂。”

三文鱼手握上桌,安澜刚举筷,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岑大公子今天约我出来,就为了这个?”音色温中带冷,磁性里裹着意外。这声音…是沈颖,她大学室友。

安澜筷子悬在半空。

楚陈问:“怎么了?”

“……没事。”

身后声音继续,染上了怒意和嘲讽:“你我出身相似,应该知道咱们这种家庭的孩子,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人顿了一瞬,冷笑溢出,“况且,你们岑家在商界不是出了名的只要钱不要命吗?你这样子……倒不像他岑明枢的儿子。”

安澜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下一秒,岑宥风一般从她身边掠过,消失在店门口。她只来得及捕捉那张侧脸——下颌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线、剑眉拧成死结,明晃晃写着“不爽”。

所以沈颖口中的“岑大公子”是岑宥?还提到了“婚姻不自由”、“我们这种家庭”……真跟那些狗血短剧一样啊。跟沈颖同寝四年,只知道她家有钱,却不知竟是沈家小姐。可她一直很抗拒家世,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就闭口不言。安澜打了个寒噤,不敢回头,怕和身后姐妹一对视就再也做不成姐妹了。

“我去下洗手间。”她小声说,暗暗决定回去就给店家写差评——每个卡座都该做成包房。

“嗯。”楚陈点头,“出门左拐,别又走错了。”

跟初中开学那次一样,走到男厕所去。

“我当然知道!”安澜瞪了他一眼,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和楚陈第一次相遇的场景——明城老街初中,男厕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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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从女厕出来,一股烟味直冲鼻腔。谁这么没素质,公共场合禁止吸烟不知道吗。

顺着烟味望去,走廊尽头那扇窗边,有人正吞云吐雾。烟雾被风卷回几缕,飘上那人侧脸。她定睛一看——得,又是岑大公子。

她走过去,挥手扇了扇,清了清嗓子:“这位先生,公共场合禁止吸烟。”

岑宥猛地侧头,烦躁地掐灭烟,语气冷淡:“你又想问什么?”

“谢昭的眼睛怎么瞎的?”零帧起手,开门见山。

岑宥扯了下嘴角,叹气间鼻息带出最后几缕白烟:“舞台事故。”

果然与演出有关。安澜被烟味呛得眼眶发酸:“什么时候?”

“真想知道?”岑宥眼神忽然复杂起来。

安澜仰头盯着他,倔得像头小牛:“我问过你那么多问题,哪个不是真心想知道的?”

“那你怎么不亲自去问他?没找到人?”岑宥抖了抖裤腿上沾的烟灰,直起身。他比谢昭还高半头,肩更宽,此刻立在安澜面前像一座山,声音像从峰顶飘下来:“还是……被关在外面了?”

安澜鹿眼倏地瞪圆,声音浸了不属于夏日的凉:“你不要转移话题。”

一秒。两秒。三秒。

安澜数着自己的心跳,仰着头等。

“四年前。6月9号。”岑宥只吐出这几个字,便移开了视线。

安澜愣了一秒,眼眶瞬间红了。

四年前的6月9日,她高考结束。那天谢昭有一场极重要的演出,关系到毕业后的去向,国内最顶尖的话剧团会去挑人。他跟她说想推掉演出接她出考场,她拦住了他。

“如果你为了接我放弃这个机会,我会自责一辈子。”她当时这样说。

他答应了,去演了那场。

看着面前姑娘眼里蓄满的水汽,岑宥“啧”了一声:“别瞎想。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安澜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喂。”岑宥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回答你这么多次了,作为交换,你也得回答我一个。”

安澜脑子里一团浆糊,本能地接:“什么?”

“沈颖是你大学室友对吧?”岑宥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安澜猛地抬头,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