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又是一片寂静,安澜只听得见众人咀嚼食物的声音和窗外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她早上吃了太多,现在还不是很饿,嘴里嚼着蒜苔,眼睛却已经飘到了某人的身上。谢昭比七年前瘦了许多,不过墨镜下的半张脸终于有了点凸起,因为他正吃着她做的红烧鱼,腮帮子微微鼓起。终于有了点以前的样子。
她发现谢昭是通过鼻子来辨别菜品的,下筷子时角度精准,一看就是看不见很久了。想到这里,她心口又是一紧,不过很快就发现谢昭夹的菜都是她炒的,是想换口味了?还是…
安澜唇角不自觉勾了勾,主动打破沉默: “我平时很少下厨,做得不合口味还请多多包涵。”
张阿姨闻言似是终于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吃的好吃的,”说着她又瞥了眼谢昭,这才发现平时吃得很少的阿昭今天一碗饭就快要见底了,碗里几乎都是安小姐做的菜,声音里的欣喜怎么都压不住,“我看阿昭就挺喜欢吃你做的饭嘛。”
刚咽下一口排骨肉的谢昭动作一顿,两秒后,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说完站起身,走回书房,“砰”地一下关上了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像个盲人。
张阿姨见状有些汗颜。那块糖醋排骨都还只啃了一半呢…阿昭今天明明能多吃点饭的…都怪她这张嘴…!接着她朝安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平时吃饭就快,吃的也少,别见外哈。”
“没事没事,”安澜边回以微笑边说,不由地想到高中某次跟谢昭、岑宥他们一群人去吃火锅时,谢昭让她教他调蘸料,用她的秘制蘸料吃了好多菜,“以前吃挺多的啊…”
“什么以前?”张阿姨问。
意识到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的安澜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吃完饭,安澜想帮忙洗碗,被张阿姨拦住了:“你来这儿又是做饭又是洗碗的,我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儿张阿姨,我反正也是闲着。”安澜已经撸起了袖子,心里想的却是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兴许某人就忘了赶她走这回事儿了呢…
张阿姨还是不让她插手。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你要实在没事干,就把这盘水果给谢少送过去。”张阿姨朝岛台上的那盘五颜六色的水果努了努嘴。
安澜闻言心下雀跃,忙道:“好!”端了盘子就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安澜出于礼貌,还是敲了敲门。两秒后,里面传来谢昭的声音,似乎还带了点笑意:“有事儿?”
安澜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吃水果吗?”
门内静了两秒,就又传来谢昭的声音,这次笑意更深了:“当然能。”
“当然能”是什么鬼?是让她进去?安澜抿了抿嘴,不确定地又问了句:“那我进来了?”
“不打算给我点奖励?”谢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轻佻,撩拨,却宛如一道惊雷,炸得安澜满头黑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闷骚了??安澜再也忍不住了,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谢昭戴着黑色卫衣帽子,帽子外面罩着一个黑色头戴式耳机,显然听不见门外安澜的声音。
那他为什么还回应她呢?安澜顺着他的墨镜镜腿,看到了他面前那台电脑上的画面,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屏幕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下压着一个肤白貌美的女人,口中说着什么。下一秒,安澜就听见了谢昭的声音:“我真的好想你,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标准的网剧台词,标准的总裁语气,标准的…霸道声线……原来他的“幕后工作”就是给三流网剧配音?
安澜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刚被谢昭删掉好友不久,“新生代男演员谢昭刚出道就退居幕后”的热搜就火遍了全网,那时候她就隐约猜到谢昭可能是出了事,只是当时她哪儿都找不到他,还被他的另一个朋友顾辛一告知“他已经出国了,在国外过得挺好的,你别再找他了”。当时她以为他已经把她忘了,以为他已经过上了崭新的生活,一个不需要她的生活。现在看来,出国或许是真的,但“过得好”显然是假的。
思绪翻涌间,谢昭又说出一句台词:“小寒,我真的好爱你。”温柔似水,含情脉脉,要不是知道他正在配音,安澜都要陷进去了。一个连录音棚都没有的草台网剧居然请一个得过全国话剧金奖的来配音吗?安澜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安澜走上前,把果盘往谢昭书桌上一搁,没说话,转头就瞥见了谢昭的脸,上半张脸被头发和墨镜遮住,下半张脸上那张薄唇一张一合,说着“爱你爱得要死了”云云,竟然跟网剧里的霸道总裁莫名适配,也莫名勾人。安澜盯着他的唇,身子又不自觉朝他那边倾了倾,长发垂落,被窗缝里露出的微风吹得飘来飘去。
谢昭没听见果盘搁在桌子上的声音,更看不见旁边的人,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挠自己的右手手背。他捏着鼠标的右手紧了紧,先按下暂停,然后抬手取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悠悠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安澜被他一句话拉回了神,舌头一下子没捋直,张口来了句:“水果让张阿姨送我。”
谢昭:?
“啊不是,张阿姨送我水果…啊不对,是,张阿姨让我送水果,给你。”终于说对了。安澜感觉说顺这句话比她普通话考一甲还难。
谢昭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沉默半晌,才转过头来,朝着安澜的方向,微微仰头,像是真能看见她似的。安澜觉得刚刚自己已经够好笑了,应该能让这座冰山融化一点点吧…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句:“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安澜张了张嘴,就又听见他说:“不是走出这个房间,是离开这座房子,离开深城。”谢昭看不见安澜已经微微发红的眼眶,只是自顾自说着,仿佛只要话里的刀子够多,就能捅破女孩身上的盔甲,“我说的还不明白么?滚回京城去。”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背上,冰凉的,弄得他心尖一颤。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就像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谢昭,”安澜的声音混着雨水传进他耳里,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我订的机票是单程的。”
“……”谢昭一时间没想到措辞,张了张嘴,又闭上,墨镜后的那双剑眉皱得很紧。
“我……”安澜哽咽了一下,直起身,泪流满面也不去擦,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鼻音很重,声音却很稳,“我这次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谢昭闻言偏了偏头,就听见安澜继续道:“我大学毕业了,来深城旅游。听说你现在住这儿,就顺道来看看你,毕竟也挺久没见了……”是挺久的,整整七年呢。安澜都有些看不起自己了。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挺“装”的吗?怎么一到他这里,就这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呢?
可她就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八岁的时候父母都外出打工,把她放在爷爷奶奶家,二老不喜欢她和她母亲方萍,不给她吃也不给她穿,只因为她是个女娃。他们不给,那她就自己去学。她偷跑出去,在村里四处“拜师学艺”,村东学做饭,村西学裁衣,村南学采药,村北学做生意,明城南村各家各户都认识安家这个聪明能干的小女娃。等到二老都出去打牌了,她就开始霍霍家里的食材和被单布料,自己烧火做饭,去邻居林艾君家借缝纫机自己做衣裳。二老本以为她过不了多久就会死掉,到时候就有理由让儿媳再生一个男娃,结果却发现安澜不仅没死成,还把自己养得身强力壮,家里的食材每天都会少一些,却找不到她偷拿的证据,因为锅碗瓢盆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家里的被单总是缺一块,却不知去了哪里,因为都被她藏到了林艾君家里。他们哪能想到一个八岁女娃会烧火做饭,还会裁布缝衣?只恨这娃命硬。
她初中申请了住校,一是为了摆脱爷爷奶奶,二是为了专心学习,考上一中,明城最好的高中。她数理化没别人强,就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考到前面去。她普通话没别人好,就用课余时间找老师学习,练到那些城里的孩子都不敢再嘲笑她为止。方萍为她种的桂花树被爷爷奶奶砍掉,她就在奶奶的寿宴上撕开那层看似阖家团圆,实则唯利是图的遮羞布,让方萍看清安家的为人,跟安家断了关系,跟她那个窝囊的爸爸离了婚。
她看着曾经那些贬低她的人默默闭上了嘴,听着那些恶言恶语变成了真假参半的夸赞,就知道,她母亲那一口被夺走了的气,又被她争了回来。从小到大,她想要的就没有她得不到的,那种确定性是她走出大山的底气。
而谢昭是她“确定会赢”的人生里唯一的“不确定”,也是唯一一个会在她“输掉”时不责怪,不遗憾,只问她“累不累”的人。她想到高一那年,那年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七年过去,每件事都还历历在目。她记得某次演出,她被临时拉上台扮演一个话剧角色,一向临危不惧的她在面对台下乌泱泱的观众时还是乱了分寸。是他临场发挥,在她台词卡壳时稳稳接住了那场戏。演出结束后他挡住了其他人的责怪,只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着“没关系”、“你很棒”。
她不确定他的心意,不确定她在他心里有多重,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把这些“不确定”变少一点,至少,她想把“救他”这件事变成确定的事。
“那看完了,现在可以走了吗?”谢昭的声音将安澜从回忆的漩涡里拉了出来。
“不可以。”安澜吐出这三个字时,心跳得很快,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订酒店太贵,我能不能……”
“不能。”
不能,不能,又是不能。他就没别的话说了吗?安澜没看见面前的人微微收紧的手,只觉得他现在真是好没礼貌,他以前是从来不会打断她说话的。
“谢昭,你现在怎么……”
“我现在怎么了?冷漠?无情?”谢昭下颌渐渐绷紧,声音听不出一丝破绽,“安澜,我一直是这样的人。”
“不,你不是。”安澜使劲儿摇着头,仿佛对面的人能看见似的。
“你可别忘了,我是个专业的演员。”谢昭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澜,“以前对你都是装的,只是看你挺乖的,想玩玩而已,没想到你当真了。”
“那我们的约定呢?”安澜梗着脖子问,“你说过会在京大等我的。”七年前,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亲口跟她说的。
谢昭闻言收起了嘲讽的笑意,喉结滚动着。两秒后,他微微俯身,在自己的鼻尖就快要与安澜的鼻梁相撞时停了下来,精准得像是早已测量了无数次:“是吗,我说过?…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我们拉了勾的,说骗人是小狗。”安澜眼角的睫毛还湿着,脸上的泪痕却早已干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尽管她知道这句话毫无意义。
“小孩子的拉勾游戏不做数的。”谢昭下颌渐渐绷紧,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我现在不想陪你玩儿了。”
安澜盯着谢昭的墨镜,完全没听见他刚刚说了句什么,因为此刻他们的距离近得让她刚好能看见墨镜后面他的眼睛。看清后,她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堵在胸腔的愤怒一下子被那双眼睛逼退回了肚子里。他的左眼瞳孔散大,空洞无神,右眼眼白有血丝,眼珠浑浊,像蒙上了一层雾。虽然安澜已经作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但当她亲眼看到谢昭的眼睛时,说不害怕,不震惊,是假的。但是比害怕和震惊更多的是洪水般倾泻而入的心疼,冲垮了她的最后一丝倔强和不解,只留下一片荒芜。
“你的眼睛……”这句话从她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神。
面前的人闻言倏然直起身,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说话,越过她,径直走出了书房。
安澜跟着他出去,却听见他丢来一句:“别跟着我。”她脚步乖乖地挺住,就看到他进了洗手间。
洗手台前,谢昭对着镜子,摘下了墨镜。左眼一片漆黑,右眼能看到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却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就跟刚才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受到了落在他手背上的凉意一样。
“她刚才肯定被吓到了吧…这么可怖的一双眼睛……”
他左手摩挲着右手手背,才发现那几滴泪早就干了,连一丝她的温度都没有留下。
“安澜,你为什么偏要蹚我这趟浑水。”他以为他已经演得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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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安澜正在整理碎了一地的情绪,努力回忆着这七年有没有什么演员受伤的新闻,就听见了李叔的声音:“安小姐?”
安澜转身勉强挤出一个笑:“李叔。”
“谢少让我送您去机场,机票已经订好了。”李叔的声音很是公事公办。
“他订的机票,跟我有什么关系?”安澜故意扬高声音,好让洗手间里的某人听见。
与此同时,张阿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安澜的手机,语气很是急切:“阿澜,这个叫‘楚陈’的人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我就帮你接了。”
憋了一肚子气的安澜闻言嗤笑一声,接过手机:“这么快就到了?”她声音还是很高,生怕某人听不见。
电话那头的人带着笑意:“这不是想着早一点到,还能赶上我的得意门生请吃饭吗?”
安澜:“哦,对哦,我今晚约了你吃饭——”原本她还在想怎么拒绝谢昭订的机票,楚陈的电话就宛如雪中送炭一般打过来了。
卫生间里的人身子一僵。他刚才听到“楚陈”两个字时,心中莫名生起一股不爽。可是他有什么资格不爽呢?他已经不是七年前的那个他了,已经没能力像高中时一样,跟那个人争个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