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庚日，天气渐凉，天子行秋狝，銮驾自皇城驶出，禁卫夹道护持，万千兵马随扈御驾，文武百官车驾次第而列，浩浩荡荡向南山行去。
容菀和容芊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案上放了点心茶水，容芊时不时与她搭几句话，容菀有些难受，她向来不善乘车，遇颠簸有头晕犯胃之感。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江璟高坐马上，他如今在朝中任四品中郎将，此次围猎也行护卫之责正与底下人交涉猎场事宜，远远瞥见她看来，他挥退小兵，策马缓缓地行至马车旁。
“可有事？”江璟微微低头。
容菀：“什么时候可以到？”
“快了，可是身体不适？”江璟见她脸色苍白，猜测她许是有注车之症。
“前面就是松原郊了，到那应该可以休整一二。”
容菀无奈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前世身子不争气，皇帝狩猎她从来没有跟着去过，没成想第一次尽是这般景况，沿路景致瞧了几眼也没什么好看的，早知道不来了。
不，如果她也能像江璟一样骑马前行就好了，肯定不会晕。
距上次骑马已是好多年前，她早就忘了。
侯府的几辆车驾挨得很近，张氏便在容菀前一辆马车上，隐约听见儿子的声音，她掀开帘子往后望去，璟儿坐在马上低头与车内的人说着什么，面上不见一丝不耐烦。
张氏侧开头闭了闭眼，一把放下车帘。
静养的这些时日，她又见了云大师一面，得知了不少事。
容氏的八字本早有克亲之象，其母怀她时，外祖一家卒遭横厄，阖府尽灭。
后又幼年丧母，听闻这些年她父亲的身体也愈发不景气，张氏近日来夜不能寐，深怕有朝一日因着那谶言厄运突至，害了侯府，也害了璟儿。
而眼看着璟儿这些日子对容氏愈发上心，张氏更加担心。
绝不能留个祸患在侯府，若是能寻个由头让璟儿与她和离……
张氏攥紧了手中的手帕。
南山群峰环拱，山麓平川辽阔，御营临水而设，背靠缓山，周边设护卫兵马布哨扼守要道，外臣营便是百官以世家夫人千金的帐幕，依次按品级设列。
世家贵族子弟们在南山校场跑马，女眷们也寻了不少新鲜玩法，投壶斗诗，校场周边高筑凌空阁道，桌案布列其上，茶果点心一应俱全，容菀下马车回营休憩了两个时辰便在容芊的几番暗示下陪着她来了。
皇子与帝后妃嫔皆在高处，俯瞰其下。
江璟终于得了空闲，应容菀所言，给她牵来一匹白色小马：“这匹马是我特意挑选过的，性情温驯，正适合你。”
容芊站在她身边，好奇问：“姐姐对骑射感兴趣？”
容菀点点头，随口道：“算是吧，你要是无聊，不如上去坐坐，或者去找其他姑娘玩也行。”
她并没有注意到，此话一出，容芊的神色微微变了。
容菀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匹马，试探性地手放上去，轻轻抚摸它，小马也很上道，乖乖地蹭了蹭她的手，容菀见状心头一软，冲着江璟嫣然一笑：“谢谢郎君！我很喜欢。”
容菀来之前换了一身淡黄色的骑装，一头青丝被发带尽数挽起，干净利落，娇俏可人，偶有几根碎发落在光洁的额头。
不知是今日阳光太盛又还是那笑容实在耀眼，江璟的心神晃了晃，他莫名耳热，目光微微一定，轻轻抬手，拂过她额前碎发。
此情此景在旁人看来，便是少年夫妻如春光明媚的景致。
阁道上的皇帝远远见着，和身侧皇后感叹：“这是哪家夫妇，当真是一对璧人。”
皇后回忆了一番：“好像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和新妇，听闻那新妇还是商户出生，没成想今日一见，倒是与世子颇为般配。”
“唉，还是年轻好啊！”皇帝似回忆起昔年光阴，还颇有些怀念。
随即他的目光又转向站在一旁的太子：“看看你表弟还比你小，早早与新妇琴瑟和鸣了，你呢？选妃一事也筹备许久了，可有中意之人？”
皇帝的话终究得不到回应，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场中二人身上，只觉无比碍眼。
璧人？琴瑟和鸣？
谢临渊此刻的心绪便如那海中翻滚的巨浪，他眯了眯眸子，冷笑出声：“儿臣瞧着定远侯世子倒像是玩忽职守，御驾方至，此秋狝正值布防薄弱之际，中郎将竟有此闲心。”
……
阁道上的一切容菀并不知晓，因方才那一刹那动作，她浑身一僵，有些不自在，算起来自己好像还从未与除皇兄之外的男子接触过。
不过……眼前人已经是她的丈夫了，这些天相处下来，容菀并不反感，江璟对她很是不错，自己提出的想法，想要的东西对方都尽可能地满足自己，论起性情脾性，在容菀所知的为数不多的人中江璟也是极好的。
如今和皇兄相认遥遥无期，如果对方永远不认自己，那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思索片刻，容菀眨了眨眼，得出结论，她不是不能与之共度一生。
至于爱不爱的，这从来没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好啦！
于是她拉住江璟，脆声问：“郎君，能教我骑马吗？”
江璟心里微微一动，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到：“当然可以，你若是……”
“江世子！”容菀闻声转头看去，远处一小兵跑来，气喘吁吁地行礼：“大人，南山猎场北围处歧路繁多，有碍布防，底下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请您去看看。”
“那……”江璟蹙了蹙眉，容菀见此便道：“没事的，郎君既公务那就去吧，正事要紧。”
江璟脸上带上几分歉意，把缰绳递给她，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出了什么事可以遣人来寻我。”
“好。”容菀看着江璟渐渐走远，百无聊赖地抚摸着一旁白马，牵着马走在一边，隐隐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环顾一圈，抬首望去，便见到空中阁道上的人，容菀下意识扬手向皇兄打个招呼，想起二人好像未曾相认，这场合又觉不妥，便作罢了，而那人似淡淡一瞥，便移开了视线。
等江璟再次回来时围猎也正式拉开序幕，皇帝对着底下的青年人好一番鼓励，定下了彩头，除了那些个游手好闲又不爱骑射的纨绔，权当来游玩的，其余不少世家子弟都想借此大展身手，以在皇帝面前博个眼缘。
皇帝和诸皇子也纷纷上马，一时之间四处皆是马蹄踏在草地上的奔腾声，世家子弟们各自拉着相熟的人，大魏民风开放，不少善于骑射的女郎也上马打猎，分着几路上山去。
当然，因着和侯府的关系，容聿，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在其列，似乎也寻着了几个伴，容菀收回视线。
皇后在南山亭阁设宴，诸贵女被邀着前往，容菀带着容芊也跟着去了。
宴上张氏拉着一位贵妇人说话，那人一身华服，气度雍容，容菀从未见过。
“南宁王妃久未归京，不曾想再见面时倒是风采更胜从前了。”
一旁的夫人笑着打趣。
原是张氏的亲姐妹。
张氏的母族为江南望族，长女嫁定远侯，次女则许给了世代镇守南疆的南宁王。
“怎么不见郡主？”
“她呀，又不知上哪闹腾去了。”南宁王妃笑道。
她说完便看向张氏，张氏眉眼郁郁，南宁王妃不知说了什么，张氏神色难言。
容菀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世家子弟都上了山，女眷们也大多在皇后宴上，容菀原打算让冬云冬月寻一位驯马女到校场，恰此时空旷无人，是个练习的好时机。
不过中途容芊也跟着过来了。
“姐姐是要学骑马的话，我也会我可以教你。”
容菀拧了拧眉：“你怎么不待在宴会上？”
容菀知道她什么心思，无非就是想结交些贵人，何必同她跑来这里。
“我……”容芊嘴唇嗫嚅两下，抬眼看她：“姐姐应是知道那些贵女，她们个个眼高于顶，又哪里看得上我这等商户女，怕是连话都不屑于说一句的……”
容芊垂头，声音低落下去。
她说的这些容菀倒是早就身有体会，看着她这样子，到底有些不忍，年轻姑娘想要个更好的前程似乎也没什么错。
自己是不是有点苛刻了？
“行吧。”
容菀撇过头，状似无意：“如果你无聊的话，那你来教我也行。”
不过到底还是得留个心眼，不能让她靠自己太近。
“那再好不过了！”
容芊似乎很高兴，耐心地指导她如何驱马，如何控绳，容菀小心地踏上马蹬，循着从前的记忆驱马走了几步，好在她很多年前学过几回，不至于一窍不通。
“姐姐可以放松一些。”
容菀轻舒口气，试着放松身体，拉着缰绳让马儿小跑几步，渐入佳境。
却是此时，一道疾风呼过，容芊大声唤道：“姐姐小心！”
容菀直觉后背一凉，心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