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江璟说起另一件事,再过些日子圣驾秋蒐于南山,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可随行。
“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容菀当然无有不应,自打她从这具身体里醒来,除上次偷跑出去参加宫宴外,一直浸淫在侯府七七八八的家长里短中,还没有出去逛过。
第二日,容菀盥洗梳妆后,江璟已经在主院的桌案旁等着了,抬眼时,正见容莞步入殿内,一身淡紫色衣裳,锦绣织金绣花纹摇曳其间,在光照下灼灼绽放,云鬓斜插玉兰嵌金步摇,淡雅别致,鎏光摄人。
江璟眸色微微一亮,划过一丝惊艳。
“郎君。”她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在她身上,容菀问:“我今日有何不妥吗?”
江璟回神对上那双含笑的杏眸,移开视线。
“没有,”顿了顿,他忍不住夸赞一句:“很漂亮。”
容菀被人夸赞也很高兴,她弯了弯唇,有条件当然要好好打扮了。
江璟示意她坐下,早膳已经备好,二人用过后一道上了马车,气氛一派和谐。
下马车时江璟下意识去扶她,容菀一顿,并未抗拒,朝他微微一笑,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缓步而下。
容府门前乌木横悬,金字夺目,门前一对抱鼓石,纹样精致。
许是知晓了容菀今日要来,朱漆大门微微敞开,管事一早守在了门前,远远瞧见象征着侯府标识的马车,便立刻进了门禀告去。
那头杜氏敛了敛衣袖急匆匆赶来,容菀已经到了门口。
“菀儿来得这般早,倒是叫我这个做母亲的意外。”纤细的语声远远传来,容菀抬眸望去,女人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此言一出,无需旁人言她是谁,容菀便知,这位就是她那素未谋面的继母了。
杜氏一袭素色青衣,不施粉黛,清丽婉然,完全看不出是一位生养多年的妇人,显然保养得极好。
一同跟来的还有一位妙龄少女,柳叶眉,芙蓉面,粉黛衣裙鲜妍,头饰簪花鎏银。
容菀收回目光,朝她淡淡点头:“母亲。”
杜氏一笑,眸光微转,落在她身侧的男子上:“这位想必便是世子吧。”
江璟作揖行了个晚辈礼:“岳母安。”
“芊儿,还不来见过你姐姐和姐夫。”杜氏拉过一旁的少女到跟前,容芊微微屈膝,柔声向容菀问好。
几人一起往内院走去,路上杜氏说起前几日容俞病了的事,不由自主地抚了抚眼角,又道:“你父亲这些日子忽然操心起聿儿的前途来,唉,这病中更是容易胡思乱想。”
容聿?
据昨夜她从冬云冬月那儿了解到的,杜氏只有容芊一个女儿,没有亲生儿子,这容聿是府中姨娘生的,照理来说,本该被抱到嫡母膝下,而听冬月的说法,这杜氏绝不是个会吃亏的,可出乎意料的,她竟大度地拒绝了,说是不忍让母子分离。
眼下侯府世子在此,她又像是在为庶子打算,对她来说,这有什么好处吗?
容菀看着走在前面的母女二人,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容菀沉默着一言不发,正院内室的床榻上,躺着的人忽地一阵猛烈地咳嗽,杜氏面色一慌,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
容俞人到中年,多年操劳,两鬓已经微微发白,然观其骨相,依稀仍旧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父亲……”容芊柳眉微蹙,容俞摆了摆手,“我没事,咳咳。”
容俞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容菀随口问候:“父亲可是不慎受凉了?”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这个季节哪至于得风寒,她说话该过过脑子的,这不让人一看就看出她没走心。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容菀身上,想起上一次见面还是她独自回门时,这个女儿打小默默无言,他从未过多关注过,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粗粗叹了口气:“都是老毛病了,只是这次严重些罢了,应当不碍事。”
“劳你和世子挂心了。”
江璟命人取来了赠礼,盒中是一株千年人参,还有旁的好些珍稀药材,“听说岳父病了,特来探望,聊表心意。”
“世子客气,实在是有心了。”
几人寒暄了一会儿,容俞终于步入正题:“菀儿,芊儿到及笄之年了,至今还未定下亲事,还有聿儿,若在秋蒐能得历练,便是再好不过,你若能帮忙,便帮着些,毕竟是你的手足。”
在容俞看来,无论如何,容府都养大了她,容菀回馈家族是理所应当的事。
“听说过些日子便是秋猎,让他们陪着你去如何?”
原来是为儿女前程叫她回来,容菀心说不如何,倒不是她不希望他们过得好,而是嫌麻烦,万一到时候有什么意外,怪到自己身上,平白无故惹得一身腥。
只是长辈病榻当前,这么多人看着,若是拒绝怕是明日不孝的流言便传出去了,在这个以孝为先的世道,众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侯府本就对她不满,岂不是又递了个攻讦的把柄?
容菀实在是不好直言,便委婉道:“我可以到时候帮二妹留意一二。”
容俞听出了容菀的话中之意,脸色蓦然一沉,这个从小依附自己长大的女儿,如今竟是翅膀硬了,他拉下脸面来请她,没成想她是这个反应,容俞当即便要斥责。
容芊打断了他。
“二姐不愿意吗?”那声音怯生生地,传到容菀耳畔,容菀第一次见这种情况,又不知道怎么回,看着她那副神情,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好像说什么都不是。
“菀儿在担心什么?若是不愿带着芊儿,带上聿儿就行了,届时你不必管他,随他历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杜氏在一旁温声劝道,话语确是对容芊能否跟着去并不在意,反倒一心为容俞唯一的儿子着想。
容俞闻言轻轻握住她的手,眸中亦是动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容菀身上,容菀浑身不自在。
最终还是江璟替她解了围,答应容俞秋蒐时将二人带上。
二人上了马车,后来好一会儿容菀才反应过来,容芊,人如其名,她暗暗道。
若说先前容菀还对原主的家有些好奇,现在她已经提不起兴趣了,直觉告诉她这家人不是善茬,府上水的深度说不定比侯府还深。
毕竟张氏和戚氏的态度还是摆在脸上的,而刚才那两位就不一样了,容菀很有自知之明,人心这种事,不是她简单的脑子琢磨得透的,是以她以后都不想再踏入容府一步。
容府的亭台水榭旁,假山碎石叠翠,水流顺势而下,砸落在石潭之上。
台案上,烹茶的水烟轻悠悠延伸攀爬,弥漫散开。
“母亲,听闻那道士又寻来了?”轻缓的女音散在空气中。
“是,从前不就寻了一次,做了无用功,前两日我心中才有计策,方让他等着,否则我早就……谁知他竟一刻也耐不住,当真是贪得无厌。”
杜氏扯了扯嘴角,那双眼睛含着淡淡笑意,像是刻在眼底,卸也卸不下来。
“母亲,你觉不觉得,姐姐好像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我从侯府打听得知,前两月听说她不行了,后来却不药而愈,当真奇怪。”
要说从前的容菀与如今有何不同呢?明明还是不爱说话,但那周身气质却变了,从前怎么样杜氏说不清,她方见她,却是予人超脱淡然之感,仿佛置身事外,周围的一切都与之无关。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莫非她从前都是装的?不过,她确实命大。”杜氏意味深长道。
“对了,既然那道士坐不住了,明日便把人叫过来,也到时候了。”
容芊点点头,杜氏低下头翻着手中的账目,她跟着容俞这么多年一直有意学着商贾之道,已是替他处理了不少繁杂事宜,这两日他病的时候,更是将家中产业全权交到了她手上。
“你也学着些,莫躲懒。”杜氏睨她一眼,将账目推到她手里。
金晖映在巍巍宫室的飞檐翘角间,刘总管守在明光殿前举目望去,不由得眯了眯眼,耳边传来殿内帝王的怒斥声:“太子如今行事是越发无忌了,他还有没有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前些日子皇帝派人去给太子传话,明摆着让他迅速回宫,可他呢?不仅没回来,多日过去半点消息都没有,派人一打听,竟又是去了云清山。
“他在那待了好几月还没待够?朕看他这太子也不必当了,直接了却尘世登仙入道罢!”皇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挥落龙案上的茶盏。
“陛下息怒!”太常寺卿在下面颤颤巍巍地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心中暗道倒霉,他不过来报个宜行吉日,谁知恰巧碰上皇帝大发雷霆,这天家之事可掺和不得!
“父皇息怒。”说话的人是当今贵妃所出的二皇子。
“想必皇兄定然有不得言的苦衷,听闻皇兄从云清山归来后直奔定远侯府,这些日子也一直不曾回宫,皇兄向来孝顺,想来是思念先皇后心切,这才一时疏忽了父皇的旨意。”
皇帝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冷哼一声:“那可未必。”
“陛下,现在当务之急是负责秋蒐猎场,掌随驾围宿的人选。”光禄勋上前一步。
“哦?那爱卿以为,谁比较合适?”皇帝从龙椅上起身。
“陛下,臣以为——”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殿外人远远向皇帝禀报。
“他还知道要回来!”皇帝挥挥手:“让他进来。”
二皇子向殿外看去,光禄勋朝他使了个眼色。
“参见父皇。”谢临渊向皇帝行礼,一如既往的恭孝。
皇帝没理他,朝光禄勋示意:“方才你要说什么,接着说。”
光禄勋莫名就不敢说话了,然圣上跟前,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臣以为……往年太子围猎布场,护持御驾从未出错,是今岁照旧即可。”
谢临渊负手一笑,未置一言,倒是一旁的二皇子变了脸色。
“太子,你觉得呢?”
“回父皇,儿臣今日身体不适,颇有些力不从心,听闻二弟今日赋闲府中,正好借此机会历练一番。”
说完,光禄勋察觉太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接着便听他道:“光禄勋掌皇宫宿卫,护内城安危,经验颇丰,让其辅佐二弟定然不会出问题。”
太子语声淡淡,光禄勋却听得后背一凉。
他虽欲卖二皇子一个人情,却没想着把自个儿牵扯进去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原说这护猎将军一职,本由专人负责,如何也落不到皇子身上,不过这一惯例在前朝被打破了。
前朝魏武帝因太子谋反,险些被人杀害,对着自己其他儿子也疑神疑鬼起来,于是便想了这么一个方法,将猎场大权交与有意立为新储的皇子,却暗中派人牵制,以测皇子是否有谋反之心,倘若发现异动,即刻以谋反之罪拿下。
魏武帝就以此法成功铲除了不少有异心的臣下,当然,也包括自己其他几个儿子。
以至于临终之时环顾膝下,几不见后人,这方想起来还有个被他忽略的五皇子,草草将皇位托付撒手去了。
那位五皇子便是当今的荣孝帝。
而此事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诸皇子知晓其中用意,这是个坑,就等着人往下跳,又岂敢想不开在猎场上轻举妄动?
荣孝帝倒是不兴这一套,他也知晓此事早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就此由皇子负责猎场校卫一例还是延续下来。
秋猎不再是造反的最佳时机,却是可以借职务之便厚结人心。
可光禄勋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思及此,他结结巴巴推辞:“陛下,这,此事还是……”
太子打断他:“二弟,你说呢?”
光禄勋此刻无比希望二皇子能多长个心眼,推拒此事。
天不遂人愿,即便二皇子心有疑虑,然而心里那份渴望却是压倒了忧虑。
他看了眼谢临渊,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终是上前咬了咬牙应下:“父皇,儿臣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