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枢阁密道已现，密钥纹路亦落于我手。可焚图禁制横亘在前，无凤印秘术，终究是临门止步。我心里清楚，如今唯一的破局口，只在安王妃一人身上。
近几日我寸步不离她身侧。她头疾反复，畏静怕扰，我便日日亲手煎药、按穴、烹茶，事事妥帖。
王妃待我愈发亲厚，她素来心软，心底又多了几分疼惜与偏袒，时常留我独坐庭中闲话。
初秋午后，日光温软清透，落了满院细碎金辉。风过庭前，携来木樨与秋海棠的甜香，漫过雕花窗棂，连廊下石阶都染着几分凉意。
我静坐廊下软席，低头翻晒调理头疾的药草，指尖捋平卷曲干枯的枝叶，拣去残碎杂叶，动作轻缓。
安王妃斜倚窗边暖榻闭目休息，几缕青丝被晚风拂乱，软软贴在颊边。我轻步起身，取过案上玉梳，俯身替她细细梳理鬓发，待鬓发尽数规整，才悄然退回廊下。
榻上人缓缓掀开眼睫，眸底盛着柔光，漾开一抹温婉笑意：“你这孩子，心思最是细腻。这些时日日日陪着我、费心照料，怕是闷坏了你。王爷与景疏近日朝堂琐事繁杂，终日在外奔波，偌大王府清冷寂寥，还好有你这般贴心孩子陪着我。”
我指尖依旧慢悠悠整理着药草，温言浅浅笑道：“暮晚能朝夕伴在王妃身侧，早已满心知足。王妃待我如同亲生母亲一般，我能日日这般陪在您身边，便是我的福气了。”
安王妃闻言眉眼间温柔缱绻，转瞬又漫上一抹浅淡忧色，轻声轻叹：“你最是通透可人。只是我当年生景疏时伤了根本，此生再无子嗣，偌大一座王府，终究少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我放下手中活计，轻步踱至榻前，抬手替她掖了掖膝上的薄毯，语气轻快：“世子虽不常伴身侧，却事事以王妃为重，朝堂之上为王府争得荣光，这便是最大的孝顺。”
“何况还有暮晚在呢。往后王妃想听曲儿，我陪您听；想去郊外走走，我陪您去；想吃什么点心，我亲手给您做。这王府啊，有暮晚在，绝不会冷清。”
安王妃眼底漫开暖意，抬手轻抚我的发顶，声音柔了几分：“晚晚，总能说进人心坎里。罢了，不提这些了。”
院中氛围松弛温软，我心知时机恰好，借着家常闲谈的口吻，浅浅试探：“我往日闲来听闻，高门世家多有祖辈代代相传的旧规心法，不为扬名显贵，只求安宅庇族、阖家安稳。王府底蕴深厚，想来也有这般世代承袭的规制吧？”
安王妃执扇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绢扇轻轻垂落，可她面上温婉笑意不改，语气淡然：“不过是老一辈流传的粗浅规矩罢了，算不得什么秘法真章。门第安稳、人世长久，从来靠的是守本心、安本分，而非这些旁门虚术。”
话音落，她抬手轻按太阳穴，眉心微蹙，眉眼间漫开浅浅倦意。
我听出她刻意避重就轻、不愿深谈的心思。
见状便双手合十搓至温热，轻柔替她按揉太阳穴与风池穴，力道舒缓绵长，恰好能纾解头目胀痛，故作感慨道：
“我入府许久，见王府处处规制井然、安稳妥帖，唯独世子那几处僻静院落格外肃穆清幽，常年少有人踏足，守备排布也与别处截然不同。寻常宅院何须这般严密戒备，看着格外特别。”
安王妃闻言，抬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温软指尖按住我的动作：“小孩子家家不必琢磨府中琐事。王府规制皆是祖辈定下的旧例，诸多禁忌，不可轻易触碰。”
语罢，她望着我乖巧温顺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慈和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偏爱：“你性子温柔纯粹，我是真把你当自家人。眼见你与景疏相处越发亲近，我心里也欢喜。只是府中旧事牵扯太多，等日后再慢慢说与你听也不迟。”
这番话，看似亲近，实则仍是软软挡了回来。
凤印秘术真实不虚，且唯独安王妃执掌传承，是秦家镇压密道、守护山河残卷的核心关键，亦是我眼下唯一的破局关键。
我顺势收手，垂眸掩去心底所有思虑，唇角噙着浅浅柔笑，抬手细心拢好榻边滑落的薄毯，眉眼间染着恰到好处的羞涩赧然，软声应道：“一切都听王妃的。”
攻心蛰伏，从来最忌心急。温水煮茶，步步浸润。
我已然博取了安王妃的偏爱与信任，如今只差一丝契机。
彼时，前院忽然传来仆从规整恭敬的通传，清亮声线破开了庭院的静谧。
“王妃，毓安先生云游归来，特回王府拜见。”
“毓安先生”四字入耳，安王妃眼底倏然亮起清亮光泽，眉宇间难掩欣喜，沉静语调亦添了几分鲜活轻快，当即吩咐道：“快请！速速迎入正厅待茶，我即刻便过去。”
我静立榻旁，垂眸藏住心底疑惑。毓安先生盛名遍传诸国，行踪如云无定，踏遍三方山河，才学冠绝一时，备受世家敬重，只是世人多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安王妃素来端静自持，今日竟为他失了往日沉稳，足见此人举足轻重。王府待他破格礼遇、奉若上宾，绝非寻常寄情山水的隐士可比。
安王妃不愿贵客久候，抬手轻理衣襟鬓发，便携着我一同起身，预备移步正厅迎客。刚踏出庭院，便见月洞门外步履轻缓，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为首者一袭青衫素衣，正是阔别许久、云游归来的毓安先生，身侧同行之人，便是闻讯亲至的安王。二人从容入庭，神色皆淡，却自有压得住场的气度。
毓安先生一身青衫，眉目清润，步履从容。他身上没有寻常文士的拘谨，也不见刻意摆出的清高，只像一位久游归来的故人，安静，却让人不敢轻慢。
他抬眸，目光淡淡掠过庭院。我心口莫名微微发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面前这张面容清雅陌生，寻不到半分旧日熟悉轮廓，可那双深邃眼底裹着的沉敛冷静，还有一丝克制至极的温柔，那般似曾相识。
我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明明从未见过这般容貌，可那双眸子透出的气韵，却无端勾得我心绪纷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缠绕心头。
二人落定庭中。安王素来敬重毓安先生，眉眼热忱，语气亲和真挚：“先生数年山河远游，踪迹缥缈、杳无音讯，我与内子、景疏时常挂念于心。”
“今日先生归府，实属王府万幸！我即刻命后厨置办家宴酒席，今夜便与先生彻夜畅饮，细数经年别绪，一叙阔别情谊。”
安王妃适时上前附和，眉眼温婉含笑：“是啊，您于秦家有传道育人的大恩，在府中无需拘礼，自在随心便可。不如便在府中小住一段时日，安歇风尘。”
毓安先生眸光微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雅的笑意，从容颔首：“承蒙王爷、王妃厚爱，既如此，便叨扰王府了。”
话音方落，秦景疏方才匆匆赶至庭中。
往日覆在眉眼的冷冽孤高尽数舒展褪去，眉宇间染着几分难得的雀跃舒展，眼底盛满极致的孺慕与敬重。
“先生。”
他快步上前，躬身深深一礼，姿态谦卑得体。
毓安先生抬手淡淡虚扶，声线清润如玉，温和有度：“数年未见，景疏褪去稚气、沉稳有度，已然堪当朝堂重任，不负当年所学。”
世人皆知秦景疏年少成名、文武双绝，却甚少有人知晓，当年他未及弱冠时，毓安先生曾亲入王府中为他传道授业，执掌纵横权谋、礼乐王道课业。
这也是秦景疏身居高位，却唯独对这位隐世大儒心怀至诚孺慕、格外敬重的根本缘由。
庭中融融寒暄未尽，他温润的眸光轻轻一转，从容落至静立一侧的我身上，轻声开口：“这位便是纡华郡主？久闻郡主救人义举，品性端良，今日一见，果然清雅大方。”
闻言，我指尖微蜷，压下心底异动，微微屈膝颔首：“先生过誉，暮晚不敢当此夸赞。”
安王见状爽朗一笑，抬手打断了余下客套寒暄：“好了好了，皆是旧识故人，不必拘这些虚浮礼数。难得先生归来，今日咱们抛开俗世琐事，好好畅谈一番！”
说罢，他亲自抬手引路，率先迈步前行，引着毓安先生与秦景疏二人，一同往王府书房而去。
谁知秦景疏刚行至廊下，忽而错开半步，落在众人身后。
安王与毓安先生已转过回廊，王妃正欲唤我同行，他忽然开口，声线平稳：“母亲先请。暮晚这几日煎药，有几味药材的用量我还想再与她确认，免得她拿错了分量。”
安王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并未多问，只轻声道：“也好，你二人路上慢些。”
待人影远去，廊下只剩我与秦景疏二人。
我心底暗自生疑，莫不是他发现了我那日潜入沉枢阁。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缓步走近，在我面前站定。秋风拂过，他袖口微动，目光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
“这几日你日日早起煎药，夜里又守到很晚，”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满庭秋色，“身子可还撑得住？”
我微微一怔，抬眸望他。他眼底没有以往的冷冽，只有一层几乎要融化的温柔。
“我没事的，”我轻声道，“王妃待我这样好，多做些也是应当的。”
“入夜后风凉，”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家宴上记得多添一件衣衫，莫要着凉。我近日事务繁杂，等忙过这一阵，便多来寻你。”
我垂着眼，轻声答道：“知道了，世子也保重身体。”
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微顿，眼底漫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是十分满意我的顺从。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说罢，他并未立刻迈步，而是侧身让出半步，示意我先行。
我与他并肩走过回廊，袖摆偶尔相触，又很快分开。午后的阳光透过廊外疏竹，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那道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我忽然想起，从前他从不与人并肩而行，永远是独自在前，留人追随。
如今他却放慢了脚步，等我跟上。
行至书房前那道月洞门，他停下，低声道："我先去书房，晚些时候见。"
我颔首应下，抬步转身离开。
才走出数步，心底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他仍立在原地。
见我回头，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一眼，安静，温柔，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口发烫。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拢。
或许，我的计划，很快就要成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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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温言博怜，先生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