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流云吞尽残阳,安王府宫灯次第亮起,暖光漫过青石板。
后厨依安王吩咐备下家宴,案上珍馐错落,酒香清冽,香炉飘出淡淡暗香,混着酒味缓缓散开。席间不拘朝堂礼数,只叙旧交家常,气氛松弛。
开席,众人先同归府的毓安先生叙旧。
安王举杯看向身侧青衫人:“先生一去数载云游,杳无音信,我与内子、景疏一直惦念。昔日景疏年少,多亏先生点拨权谋,才有今日沉稳,秦家铭记这份恩情。”
毓安抬盏相碰,笑意浅淡:“王爷言重。世子本就天资卓绝,我不过稍作提点,算不上恩情。”
秦景疏端正起身,神色敬重:“昔日承蒙先生引路教诲,我至今不敢忘。”
“你心性稳固,如今堪当大任,守正而行,便是不负所学。” 毓安颔首。
安王妃跟着笑道:“这些年先生在外风尘奔波,若是不嫌弃,不妨留在府中落脚,也算有个安稳去处。”
毓安先生,微微颔首应下。
安王兴致正浓,三言两语便衬得满座暖意融融,热闹起来。众人齐齐举杯,酒过一巡,席间闲谈渐起。
毓安静坐席上,浅酌少言,偶一开口却妙语连珠,说起些边地风物、海外奇谈,引得众人侧耳。
秦景疏见我面前鲜果太远,悄悄把食盏挪到我手边。夜风微凉,我拢了拢衣袖,他不多言语,又将我案上温热羹汤推近几分。
待他酒盏将空,我执壶添酒,举止温婉自持。一来一往的照拂落在长辈眼里,十分顺眼。
安王看着,笑着感慨:“景疏素来清冷,如今倒懂得体恤人,性子柔和不少。”
安王妃附和:“暮晚性情细致,二人彼此照料,府里也热闹许多。”
秦景疏侧过头,眼底冷意化开,未言语,只夹了一尾水晶虾仁放进我碗中。
我耳尖染上薄红,故作腼腆,小口吃下。长发垂落,掩去面上神思。
斜对面的毓安先生神色清淡,唯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愈发沉敛。
几轮推杯换盏,酒气氤氲。安王妃素来体虚畏闹,头疾旧症最忌嘈杂酒气,不多时便眉眼倦乏,神色恹恹。
我侧身凑近,轻声软语:“王妃,席间酒气扰神,你的头疾怕是受不住,我扶你回主院静养可好?”
安王妃倦乏地点头:“劳你费心。”
步入卧房,我细心替她卸去珠翠、褪去繁复锦裙,扶她卧于锦榻,拢好衾被。随后将一盏温透的安神汤药摆在床头矮几,便欲轻步退至外廊。
刚移步上前,脚尖无意间蹭到榻底木板,下方传来一声淡淡的空响。
那声响发虚,与寻常地砖扎实的质感截然不同。
我心中骤然一震,脸上却不露半点异样,垂眸借着余光悄悄看向床底。
榻下木板藏着细密的拼接纹路,边角打磨得天衣无缝,正是一处做工精巧的隐秘暗格。
我蛰伏王府期间,曾多次探查这间卧房,从未发现机关。想来该是秦景疏借着王妃养病,新近加装。一个念头浮上来:凤印秘术,会不会藏在这里?
我敛尽心绪,俯身柔声叮嘱:“王妃安心安寝,外廊有侍女值守,您夜里若有不适,随时唤人传我便是。”
安王妃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必时时守着。
我应声轻步退出内室,合上房门,面上只余下一片清冷。
这寝榻之下定然藏着秦家秘辛,定要寻得机会,再来探查虚实。
隔日清晨,侍女捧着烫金请柬入内回话:“王妃、郡主,沈国公夫人遣人递帖,后日午后于府中设桂酿小宴,请二位前去尝新。”
王妃展开帖子,见字里行间只提新桂与桂酿,便含笑望向我:“听闻国公府今年新酿了几坛桂花酒,又移栽了几株金桂,香气极盛。明日你随我一同去坐坐,也算换换心绪。”
我垂眸应下,心里已有打算。
桂酿宴当日天刚破晓,晨雾微凉。
我一早便去往安王妃院落,面色苍白虚弱,语声乏力:“王妃,我昨夜受风,晨起便头目昏沉,四肢酸软,怕是染了风寒。今日实在无力赴宴,只能辜负国公夫人一番美意了。”
安王妃见状,连忙抬手探向我的额角,满眼疼惜:“怎这般不懂得照看自己?无妨,你身子要紧,速速回汀兰苑卧榻静养,赴宴一事不必勉强,我自会替你向国公夫人解释。”
我道谢辞别安王妃,独自缓步归返汀兰苑。
入屋后,我即刻抬手拭去面上脂粉,褪去病容,换了一身轻便的束口常服。
我随即唤来知微,命她即刻探查府中动向。
片刻光景,知微匆匆折返,俯身低语:"郡主,王爷一早入宫商议边防军务,世子出城前往卫所核查宿卫驻防,两位主子皆不在府内。"
我眸光微动。时机到了。
我神色沉静,轻声叮嘱:"你便留在我屋中随侍,若有人前来寻我,只说我风寒未愈,服药后已然沉沉睡下,不便见人。"
知微素来聪慧,闻言不多问,只敛身颔首,默然应下。
我悄无声息离了汀兰苑,再度折返王妃主院。途中寻了由头,将院中值守侍女尽数遣至偏房分拣药材、打理杂物。
一时间,整座院落寂寥无人,四下静谧无声,唯有晨风吹拂花枝,簌簌轻响。
我敛尽周身气息,轻推门扉入内,反手虚掩房门,步履沉稳落至锦榻前。
秦家秘藏惯用虚实相掩的机关套路,绝不可能单层外露。好在玄玑试炼中我曾精学机巧之术,这等机巧解锁自然不在话下。
我俯身凝神,指尖逐一抚过木板接缝,刻意避开表层卡扣。几番细辨触感、比对木纹深浅,终于在榻底最晦暗的边角,摸到一处与木面浑然一体的暗扣。
轻按旋拧,细微咔嗒声落,表层木板缓缓滑开——内里果然只是一方空格,虚设陷阱。
指尖继续深入,凭木质虚实的细微回音,精准锁定第二层内嵌暗匣的位置。缓缓旋动深处暗扣,榻底内层应声弹开一方檀木小匣。
匣身古朴密封,内里静静躺着一卷玄色锦缎裹就的书卷,锦角精致的凤凰纹样赫然入目,正是我筹谋索求的凤印秘术。
我俯身方欲取卷,院外骤然传来沉稳逼近的脚步声——是半途折返的安王。
危机感瞬间攥紧心神。我迅速将秘卷取出,即刻复位内层匣子,扣好机关,逐层推回外层木板,对齐所有接缝,不留半点痕迹。
刚复原妥当,脚步声已经到了阶前。我即刻屏息敛气,足尖轻转,身形隐入房梁之上。
恰在此时,院外响起一道清润平缓的嗓音,稳稳截住来人脚步。
"王爷请留步。"
安王脚步骤然顿住,抬眸望见廊下青衣身影,神色微讶:"先生怎会在此处驻足?"
毓安立在廊下暗影里,身姿清挺:"王爷行色匆匆,可是忘了什么要紧物件?"
安王一怔,随即苦笑:"说来惭愧,我方才将至宫门,忽然想起今日朝堂急用的一卷边防策论未带。昨夜临睡翻看,依稀记得搁在了内子卧房,只能折返一趟。"
毓安淡淡颔首:"今早整理议事厅文书,见此卷遗落案头,知晓是王爷今日朝堂要务,不敢耽搁,本欲送来院内等候,恰好在此遇上。"
他抬手亮出袖间素纸,正是那卷策论,分毫不差。
安王见了书卷,心头焦灼尽数散去,恍然一笑:"原来是落在了前院议事厅,是我连日操劳军务,记忆错乱,白白折返一趟。今日多亏先生细心周全。"
"举手之劳。"毓安微微垂眸,礼数端正,"王爷切莫误了朝会时辰。"
安王再无迟疑,颔首道谢,转身大步朝前院匆匆离去。
庭院顷刻间归于清寂。
毓安立于廊下,青衣临风。他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卧房木门,眸色沉沉。
片刻后,他从容缓步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浸出薄汗。
这根本不是巧合。
我心头骤然一沉。
毓安刚入府不久,与我本无交情,偏偏在最紧要的时候拦下安王,替我解围。他到底是谁,入王府目的是什么?
我压下满心惊疑,悄然折返汀兰苑,示意知微替我在门外看守,随即关好门窗,取出玄色锦卷。
我清楚原卷不能久留,铺开素笺,研墨提笔,凝神誊抄。字迹、墨色、乃至纸纹走向,皆尽力复刻原貌。誊抄既毕,我并未急于处置原卷,反倒静心细查整卷古册。
古来秘卷多藏暗机,常有明火炙烤显隐字、细粉轻拂露暗痕的隐秘手法。
我逐一试过各类古法验秘之术,以星火微炙卷面,取细砂轻扫纸纹,细细查验卷页边角、空白余处,再三确认卷面再无隐藏信息。
阅完此卷,我才明白凤印秘术的真相——它并非坊间传闻的玄奇功法,而是前朝用来解读山河残卷的典籍,写满方位暗语与谜题,是开启前朝秘宝的凭据。
秦家守藏于密室的山河舆图残卷,凭秦景疏手中的密钥便可阅览全貌,但这远不足以开启尘封的前朝宝库。
卷末隐晦记载,秘宝开启还需两样东西:山海密钥,以及前朝嫡系血脉的血气引。三卷残卷、山海密钥、血脉血气,三者齐备,方能解开宝库与边境矿场的禁制。
这般秘辛从未现世,想来这世间唯有秦家知晓它的真正用处。就连谢之晏和慕容珩,应当也不知这卷秘册所记载的真实内容。
我收好誊抄的副本,把原卷原样折好,悄悄送回榻底暗格,一切恢复如初。
我心头豁然清明,却又心生沉疑。
我尚未深入秦家密室,无从探明残卷与山海密钥的真实下落。不知秦家是始终未解密题、未寻得密钥,还是早已私藏蛰伏。
入夜,王府灯火渐熄。趁着暗卫换班的间隙,我避开巡守,独自去往毓安暂住的静云轩。轩窗半敞,夜风穿堂而过,拂动帘影轻晃。
一抹青衫人影孑然独立月下,身姿清挺孤绝,静静伫立多时,分明是早已算准我行踪,静待我前来。
清辉遍洒庭院,落满他肩头衣袂。
我眼底温柔敛藏殆尽,只剩一片清冷澄明的审视。袖中刀刃无声滑落于指尖,寒芒隐在袖口阴影里。
"毓安先生,深夜未眠,似是特意等人。"
我向前半步,刀锋微抬,声音却平静无波。
"先生潜入王府,究竟是何人,所图何事?"
院中晚风骤停,周遭寂然无声。
毓安静立原地,那双素来温润浅淡、带着疏离克制的眼眸,终于有了波动。
他目光落在我袖间隐约的寒芒上,未退半步,只缓缓开口:
"温烬,是我,别来无恙。"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谢之晏。"
话音落地,晚风寂敛,月色温柔静穆。
我楞在原地。
他缓步上前,隔着我袖间未收的刀锋,抬手轻轻环住我的腰身。
那一拥极轻、极稳,像怕惊碎什么,又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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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灯下掩踪,君露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