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羽回府时,玄砚辞正在书房议事。
暗卫进进出出。
他静静等在院中,不去打扰。
玄砚辞推开门就看见院中的杯羽,午后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下来,铺在他肩头与发间。微风拂过,树叶轻轻晃动,光影便在他身上缓缓流转。
少年静静倚着树,阖目而憩,一身沉静,整个人浸在融融天光里,像一幅安静美好的画卷。
听见动静,杯羽睁开眼看过来。
眉目如画,令人心驰神往。
“小羽儿,你喜欢你大师兄吗?”
杯羽一愣,见玄砚辞问得认真,正色答道,“嗯,喜欢。”
玄砚辞无意分辨这是哪种喜欢,但他喜欢,他们在一起便是欢喜的。
他想要他欢喜。
“小羽儿,你大师兄很好。”
“嗯,殿下也很好。”
听见这句话,玄砚辞身形一滞,泪水蓦地落了下来,在他还未反应之前,泪流满面。
杯羽从未见过玄砚辞落泪,瞬间慌了神,疾步靠近,想替他拭去泪水,手却又停在了半空,心里不知怎的,竟火烧一般,灼灼作痛。
“可以……抱抱你吗?”
杯羽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回应,他伸手拥住玄砚辞,脸颊轻轻埋在他的胸口,听见那心跳声,莫名悲伤。
殿下以往抱他从不问的,杯羽心里没来由的发慌。
玄砚辞也伸手回抱了他。
这拥抱似是风揽星月、又似水恋游鱼。
明明抱的很紧,却又不敢用力。
小心翼翼地,像是抱着一件珍宝,一件想要珍藏一生的珍宝。
杯羽心中突然开始害怕,这拥抱里不知为何带着悲戚,无端生出沉沉的悲伤。
“殿下,你还好吗……”
“有你在,我很好。”
杯羽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紧紧抱住了他。
玄砚辞的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滴在杯羽的颈间,灼热滚烫,一如他藏了许久的情意,呼之欲出、深情炽热。
-------------------------------------------------
上巳节,曲江赐宴,玄砚辞只身赴宴。
杯羽心中不安,直到消息传来。
曲江御宴之上,玄砚辞呈上如山证物。
五年前那场掳劫皇子的旧案,还有此番险夺性命的刺杀,一切陈年旧事,桩桩件件,人证、密信、令牌、银钱往来凭证、刺客供词,一一陈列。多年蛰伏,他暗中不动声色收集所有证据,隐忍不发,今日一举,铁证如山,直指太子与崔贵妃主谋,屡次布设杀局,意欲谋害九皇子。
太子与崔贵妃万万没料到玄砚辞会在众臣齐聚的御宴上骤然发难,预先备好的托词尽数崩塌,二人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皇帝审阅完所有罪证,龙颜震怒。太子与崔贵妃屡谋戕害宗室皇子,罪在不赦,当即下旨。
崔贵妃赐白绫自尽,太子废去储君身份,贬为庶人,赐毒酒,保全皇室体面。
杯羽见到玄砚辞时,他的脸上并没有想象之中大仇得报的喜悦,他虽带着笑,可这笑里的悲伤刺得杯羽生疼。
为什么?
杯羽站在那里,看着玄砚辞逆着天光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像一场诀别。
玄砚辞走至近前,轻轻伸手覆上杯羽的脸颊,手心冰冷,小心翼翼。
杯羽突然很心疼,抬手覆上他的手,不解地看向他。
玄砚辞淡淡一笑,杯羽却觉得他在哭。
“小羽儿,上巳节踏青,还作数吗?”
杯羽点点头。
两人随着民间的习俗来到城外,城外河畔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三三两两聚在水边,持兰草蘸取流水,行民间简单的祓禊,意在洗去冬日晦气,祈求一年无病无灾。
溪面上,彩壳熟蛋与红枣顺着水流悠悠漂荡。
岸边草地上铺着层层草席,游人席地宴饮,人声喧嚣。
这般鲜活热闹的光景。
可这眼中景,身边人。
马上,他都要一并失去了。
玄砚辞心中疼痛难忍,抬眼看去,杯羽正捧着几颗彩壳蛋向他走来,笑容明媚。
玄砚辞也想朝他笑一笑,却如何也笑不起来了。
他不想放手,他片刻也不想放手。
他不想管什么先来后到,也不想管谁和谁的羁绊更深,他只想要他,只想要他……
杯羽帮玄砚辞剥了一颗鸡蛋,仔细用银针试了毒,然后递给他,“殿下,上巳节彩蛋,吃一颗,保平安多福。”
玄砚辞点点头,接过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杯羽又跳着跑开,和岸边的人们说了些什么,要来了一根兰草,蘸了溪水,小心捧着走回玄砚辞身边,持兰草在他额头、腕间轻轻一点,晶莹水珠便留在肌肤之上。
“愿殿下无病无痛,平安顺遂。”
玄砚辞眼眶一热,伸手接过兰草,依样效仿,轻轻在杯羽的额头、腕间点下浅浅水痕。
“愿杯羽一生无虞,遇良人、结挚友,得万千偏爱,岁岁平安。”
------------------------------------------------
皇宫。
“砚辞,你终于动手了。这么多年朕一直在等,朕虽偏爱你,可若是你被你的兄长们三番五次加害却只会隐忍藏锋,那不管是这储君之位还是九五之尊朕都必不可能交给你。你需要有争权、掌权的实力,你无母家助力全然凭你自己,朕想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今次朕很满意,五年前崔氏母子置你于险境,朕若想,亦能替你把他们二人彻底除掉。但如若你不能自己报仇,你便不配得这天下,即便朕偏心交给你,你也坐不稳、守不住。
你一向只守不攻,如今怎么突然想开了?”
“父皇,我要争储。”
皇帝目光一亮,心底掠过一阵难掩的欣喜。
“倒是第一次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朕还以为你真想当个闲散王爷。”
这是一场宣战,一声宣布入局的号角。
“请父皇允我去边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