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
把徐凤年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
红色的法拉利并没有直接开回那座位于半山腰、空旷得像坟墓一样的豪宅。
而是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空旷的环城公路上漫无目的地狂飙。
时速表上的指针已经飙到了两百。
周围的景物被拉成了模糊的光怪陆离的线条,疯狂倒退。
风灌进车窗,刮在脸上生疼。
但他不在乎。
脑子里全是刚才邵恩庆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的背影。
明明穷得要死。
明明连那个破车座子都磨破了皮。
可那脊梁骨挺得,比他这个徐家大少爷还要直。
“嗤。”
徐凤年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留下一道黑色的焦痕。
车身猛地一顿,停在了路边的护栏旁。
徐凤年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该死。
全是邵恩庆那个混蛋。
全是那张冷得像是冰块一样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明明身处泥潭,却干净得让人想把它挖出来的眼睛。
“没兴趣。”
“嫌脏。”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记响亮的耳光,不断地在徐凤年耳边回放。
从小到大。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徐家小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哪个见到他不是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鞋底?
偏偏这个邵恩庆。
这个穷得连自行车都快散架的穷鬼。
竟然敢嫌他脏?
徐凤年从置物格里摸出一盒昂贵的香烟。
“咔哒。”
金属打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
他深吸了一口气。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稍微压制住了那一股子想要杀人的冲动。
烟雾缭绕中。
徐凤年眯起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
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夜风中瞬间消散。
“邵恩庆……”
他在舌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更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遇到极品猎物时的兴奋。
他见过太多的人。
贪婪的,虚伪的,谄媚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
明明脊梁骨都被生活压弯了,却还硬撑着不肯跪下的。
那种野草一样的韧劲。
真他妈的……
带劲。
徐凤年把手伸出窗外,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
星星点点的火星在风中飞舞。
他想起了那张中考榜单。
第一名:徐凤年,745分。
第二名:邵恩庆,744分。
仅仅一分之差。
他是随便考考,甚至考试前一晚还在通宵打游戏。
而那个邵恩庆,听说是个把书都翻烂了的书呆子。
本来以为只是个只会死读书的闷葫芦。
没想到。
还是个带刺的闷葫芦。
“有意思。”
徐凤年把抽了一半的烟蒂狠狠地弹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火光划过一道抛物线,瞬间熄灭。
既然你这么清高。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
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看看是你那身傲骨硬。
还是我徐凤年的手段硬。
跑车再次发出轰鸣。
但他突然不想回家了。
那个只有保姆和冷冰冰家具的地方,没劲透了。
方向盘猛地打死。
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残影,并没有驶向半山腰。
而是朝着那个他平时最不想去的地方疾驰而去。
十分钟后。
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响起。
法拉利极其嚣张地停在了南城一中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
一条穿着昂贵球鞋的长腿迈了出来。
此时的校门口紧闭着,只剩下保安室里透出一盏昏黄的灯。
保安老头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徐凤年瞥了一眼那个所谓的电子伸缩门。
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点高度,拦得住谁?
他把车钥匙随手揣进兜里,后退了两步,助跑。
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黑夜里的猎豹。
双手在墙头一撑,借力,翻身。
“啪嗒。”
落地无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校霸,除了学习什么都会。
凌晨的校园,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教学楼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徐凤年熟门熟路地穿过操场,走进了高一的那栋教学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高一(1)班。
门没锁实。
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借着窗外的月光。
教室里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徐凤年径直走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是属于他的领地。
也就是全班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而在他的旁边。
就是邵恩庆的座位。
那张桌子上干干净净。
和邵恩庆那个人一样。
刻板。
严谨。
无趣。
徐凤年伸出手指,在那张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人留下的那种冷淡的气息。
“呵。”
他轻笑了一声。
拉开自己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他没有丝毫的睡意。
但此刻,坐在这个充斥着粉笔灰味道的教室里。
那种狂躁得想要毁掉一切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徐凤年趴在了桌子上。
侧着脸。
视线正好对着邵恩庆的空椅子。
“早上见。”
他对着空气低语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我的好同桌。”
只要睡在这里。
明天早上。
他就绝不可能是最后一个迟到的。
他要睁开眼的第一时间。
就看到那个清高的书呆子,到底是怎么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的。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
那张不可一世的睡颜,竟然显出几分只有少年才有的孩子气。
而这一切。
远在筒子楼里沉睡的邵恩庆,一无所知。
......
“嗡——”
枕头底下的手机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
没有铃声。
因为怕吵醒那个醉鬼。
邵恩庆在那震动响起的第一秒,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那是长期缺觉和过度劳累留下的痕迹。
但他没有赖床。
一秒都没有。
他像是设定好的机器程序,掀开被子,坐起。
身体还残留着昨晚被打后的钝痛。
尤其是肋骨和那个被车把手撞到的大腿。
“嘶。”
他轻吸了一口凉气。
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换下睡衣。
穿上了学校新发的校服。
拉链拉到最顶端。
遮住了锁骨处若隐若现的淤青。
他转过身。
看向床头那堆像小山一样的书。
那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还有向上一届学长借的复习资料,还有他包好的新书。
一共二十四本新书。
每一本,都是他以后通往大学、逃离这里的阶梯。
邵恩庆拿起那个同样磨损严重的帆布书包。
一本。
两本。
……
二十四本。
书包被塞得满满当当,鼓起一个沉重的弧度。
拎在手里。
死沉。
像是背负着这一家子的烂摊子。
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把它甩到了单薄的肩膀上。
背带勒进肉里。
生疼。
但他习惯了。
走出那个只能容纳一张床的小隔间。
客厅里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酒臭味。
邵大军还在睡。
仰面躺在沙发上,张着大嘴,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地上的酒瓶滚得到处都是。
邵恩庆目不斜视。
他赤着脚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哗啦。”
冰冷的水流冲在脸上。
带走了最后一丝睡意。
镜子里。
少年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虽然脸色苍白,但那股子冷冽的帅气,却像是刀锋一样藏不住。
洗漱。
擦脸。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邵恩庆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灰蒙蒙的街道。
筒子楼的早晨,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炸油条的滋啦声。
豆浆的醇香味。
还有大爷大妈讨价还价的嘈杂声。
邵恩庆熟门熟路地走到街口的早点摊。
“王姨。”
“两个馒头,两杯豆浆。”
“再加一个茶叶蛋。”
声音清冷,带着还没开嗓的沙哑。
正在忙活的王姨抬起头,看见是邵恩庆,脸上立马堆满了笑。
“哎哟,恩庆啊。”
“起这么早?”
“还是老样子?”
邵恩庆点点头。
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他昨晚把小费和工资分开后,特意留出来的早饭钱。
王姨手脚麻利地装好袋子。
多给塞了一个热乎的茶叶蛋。
“拿着。”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又那么费脑子。”
“多吃点。”
邵恩庆愣了一下。
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茶叶蛋。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
也就只有这些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还能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谢谢王姨。”
他低声道了谢。
提着早饭,转身往回走。
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邵大军还没醒。
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大概又是让谁滚,或者是再来一瓶。
邵恩庆走到那张堆满垃圾的茶几旁。
把其中一份馒头和两杯豆浆,还有那个茶叶蛋。
轻轻地放在了酒瓶子的缝隙里。
这是给邵大军的。
哪怕这个男人再混蛋。
哪怕他无数次想过不管他。
但那是他爸。
是他唯一的亲人。
哪怕这个“亲人”,更像是吸血的蚂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早上见,我的好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