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恩庆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本能的排斥和警惕涌上心头。
他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哪怕一秒钟都不想。
几乎是下意识地。
邵恩庆立刻转身,压低了帽檐。
朝着侧面那扇不起眼的员工通道走去。
只要我不看他。
他也未必能看见我。
然而。
有些人,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躲是躲不掉的。
“站住。”
一道慵懒却霸道的声音,准确无误地穿过空气,钉在了他的背上。
邵恩庆的脚步停住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该死的。
徐凤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兜,迈着那双修长的腿,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昂贵的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邵恩庆紧绷的神经上。
“看见我就跑?”
徐凤年走到了邵恩庆的身侧,侧头看着他。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是鬼吗?”
邵恩庆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有事?”
惜字如金。
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徐凤年挑了挑眉。
这小子,还真是又臭又硬。
拿了他的钱(虽然是通过张哥给的),还这副德行。
不过。
看着邵恩庆那张虽然疲惫却依然冷峻的脸。
看着他那单薄的衣服。
徐凤年心里的那股火,莫名其妙地就消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
这么晚了。
这小子住哪?
南城有些地方的治安可不怎么好。
尤其是筒子楼那一带。
“你家在哪?”
徐凤年突然开口问道。
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邵恩庆皱了皱眉。
警惕性瞬间拉满。
“无可奉告。”
又是这四个字。
徐凤年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少废话。”
“我车就在外面。”
他晃了晃手里的法拉利车钥匙。
“顺路。”
“送你回去。”
顺路?
邵恩庆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一个是住在寸土寸金的富人区的小少爷。
一个是住在阴暗潮湿的棚户区的穷光蛋。
这路,八竿子都打不着。
怎么可能顺?
“不用。”
邵恩庆拒绝得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自己能走。”
说完,他转身就要推门离开。
徐凤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乐了。
他一步跨过去,直接挡在了旋转门前。
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堵死了邵恩庆的路。
“邵恩庆。”
徐凤年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压迫感。
“你是不是觉得,拒绝我很酷?”
“还是觉得,坐我的车会脏了你那高贵的校服?”
邵恩庆抬起头。
直视着徐凤年的眼睛。
两个同样优秀的少年。
一个像是烈日下的火焰,张扬跋扈。
一个像是深渊里的寒冰,孤寂冷傲。
视线在空中碰撞。
仿佛有火花四溅。
“徐凤年。”
邵恩庆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的车太贵。”
“我坐不起。”
“让开。”
徐凤年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
邵恩庆已经侧身绕过了他。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走进了凌晨两点的夜色里。
外面的风很大。
吹起了他单薄的衣角。
那个背影。
孤单。
倔强。
却挺拔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徐凤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车钥匙。
指节泛白。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他妈到底是谁欠谁的?
明明是想做个好人。
怎么搞得跟个孙子似的?
邵恩庆。
你行。
你真行。
徐凤年看着那无边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老子倒要看看。
在这个吃人的南城。
你这一身傲骨,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邵恩庆没有回头。
那个“没兴趣”三个字,就像是一把刀,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割得支离破碎。
他径直走到了会所的前大门口。
那里停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自行车。
车漆早就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生锈的铁皮。
邵恩庆弯下腰,熟练地打开那把生涩的U型锁。
“哗啦”一声。
锁链撞击车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凤年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跨上那辆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自行车。
脚蹬子踩下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路灯昏黄。
将邵恩庆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单得像是一条流浪狗。
徐凤年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朗的线条。
“操。”
他又骂了一句。
这一晚上,他在邵恩庆这儿碰的壁,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有车不坐。
非要骑那个破烂玩意儿吹冷风。
这就是所谓的骨气?
简直就是犯贱。
徐凤年黑着脸,转身上了自己的那辆跑车。
“轰——”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声浪几乎要震碎周围的玻璃。
红色的跑车像是一道愤怒的火焰,瞬间撕裂了夜幕。
在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旁呼啸而过。
带起一阵狂风。
吹得邵恩庆那单薄的校服T恤猎猎作响。
邵恩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死死地握着生锈的车把,机械地踩着踏板。
腿很疼。
那是刚才被那几个醉鬼推搡时撞到的旧伤。
还有肋骨处,父亲昨晚留下的淤青也在隐隐作痛。
但他不敢停。
凌晨的南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
尤其是通往他家的那条路。
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邵恩庆却觉得无比清醒。
跑车的尾灯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那个世界离他太远了。
远到他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
那一千二百块钱。
加上今晚的小费。
距离高一的生活费,还差很多。
只要再熬几个晚上。
只要再熬一熬。
今年就能稳定下来了。
就能离那个只有初中文凭的酒鬼父亲远一点。
就能在成绩单上,把那个整天不可一世的徐凤年踩下去。
不知骑了多久。
周围的霓虹灯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暗。
空气里的香水味变成了下水道的腐臭味。
到了。
筒子楼。
南城的贫民窟。
邵恩庆下了车,推着车走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楼道。
声控灯早就坏了。
只有月光顺着破了洞的窗户洒进来一点惨白的光。
他尽量放轻了脚步。
把自行车扛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差得令人发指。
要是吵醒了邻居,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要是吵醒了家里的那个煞星……
邵恩庆的呼吸紧了紧。
终于爬到了五楼。
他放下车,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断了齿的钥匙。
深吸了一口气。
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精味,混合着馊饭的味道,扑面而来。
邵恩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他最熟悉,也最厌恶的味道。
名为“家”的味道。
客厅里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微光,能看见茶几上堆满了空的酒瓶子。
那是几块钱一瓶的廉价白酒。
沙发上。
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邵大军。
他的父亲。
此时正张着嘴,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
身上的那件背心脏得看不出颜色,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半瓶没喝完的酒。
邵恩庆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想毁了他一生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比看陌生人还要冷漠。
他脱下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像是一只警惕的猫,无声无息地绕过满地的酒瓶。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因为他知道。
一旦弄出动静,吵醒了这个酒鬼。
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一句“回来了”。
而是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和对钱的搜刮。
那一千多块钱,正贴身藏在他的内裤口袋里。
那是他的命。
绝对不能被发现。
邵恩庆蹑手蹑脚地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轻轻关上门。
这才敢大口喘气。
他拧开水龙头。
没有热水。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他捧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也洗去了脸上的疲惫和那种在会所沾染的脂粉气。
镜子里。
少年的脸苍白如纸,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野草想要冲破水泥地的韧劲。
也是孤狼在绝境中求生的凶狠。
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身子。
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邵恩庆回到了那个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小书桌的小隔间。
这就是他的卧室。
一个小破门,只挂了一块褪色的帘子。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那张硬板床上。
骨头架子都在抗议。
累。
真的太累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屏幕碎裂的老式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半。
距离上课,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足够了。
邵恩庆熟练地设置好闹钟。
06:30。
把手机紧紧地压在枕头底下。
生怕闹钟响的时候听不见。
或者被外面的邵大军听见。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是在放电影。
一会儿是徐凤年那张嚣张的脸。
一会儿是张哥塞钱时的眼神。
一会儿是邵大军挥舞的皮带。
最后。
定格在一张红榜上。
那是中考的成绩单。
第一名:徐凤年,745分。
第二名:邵恩庆,744分。
一分之差。
邵恩庆的手指在被单上用力地抓了一下。
徐凤年。
你等着。
到了高中,我绝对不会再输给你。
哪怕你是天之骄子。
哪怕我是烂泥里的野草。
只要我不死。
我就一定要赢。
带着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在这个充满了酒臭味的破败房间里。
邵恩庆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
但他那双好看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地皱着。
仿佛在梦里,也在和这个操蛋的世界对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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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就是所谓的骨气?简直就是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