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还没说完。
邵恩庆的脚步连停都没停。
甚至走得更快了。
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又像是多听他说一个字,都会脏了自己的耳朵。
那个挺拔却单薄的背影。
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只留下一句冷冷的回应,飘散在空气中。
“没兴趣。”
拒绝得干脆利落。
不留一丝余地。
徐凤年站在原地。
看着那空荡荡的走廊。
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徐凤年长这么大。
第一次主动向人抛出橄榄枝。
居然被人当成了变态?
还被拒绝得这么彻底?
“呵。”
徐凤年气极反笑。
他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遇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他就不信。
还没有他徐凤年搞不定的人。
敲不碎这小子那一身的硬骨头。
……
另一边。
邵恩庆快步走进了另外一条员工通道。
直到确信徐凤年没有跟上来。
他才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来。
大腿内侧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一撞,疼得钻心。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是离开水的鱼。
刚才的那一幕,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包养。
这两个字,对于他来说,比邵大军的皮带还要伤人。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世界里。
因为穷。
连尊严都要被人拿来随意践踏吗?
邵恩庆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张狰狞的醉脸。
还有徐凤年那张高高在上的笑脸。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想要将他吞噬。
“呼……”
几秒钟后。
邵恩庆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底的脆弱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硬的冷漠。
他扶着墙。
艰难地站了起来。
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结。
他还有活要干。
还有V12包厢的酒没送。
只要攒够了钱。
只要考上大学。
他就能离开南城。
离开那个家。
离开这该死的一切。
邵恩庆端起托盘。
挺直了脊梁。
再次走向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战士。
奔赴属于他一个人的战场。
徐凤年没走。
那一肚子火还没地儿撒,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他黑着一张脸,径直下楼,一屁股坐在了大厅那张墨绿色的真皮沙发上。
二郎腿一翘。
一副“老子就在这儿耗着”的架势。
大厅经理张哥正指挥着服务员收拾残局,一转头看见这尊大佛。
心里“咯噔”一下。
这祖宗怎么还在?
张哥赶紧搓了搓手,赔着笑脸迎了上去。
“徐少?”
“怎么不去上面玩着?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您不痛快了?”
徐凤年没搭理他的客套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手背上磕了两下。
没点。
就这么夹在指尖把玩着。
“老张。”
徐凤年抬起眼皮,目光在大厅里穿梭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远处那个正在弯腰收拾桌子的背影上。
“跟你打听个事儿。”
张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又是邵恩庆。
“徐少您问。”
徐凤年用烟嘴指了指那个背影。
“那小子,什么来路?”
张哥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这……徐少,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你也知道,咱们这儿招临时工不查户口。”
“我就知道他是个高中生,好像家里挺困难的,平时话也不多,闷头干活。”
徐凤年眯了眯眼。
看着那个在灯红酒绿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背影。
那个挺得笔直的脊梁。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为了钱低声下气的人。
“在这干多久了?”
徐凤年接着问。
“没多久,是今天刚来的。”
张哥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工资呢?”
“怎么算的?”
“咱们这儿临时工都是按小时结。”
张哥比划了一根手指头。
“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正忙的时候。”
“一个小时一百。”
一百。
徐凤年扯了扯嘴角。
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
为了这一百块钱。
就要被人把酒泼在脸上?
就要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就要忍受那种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的羞辱?
这小子的骨头不是挺硬的吗?
怎么在这个价码面前,就变得这么廉价了?
徐凤年看着邵恩庆端着沉重的托盘,穿梭在那些满身酒气的客人中间。
像是一只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的蚂蚁。
心里那股子烦躁,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堵得慌。
“从明天开始。”
徐凤年把手里的烟狠狠地揉成了一团。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只要他还来干。”
“工资翻倍。”
“一个小时给他两百。”
张哥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徐……徐少?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
徐凤年斜了他一眼,眼神凌厉。
“在这儿,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卡,两指夹着,递到张哥面前。
“多出来的钱,算我的。”
“还有。”
徐凤年顿了一下,想起了刚才V9包厢门口邵恩庆手里那瓶马爹利。
还有之前在888包厢里被砸碎的酒。
以及那满地的狼藉。
“今晚所有的损失,那些碎了的酒,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赔偿。”
“都从这张卡里刷。”
张哥双手接过那张黑卡,手都有点抖。
这徐少今晚是吃错药了?
刚才还一副要弄死邵恩庆的样子。
怎么转眼就开始做慈善了?
“记住了。”
徐凤年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
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哥。
“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他要是问起来。”
徐凤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说是会所给的……精神损失费。”
“是为了弥补他在888包厢受的那份气。”
张哥也是个人精,立马心领神会。
“明白!明白!”
“徐少放心,我懂怎么做。”
徐凤年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沙发里。
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忙碌的身影。
邵恩庆正在给一桌客人开酒。
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子冷淡的疏离。
即使隔着这么远。
徐凤年都能感觉到那小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像是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石头。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邵恩庆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吧台和卡座之间。
看着汗水浸透了那件黑色的衬衫。
看着那个原本应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
宽肩。
窄腰。
那身段确实不错。
可惜了。
命不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走到了凌晨两点。
喧嚣终于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在这个城市陷入沉睡的时候,邵恩庆的工作才刚刚结束。
更衣室里,他换下了那身带着酒气的制服。
重新穿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带着酒味的校服T恤。
虽然破旧,但至少是属于他自己的。
推开门,有些凉意的穿堂风吹在脸上,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张哥正倚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出来,顺手把烟掐灭了。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张哥吐出最后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邵恩庆顿了一下脚步。
怎么样?
被人泼酒,被人羞辱,被人当猴耍。
还能怎么样。
但他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行。”
只要给钱,什么都行。
张哥看着这个过分早熟的少年,心里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叮——”
邵恩庆那部屏幕碎裂的老式手机震动了一声。
是一条转账提醒。
支付宝到账,一千元。
邵恩庆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张哥,这不对。”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说好的一个小时一百,我干了六个小时。”
“应该是六百。”
“这多出来的四百,我不能要。”
即使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他也不想多拿一分不属于自己的钱。
那是施舍。
他不接受施舍。
邵恩庆说着就要掏出手机把钱退回去。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张哥笑了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拿着吧。”
“这是会所的规矩。”
“昨晚你在888包厢受了委屈,又在走廊被人找茬。”
“这是会所给的精神损失费。”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打我的脸。”
邵恩庆的手僵在半空中。
精神损失费?
这世道,穷人的尊严还能换钱了?
他看着张哥那双真诚的眼睛。
又想到了家里那个等着酒喝的父亲。
想到了还差一截的高一生活费。
最终。
那种被称为骨气的东西,还是在生存面前低下了头。
“谢谢张哥。”
邵恩庆收起了手机。
这声谢,沉甸甸的。
告别了张哥,邵恩庆走进了大厅。
原本以为这个点,大厅里应该空无一人。
可就在他踏入大厅的那一刻。
脚步猛地一顿。
大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还亮着。
在那张墨绿色的真皮沙发上。
坐着一个人。
徐凤年。
他还没走。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把玩着那个金属打火机。
“咔哒。”
“咔哒。”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像是在倒计时。
又像是在守株待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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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徐凤年:别告诉他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