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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张哥的关心

徐凤年一直坐在沙发深处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

看着那酒液顺着邵恩庆高挺的鼻梁滑落。

原本应该是一副落水狗的惨样。

可偏偏。

那个人的腰杆,还是挺得那么直。

直到要把这天花板都给戳穿了。

徐凤年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他突然觉得。

这一杯酒浇下去。

非但没有浇灭这个穷鬼的气焰。

反而把他身上那股子宁折不弯的狠劲,给彻底洗出来了。

“怎么?”

“不说话了?”

花衬衫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怕了。

更加得寸进尺地凑了上去。

伸出手,想要去拍打邵恩庆那张满是酒渍的脸。

“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呢?”

“哑巴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邵恩庆脸颊的一瞬间。

邵恩庆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

又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孤狼。

阴鸷。

冰冷。

透着一股子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凶狠。

花衬衫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竟然被一个服务生的眼神给吓住了。

背脊上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

邵恩庆抬起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

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他看着花衬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酒我喝了。”

虽然是被迫喝的。

“这钱。”

“你也得捐。”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

他依然没有忘记那一万块钱的去向。

花衬衫气极反笑。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邵恩庆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慢慢地弯下腰。

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金属托盘。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受辱的根本不是他。

然后。

他转过身,面向一直看戏的徐凤年。

那个把脚踩在桌子上,像个帝王一样的同桌。

“徐凤年。”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徐凤年的名字。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的狗咬人了。”

“你不管管吗?”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邵恩庆。

这小子疯了吧?

敢骂花衬衫是狗?

还敢这么跟徐少说话?

徐凤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邵恩庆会把火引到他身上。

他放下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管?”

徐凤年嗤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管?”

“你自己没本事,被人泼了一身酒。”

“关我屁事。”

他拿起桌上那沓厚厚的钞票。

那是花衬衫刚才摔出来的羞辱费。

“不过。”

徐凤年把那沓钱在手心里拍了拍。

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钱既然拿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邵恩庆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

一个贵气逼人,一个狼狈至极。

却在气势上旗鼓相当。

徐凤年把那沓钱,塞进了邵恩庆那个湿透了的马甲口袋里。

动作轻佻,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侮辱。

“拿着吧。”

“算是给你买洗发水的钱。”

“毕竟。”

徐凤年凑到邵恩庆耳边,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现在的样子。”

“真像条丧家之犬。”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

邵恩庆的瞳孔猛地收缩。

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拳要是挥出去。

他赔不起这几瓶酒。

更赔不起这份能养活他的工作。

他死死地盯着徐凤年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把那沓钱,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当着徐凤年的面。

一张,一张,又一张。

扔在了地上。

那是无声的反抗。

也是最后的尊严。

红色的钞票飘飘扬扬地落下。

铺满了那个沾满酒渍和玻璃渣的地面。

像是一场荒诞的红雨。

邵恩庆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抱着那个空托盘。

转过身。

挺着那被酒水浸湿、显得更加单薄的脊背。

一步一步。

走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包厢。

只留下一地狼藉。

和一屋子神色各异的看客。

那个花衬衫的富二代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看着那扇在眼前晃动的包厢门,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妈的!”

“装完逼就想跑?”

“老子今天非得废了他那条腿不可!”

花衬衫怒吼一声,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就要往外冲。

那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站住。”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不大。

却像是给这沸腾的岩浆浇了一盆液氮。

花衬衫那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他转过头,一脸愕然地看着沙发正中央的那个人。

徐凤年慢慢地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那件并没有褶皱的黑衬衫,神色淡漠得有些过分。

“行了。”

“玩都玩过了。”

“没意思。”

徐凤年随手将那个金属打火机揣进裤兜,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倦意。

“时间不早了。”

“我先回去了。”

“明天早上还得早起。”

“上课。”

最后这两个字,从他这个把会所当家的混世魔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

周围那几个正准备看来一场全武行的狐朋狗友都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表。

才九点。

这对于南城的夜生活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不是吧徐少?”

“这就走了?”

“这才哪到哪啊,咱们换个场子接着喝……”

那个染着黄毛的小子刚想开口挽留。

徐凤年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凉飕飕地扫了过去。

黄毛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谁不知道徐凤年的脾气。

看着笑嘻嘻的,真要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位爷虽然混,但那脑子是真的好使。

中考状元这名头,可不是花钱买来的。

那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行行行,徐少既然要上学,那咱们就不耽误正事了。”

“对对对,改天,改天再聚。”

几个人立马改了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花衬衫虽然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恨不得把邵恩庆那个穷鬼撕碎了。

但徐凤年发了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只能狠狠地把手里的酒瓶砸进垃圾桶里。

“算那小子走运!”

徐凤年没再理会这一屋子的乌烟瘴气。

他单手插兜,迈着那双大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只留下一个潇洒至极的背影。

包厢外的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脚踩进了云端,却没有任何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好闻得让人头晕。

邵恩庆却走得踉踉跄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个昂贵的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却吸不走他身上那股子狼狈。

酒液顺着发梢还在往下滴。

“滴答。”

“滴答。”

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瞬间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冷。

刺骨的冷。

会所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那一身湿透的衬衫和马甲,此刻就像是一层冰皮,死死地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尤其是脖子那一块。

红花油的药味混合着路易十三的酒味。

那种味道,简直比阴沟里的死老鼠还要难闻。

邵恩庆死死地抱着怀里的空托盘。

就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快点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这一身的屈辱给洗干净。

“小邵?”

一道惊讶的声音,突兀地在走廊拐角处响起。

邵恩庆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用那湿漉漉的刘海遮住自己的脸。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那是这里的领班,张哥。

平时对这些临时工还算照顾。

张哥那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瞬间就定格在了邵恩庆的身上。

浑身湿透。

头发凌乱。

那一身名贵的洋酒味,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还有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虽然极力掩饰、却依然透着一股子狠劲的眼睛。

“怎么搞成这样?”

张哥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有些摇摇欲坠的邵恩庆。

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心。

“怎么样?”

“888那帮祖宗为难你了?”

邵恩庆紧紧地抿着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没事。

想说习惯了。

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酒的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却牵动了脖子上的淤青。

疼得他眼角一抽。

张哥叹了口气。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看邵恩庆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酒渍,还有那明显是被泼上去的痕迹。

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帮富二代,从来不把人当人看。

“行了,别说了。”

“人没事就好。”

张哥没有再追问那些令人难堪的细节。

他拍了拍邵恩庆那单薄得有些硌手的肩膀。

“跟我来。”

说完,他拉着邵恩庆的手臂,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很暖和。

张哥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崭新的备用制服。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

那是给正式员工准备的。

“把这个换上。”

张哥把衣服塞进邵恩庆冰凉的手里。

“这一身湿的穿着容易生病。”

“赶紧去换了,别感冒了。”

“你那身体本来就单薄,经不起折腾。”

邵恩庆抱着那套带着干洗店味道的新衣服。

那布料是干爽的,温暖的。

和他此刻贴在身上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颗像是被冰封住的心脏,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在这个充满了金钱味和酒臭味的夜晚。

这点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张哥。”

邵恩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谢什么。”

张哥摆了摆手,坐回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根烟。

“去吧。”

“换完衣服要是觉得不舒服,今晚就先回去。”

“工钱我照样给你结。”

邵恩庆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是一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少年,能给出的最重的谢意。

然后。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并没有直接离开。

他还要赚钱。

那一万块钱虽然被他扔了。

但这今晚的六百块工钱,他必须拿到手。

员工更衣室在地下负一层。

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邵恩庆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几排铁皮柜子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他走到角落里属于自己的那个临时柜子前。

把手里那套崭新的制服放在长条椅上。

开始解身上那件湿透了的衬衫扣子。

一颗。

两颗。

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湿漉漉的布料从身上剥离下来。

露出了那一具正处于发育期、却已经有了成年男人雏形的身体。

宽阔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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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张哥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