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一直坐在沙发深处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
看着那酒液顺着邵恩庆高挺的鼻梁滑落。
原本应该是一副落水狗的惨样。
可偏偏。
那个人的腰杆,还是挺得那么直。
直到要把这天花板都给戳穿了。
徐凤年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他突然觉得。
这一杯酒浇下去。
非但没有浇灭这个穷鬼的气焰。
反而把他身上那股子宁折不弯的狠劲,给彻底洗出来了。
“怎么?”
“不说话了?”
花衬衫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怕了。
更加得寸进尺地凑了上去。
伸出手,想要去拍打邵恩庆那张满是酒渍的脸。
“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呢?”
“哑巴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邵恩庆脸颊的一瞬间。
邵恩庆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
又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孤狼。
阴鸷。
冰冷。
透着一股子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凶狠。
花衬衫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竟然被一个服务生的眼神给吓住了。
背脊上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
邵恩庆抬起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
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他看着花衬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酒我喝了。”
虽然是被迫喝的。
“这钱。”
“你也得捐。”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
他依然没有忘记那一万块钱的去向。
花衬衫气极反笑。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邵恩庆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慢慢地弯下腰。
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金属托盘。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受辱的根本不是他。
然后。
他转过身,面向一直看戏的徐凤年。
那个把脚踩在桌子上,像个帝王一样的同桌。
“徐凤年。”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徐凤年的名字。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的狗咬人了。”
“你不管管吗?”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邵恩庆。
这小子疯了吧?
敢骂花衬衫是狗?
还敢这么跟徐少说话?
徐凤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邵恩庆会把火引到他身上。
他放下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管?”
徐凤年嗤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管?”
“你自己没本事,被人泼了一身酒。”
“关我屁事。”
他拿起桌上那沓厚厚的钞票。
那是花衬衫刚才摔出来的羞辱费。
“不过。”
徐凤年把那沓钱在手心里拍了拍。
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钱既然拿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邵恩庆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
一个贵气逼人,一个狼狈至极。
却在气势上旗鼓相当。
徐凤年把那沓钱,塞进了邵恩庆那个湿透了的马甲口袋里。
动作轻佻,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侮辱。
“拿着吧。”
“算是给你买洗发水的钱。”
“毕竟。”
徐凤年凑到邵恩庆耳边,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现在的样子。”
“真像条丧家之犬。”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
邵恩庆的瞳孔猛地收缩。
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拳要是挥出去。
他赔不起这几瓶酒。
更赔不起这份能养活他的工作。
他死死地盯着徐凤年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把那沓钱,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当着徐凤年的面。
一张,一张,又一张。
扔在了地上。
那是无声的反抗。
也是最后的尊严。
红色的钞票飘飘扬扬地落下。
铺满了那个沾满酒渍和玻璃渣的地面。
像是一场荒诞的红雨。
邵恩庆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抱着那个空托盘。
转过身。
挺着那被酒水浸湿、显得更加单薄的脊背。
一步一步。
走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包厢。
只留下一地狼藉。
和一屋子神色各异的看客。
那个花衬衫的富二代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看着那扇在眼前晃动的包厢门,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妈的!”
“装完逼就想跑?”
“老子今天非得废了他那条腿不可!”
花衬衫怒吼一声,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就要往外冲。
那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站住。”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不大。
却像是给这沸腾的岩浆浇了一盆液氮。
花衬衫那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他转过头,一脸愕然地看着沙发正中央的那个人。
徐凤年慢慢地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那件并没有褶皱的黑衬衫,神色淡漠得有些过分。
“行了。”
“玩都玩过了。”
“没意思。”
徐凤年随手将那个金属打火机揣进裤兜,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倦意。
“时间不早了。”
“我先回去了。”
“明天早上还得早起。”
“上课。”
最后这两个字,从他这个把会所当家的混世魔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
周围那几个正准备看来一场全武行的狐朋狗友都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表。
才九点。
这对于南城的夜生活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不是吧徐少?”
“这就走了?”
“这才哪到哪啊,咱们换个场子接着喝……”
那个染着黄毛的小子刚想开口挽留。
徐凤年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凉飕飕地扫了过去。
黄毛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谁不知道徐凤年的脾气。
看着笑嘻嘻的,真要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位爷虽然混,但那脑子是真的好使。
中考状元这名头,可不是花钱买来的。
那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行行行,徐少既然要上学,那咱们就不耽误正事了。”
“对对对,改天,改天再聚。”
几个人立马改了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花衬衫虽然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恨不得把邵恩庆那个穷鬼撕碎了。
但徐凤年发了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只能狠狠地把手里的酒瓶砸进垃圾桶里。
“算那小子走运!”
徐凤年没再理会这一屋子的乌烟瘴气。
他单手插兜,迈着那双大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只留下一个潇洒至极的背影。
包厢外的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脚踩进了云端,却没有任何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好闻得让人头晕。
邵恩庆却走得踉踉跄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个昂贵的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却吸不走他身上那股子狼狈。
酒液顺着发梢还在往下滴。
“滴答。”
“滴答。”
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瞬间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冷。
刺骨的冷。
会所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那一身湿透的衬衫和马甲,此刻就像是一层冰皮,死死地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尤其是脖子那一块。
红花油的药味混合着路易十三的酒味。
那种味道,简直比阴沟里的死老鼠还要难闻。
邵恩庆死死地抱着怀里的空托盘。
就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快点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这一身的屈辱给洗干净。
“小邵?”
一道惊讶的声音,突兀地在走廊拐角处响起。
邵恩庆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用那湿漉漉的刘海遮住自己的脸。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那是这里的领班,张哥。
平时对这些临时工还算照顾。
张哥那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瞬间就定格在了邵恩庆的身上。
浑身湿透。
头发凌乱。
那一身名贵的洋酒味,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还有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虽然极力掩饰、却依然透着一股子狠劲的眼睛。
“怎么搞成这样?”
张哥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有些摇摇欲坠的邵恩庆。
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心。
“怎么样?”
“888那帮祖宗为难你了?”
邵恩庆紧紧地抿着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没事。
想说习惯了。
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酒的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却牵动了脖子上的淤青。
疼得他眼角一抽。
张哥叹了口气。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看邵恩庆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酒渍,还有那明显是被泼上去的痕迹。
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帮富二代,从来不把人当人看。
“行了,别说了。”
“人没事就好。”
张哥没有再追问那些令人难堪的细节。
他拍了拍邵恩庆那单薄得有些硌手的肩膀。
“跟我来。”
说完,他拉着邵恩庆的手臂,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很暖和。
张哥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崭新的备用制服。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
那是给正式员工准备的。
“把这个换上。”
张哥把衣服塞进邵恩庆冰凉的手里。
“这一身湿的穿着容易生病。”
“赶紧去换了,别感冒了。”
“你那身体本来就单薄,经不起折腾。”
邵恩庆抱着那套带着干洗店味道的新衣服。
那布料是干爽的,温暖的。
和他此刻贴在身上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颗像是被冰封住的心脏,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在这个充满了金钱味和酒臭味的夜晚。
这点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张哥。”
邵恩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谢什么。”
张哥摆了摆手,坐回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根烟。
“去吧。”
“换完衣服要是觉得不舒服,今晚就先回去。”
“工钱我照样给你结。”
邵恩庆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是一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少年,能给出的最重的谢意。
然后。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并没有直接离开。
他还要赚钱。
那一万块钱虽然被他扔了。
但这今晚的六百块工钱,他必须拿到手。
员工更衣室在地下负一层。
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邵恩庆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几排铁皮柜子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他走到角落里属于自己的那个临时柜子前。
把手里那套崭新的制服放在长条椅上。
开始解身上那件湿透了的衬衫扣子。
一颗。
两颗。
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湿漉漉的布料从身上剥离下来。
露出了那一具正处于发育期、却已经有了成年男人雏形的身体。
宽阔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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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张哥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