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重金属的音乐还在轰鸣,却盖不住这一方天地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徐凤年那只脚依旧踩在茶几上,甚至还恶劣地碾了碾大理石台面。
他就像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等着看这个只会死读书的穷酸同桌痛哭流涕,或者跪地求饶。
然而,邵恩庆让他失望了。
那张冷峻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徐凤年期待的窘迫或卑微。
邵恩庆只是垂着眼皮,目光在那双价值五位数球鞋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直起腰,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
“我只是一个送酒的。”
声音清冷,像是深秋夜里的一把碎冰,没什么温度。
“我是在干我的职责所在。”
不卑不亢,哪怕穿着廉价的马甲,哪怕被人踩在脚下羞辱。
他的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
徐凤年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更冷了几分。
这骨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硬啊。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那个染着黄毛的富二代先炸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黄毛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对着周围的人挤眉弄眼。
“听见没?”
“人家说的是职责所在。”
“哎哟喂,一个端盘子的,还整出职业操守来了,真是笑死个人。”
包厢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搂着姑娘的纨绔子弟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眼神里全是看猴戏般的戏谑。
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此时手里晃着半杯酒,不怀好意地凑了上来。
他上下打量着邵恩庆,眼神轻浮得像是在挑猪肉。
“既然是年哥的同桌,那也就是咱们的朋友。”
花衬衫笑嘻嘻地从桌上拿起一个空酒杯。
“相逢即是缘嘛。”
“和我们喝几杯,不成问题吧?”
这话一出,原本就躁动的包厢更是彻底沸腾了。
“对啊!喝一个!”
“不给面子就是看不起徐少!”
“来来来,满上满上!”
起哄声、口哨声、酒杯碰撞声,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邵恩庆兜头罩下。
徐凤年没说话。
他只是收回了脚,重新靠回沙发里。
手里把玩着那个金属打火机,眼神玩味地盯着邵恩庆。
他也想看看,这个清高得要命的好学生,会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邵恩庆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
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散发着浓烈且昂贵的酒香。
但这味道钻进鼻子里,却让他几欲作呕。
在他的世界里,酒不是用来消遣的。
那是恶魔的催化剂。
是邵大军那双充血的眼睛。
是挥舞在空中的皮带。
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更是他身上那一道道永远也好不了的伤疤。
他对这东西,有着刻进骨子里的厌恶和恐惧。
邵恩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那杯酒的距离。
眉头厌恶地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不会喝酒。”
只有五个字。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包厢里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那个端着酒杯的花衬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这南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还从来没人敢这么直白地驳他的面子。
更何况,还是个穿着马甲的服务生。
“不喝?”
花衬衫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怎么着?嫌我的酒脏?”
“还是觉得我不配跟你喝酒?”
邵恩庆没解释。
也懒得解释。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越过众人,看向虚空。
这种无视,比直接骂人还要让人火大。
“行。”
“有种。”
花衬衫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
酒液飞溅出来,洒在了邵恩庆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上。
紧接着。
他从随身的爱马仕手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
崭新的红色大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啪!”
那一沓钱被狠狠地摔在沾满酒渍的大理石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而诱人的声响。
“嫌面子不够是吧?”
“那就谈点实际的。”
花衬衫指了指刚才邵恩庆端进来的那三瓶路易十三。
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和轻蔑。
“只要你把桌子上这三瓶酒,全给老子喝完。”
他伸手拍了拍那沓厚厚的钞票。
“这一万块钱,都是你的。”
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邵恩庆的耳边炸响。
那是他要在那个充满灰尘和汗水的工地上,搬多少块砖才能换来的?
是他要给那个烂醉如泥的父亲买多少瓶二锅头?
又是他要在学校食堂里,吃多少顿最便宜的白菜馒头?
有了这一万块。
他的生活费就有了着落。
他甚至可以从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小黑屋里搬出去。
可以不用再忍受皮带抽在身上的剧痛。
这哪里是钱。
这分明就是那个叫徐凤年的混蛋,联合这群人,把他当成一条狗在耍。
邵恩庆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钻心。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沓钱。
和那三瓶足以让他酒精中毒的烈酒。
周围的人都在看戏。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为了骨头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徐凤年也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光芒。
他太想知道了。
这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同桌。
到底会不会跪下去。
那只攥紧的手,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
指甲里嵌着的血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邵恩庆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
甚至连那一丝因为贫穷而产生的卑微都没有。
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看着那个满脸嚣张的花衬衫,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这钱。”
“确实挺多。”
邵恩庆的声音很轻,在死寂的包厢里却清晰可闻。
花衬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以为这只穷狗终于要摇尾巴了。
徐凤年也眯起了眼,把玩打火机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然而下一秒。
邵恩庆的话,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既然这位先生钱多到没处花。”
“那就捐了吧。”
语气平淡,仿佛是在建议怎么处理一袋垃圾。
“捐给贫困地区的孩子们。”
“还能得到好名声。”
“总比在这里挥霍,让人觉得您是个只会败家的二世祖要强。”
最后半句,是他临时加上去的。
带着少年独有的尖锐和傲气。
字字珠玑。
针针见血。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就被抽干了。
那种起哄的喧嚣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突然斩断。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背景里还在轰鸣的重金属音乐,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某种尴尬的伴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能想到,一个穿着马甲、卑躬屈膝的服务生,敢在这个场合说出这种话。
这哪里是建议。
这分明是指着鼻子骂人。
骂他们是一群只会靠爹妈的废物。
花衬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硬,然后寸寸龟裂。
那种被人当众揭了遮羞布的羞愤,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说什么?”
“你他妈再说一遍?”
花衬衫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他在南城混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被一个端盘子的这么教训过?
邵恩庆没有退缩。
他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冷漠地看着那个暴跳如雷的富二代。
“我说。”
“让你把钱捐了。”
“听不懂人话吗?”
“操!”
花衬衫彻底炸了。
理智在那一瞬间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他猛地抄起桌上那杯倒满的路易十三。
昂贵的酒液在杯中剧烈晃动。
没有任何犹豫。
也没有任何预警。
“哗啦——”
一杯冰凉刺骨的酒,兜头浇下。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邵恩庆那精心打理过的黑发流淌下来。
流过他那张冷峻苍白的脸。
流进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再顺着下巴,滴落在他那件廉价的白衬衫上。
“滋滋。”
酒液渗进领口,蜇疼了他脖子上那还没消退的淤青。
那是邵大军下午留下的杰作。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这味道。
真恶心。
像极了那个满是呕吐物的家。
像极了那个男人身上的臭味。
邵恩庆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酒珠,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躲。
也没有擦。
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任由那昂贵的液体肆虐。
包厢里响起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都看出来了,这花衬衫是真动了火气。
花衬衫把空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玻璃碎片炸裂开来,飞溅得到处都是。
有几片细小的碎渣,划破了邵恩庆的小腿。
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依然一动不动。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花衬衫指着邵恩庆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跟老子装清高?”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一个送酒的,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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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钱多到没处花就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