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落下,黑色的墨迹在牛皮纸上晕染开一个刚劲的句点。
邵恩庆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满足。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床头那个早已掉了漆的闹钟。
指针正正好好指在七点的位置。
那是一天中,城市夜生活刚刚苏醒的时刻。
邵恩庆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杂牌智能机。
那是他去年在工地搬了两个月砖,才狠心买下的二手货。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扎得他眯了眯眼。
微信置顶的消息栏里,有一个红点格外醒目。
那是昨天他去劳务市场转悠时,加的一个工头。
备注是:高级会所-张哥。
邵恩庆点开对话框。
“小邵,今晚缺人,临时工来不来?”
“还是一小时一百,现结。”
一百块。
这个数字像是一团火,瞬间灼烧着邵恩庆的视网膜。
在南城这个地方,普通兼职一小时也就十五二十块。
一百块,那是天价。
邵恩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如果去了,今晚大概率又是通宵。
他动了动身子,后背和肋骨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邵大军刚才那一顿皮带留下的“馈赠”。
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都在渴望休息。
可如果不去。
下周的伙食费,还有邵大军明天的酒钱,都在没着落。
现实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肉。
没钱,比疼更可怕。
邵恩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一股子血腥气。
他咬着牙,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几点?”
“我什么时候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爽快!”
“八点到凌晨两点,主要就是端茶倒水,能接受吗?”
“只要不惹事,小费都是你的。”
邵恩庆看着那行字,眼神暗了暗。
凌晨两点。
意味着他明天上课大概率会打瞌睡。
但这六百块钱,能让他在这所贵族学校里,稍微体面地活上一周。
为了钱,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是睡觉。
他抿着苍白的嘴唇,回复道:
“没问题。”
“马上到。”
对面很快发来了一个定位和一个名字。
“地址发你了,动作快点。”
“【夜色高级会所】”
看着这四个字,邵恩庆愣了一下。
南城最大的销金窟。
听说那里的一瓶酒,够他那酒鬼老爹喝上一辈子。
也够他交完高中三年的学费。
他点开导航,看了一眼路线。
距离这里十公里。
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邵恩庆盯着那个红色的坐标点,默念了两遍,记在了心里。
他关掉手机,揣进兜里。
然后撑着床沿,艰难地站起身。
“嘶——”
刚才那一阵坐着不动还好,这一动,浑身的伤口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但他连缓口气的功夫都不敢耽误。
他打开那个只有几件旧衣服的衣柜。
翻找了半天,才从最底下翻出一件白衬衫。
那是他为了这种场合特意准备的“新衣服”。
其实也就是地摊上淘来的,但胜在干净,没有补丁。
脱下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T恤时,布料摩擦过伤口。
邵恩庆疼得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换好衣服,扣好扣子。
他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
领口很高,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淤青。
至于脸上的伤。
也没办法了,只能低着头干活。
收拾妥当,他推开门,再次走进了夜色里。
楼道里静悄悄的。
那个酒鬼大概是醉死在床上了。
邵恩庆推着那辆靠在墙角的二手自行车出了门。
这车是隔壁王大爷送他的。
说是孙子不骑了,其实就是看他每天走路去打工太累,找个借口接济他。
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这点善意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暖。
“嘎吱——”
有些生锈的链条发出酸涩的声响。
邵恩庆跨上车,右腿发力。
大腿内侧那道皮带抽出来的伤口,被车座狠狠地磨了一下。
疼得他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但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脚下用力一蹬。
自行车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晚风呼啸着灌进他的领口,吹散了那股子霉味和药油味。
他弓着背,忍着剧痛,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朝着那个名为“夜色”的地方,飞驰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
那个把他嘴角打破、把他害得这么惨的徐凤年。
此刻正坐在“夜色”最豪华的包厢里。
等着命运安排的一场好戏。
两条本来应该平行的线。
在这个充满了金钱与暴力的夜晚。
即将再一次,狠狠地撞在一起。
南城的夜景,是那种带着毒性的美。
霓虹灯牌像是一张张巨大的发光蜘蛛网,把这座城市笼罩在光怪陆离的色彩里。
邵恩庆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穿梭在流光溢彩的车流边缘。
晚风呼呼地灌进他那件地摊上买来的白衬衫里,虽然带着点深秋的凉意,却意外地吹散了他身上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红花油味。
也许是想到了即将到手的六百块钱,又或者是这会儿暂时逃离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家。
邵恩庆那张终年冷得像块冰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松弛感。
他眯着眼,看着路边那些模糊成光晕的路灯,嘴里极其难得地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小曲。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混杂在嘈杂的汽车鸣笛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这大概是他这几个月来,最像个十七岁少年的时刻。
即使大腿内侧的伤口每蹬一下就疼一次,即使肋骨处还在隐隐作痛。
但只要想到那六百块钱能让他安稳地度过下一周,能让他哪怕在徐凤年那种人面前也能挺直腰杆吃上一顿饱饭。
这点疼,似乎也就变成了奔向希望的代价。
*
与此同时。
那个阴暗潮湿的筒子楼里。
“砰——”
防盗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巨响。
邵大军手里拎着两瓶刚赊来的二锅头,踉踉跄跄地撞了进来。
他喝得烂醉如泥,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一步三晃。
“邵恩庆!”
“小兔崽子!死哪去了!”
邵大军大着舌头,冲着那个空荡荡的客厅吼了两嗓子。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酒臭味。
没人回应。
只有那台老旧的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着雪花。
“妈的……哑巴……”
邵大军骂骂咧咧地打了个酒嗝,身体一歪,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那个破旧的人造革沙发上。
酒瓶子“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养个白眼狼……也不知道给老子倒水……”
没过半分钟。
如雷的鼾声就在这个死寂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他睡得死沉,完全不知道那个被他打得遍体鳞伤的儿子,此刻正为了那几百块钱,骑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奔赴一场未知的羞辱。
八点整。
邵恩庆准时把自行车停在了“夜色”会所的后巷。
那里停满了豪车,保时捷、法拉利、奔驰……每一辆的车漆都在路灯下闪着金钱的光泽。
他那辆锈迹斑斑的二手自行车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寒酸得刺眼。
邵恩庆没工夫自卑,锁好车,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脖子上的淤青,然后快步从员工通道走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烟草味。
那个叫张哥的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
“行啊小邵,收拾一下还挺像模像样的。”
张哥递给他一个黑色的领结和马甲。
“虽然是临时工,但形象得过关。”
“把这个换上,你的任务就是去顶层的VIP包厢送酒。”
“记住,少说话,多做事。”
“那些都是南城的太子爷,脾气大得很,稍微伺候不好,咱们都得滚蛋。”
邵恩庆接过衣服,默默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张哥。”
他换上马甲,那个黑色的领结系在脖子上,勒得有些紧,刚好压住了喉结。
加上那张冷峻帅气的脸,和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
哪怕只是个服务生,站在那儿也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去吧,888包厢。”
“那边的客人点了五瓶路易十三,小心点端,摔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听到“888”这三个数字,邵恩庆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整个会所最顶级的包厢。
但他没多想,端起那个沉重的托盘,稳稳地走了过去。
*
888包厢内。
烟雾缭绕,灯红酒绿。
徐凤年正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苗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那张贴着创可贴却依然帅得张扬的脸。
旁边的几个富二代正搂着陪酒的小妹划拳喝酒,吵得不行。
“徐少,今儿个怎么兴致不高啊?”
那个黄毛凑过来,递了杯酒,“是不是还在想白天那个穷鬼的事?”
徐凤年皱了皱眉,没接酒,只是烦躁地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
“别跟老子提那个晦气玩意儿。”
只要一想到邵恩庆那双毫无波澜、仿佛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睛,他就浑身不爽。
就在这时,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被人轻轻推开。
“您好,送酒。”
一道清冷、低沉,又莫名有些熟悉的嗓音传来。
徐凤年正准备点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迷离的灯光和烟雾,直直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侍应生马甲的高挑身影走了进来。
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那人低着头,似乎是有意想要避开什么,端着托盘的手指骨节分明,却布满了细碎的伤口。
哪怕只是一个轮廓。
徐凤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眯起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至极的冷笑。
那是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特有的兴奋。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邵恩庆根本不知道这包厢里坐着谁。
他只想赶紧把酒放下,赶紧拿钱走人。
他走到大理石茶几前,弯下腰,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先生,你们的路易十三。”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酒瓶的时候。
一只穿着限量版球鞋的脚,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
直接踩在了茶几边缘,挡住了邵恩庆的动作。
紧接着。
一道慵懒、戏谑,带着浓浓恶意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
“哟。”
“这不是我那个……”
“只会装清高的高冷同桌吗?”
邵恩庆的动作瞬间僵住。
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倒流。
他猛地抬起头。
正好撞进徐凤年那双满是嘲弄和戏谑的桃花眼里。
两人视线在空中狠狠相撞。
一个居高临下,满眼戏弄。
一个半跪在地上,满眼错愕。
徐凤年身子前倾,那张俊脸逼近邵恩庆,眼神在他那个廉价的领结上转了一圈。
“啧啧啧。”
“这就是你说的没空?”
“原来是赶着来这儿……”
徐凤年指了指邵恩庆手里的托盘,笑得恶劣至极。
“给我端茶倒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