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粘连着那件破旧的T恤。
这具常年营养不良、却因为干苦力而有着漂亮肌肉线条的身体。
此刻就像是一块破布,被人随意地践踏、撕扯。
门外的骂声渐渐小了。
邻居们似乎也骂累了,或者是觉得跟这种烂人讲不通道理。
只剩下几句无奈的叹息,隔着门板传进来。
“作孽啊……”
“这孩子迟早要被他打死。”
这些话,邵恩庆听得清清楚楚。
邵大军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
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油光。
他看着地上那一动不动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身为父亲的怜悯。
只有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听见了吗?”
“他们都说你会死。”
邵大军用皮带扣挑起邵恩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却比自己倔强一万倍的脸。
“你要是敢死。”
“老子就把你那几本破书全都烧了。”
“给你那个死了的妈陪葬!”
说完,他像是终于发泄够了。
把沾着血丝的皮带往地上一扔。
摇摇晃晃地走向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卧室。
“明天……给老子弄钱……”
“不然……还要挨揍……”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旧电视机里,还在发着刺啦刺啦的雪花声。
邵恩庆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半天没有动弹。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碎了又重组。
尤其是肋骨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哭。
眼泪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慢慢地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
掌心里,全是冷汗和被指甲掐出的血印。
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动作迟缓得像个垂暮的老人。
他掀起T恤的一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那里横亘着一道紫红色的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在南城一中光鲜亮丽的学霸身份背后,最腐烂的真相。
他也是人。
他也疼。
但他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明天早上六点,他还得爬起来。
去给这个打他的男人买早饭。
然后背着那个沉重的书包,去那个满是徐凤年这种天之骄子的学校。
去争那一分之差的第一名。
去抢那唯一的奖学金。
邵恩庆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踩在刚才邵大军吐的一口浓痰旁边。
他面无表情地绕了过去。
就像绕过这一地鸡毛的人生。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个不足五平米的小黑屋。
关上门。
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隔绝在外。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
他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瓶快用完的红花油。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私有财产。
刺鼻的药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掩盖了客厅里传来的、令人作呕的酒臭味。
他咬着牙,将药油用力地揉搓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疼。
火辣辣的疼。
疼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但他眼底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那是野草想要顶破石头的狠劲。
不管被打多少次。
不管被踩进泥里多少次。
只要他不死。
他就一定要爬出去。
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这个叫邵大军的噩梦。
药油被掌心的热度搓热,火辣辣地渗进皮肤里。
那种灼烧感,反而稍微盖过了骨头里的酸痛。
邵恩庆长出了一口气,随手扯过那件被扯坏衣领的T恤,胡乱擦了擦手。
眼神落在那堆摆在床脚的新书上。
崭新的封面,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香。
这是这间充满了霉味和绝望的屋子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得包起来。
要是被弄脏了,或者是被那个人发酒疯给撕了,这学期的课就没法上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
手指触碰到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还有几个硬币,那是他原本打算明天买馒头的钱。
数了数,还够买那种最便宜的包书皮的纸。
邵恩庆抿了抿唇,重新把钱塞回口袋。
他推开房门,走进了那个昏暗的客厅。
出乎意料的安静。
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咆哮声,也没有砸东西的动静。
只有那台老旧的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雪花点。
沙发上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滩还没干透的酒渍,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邵恩庆不用想都知道那个男人去哪了。
肯定又是去周围的小卖部赊账买酒了。
这一片的几家小店,早就被邵大军赊了个遍。
但这都跟他没关系。
只要那个男人不在家,这里的空气似乎都能让人多喘两口气。
邵恩庆没有开灯,熟练地绕过地上的玻璃碴子。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走进了傍晚夜色里。
秋天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吹在他红肿发烫的脸上,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低着头,快步走向街口的那家杂货铺。
“老板,来卷包书纸。”
“要那种最便宜的。”
邵恩庆的声音有些哑,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脸上的伤。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眯着眼听收音机。
也没细看,随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有些泛黄的牛皮纸。
“两块。”
邵恩庆数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放在柜台上。
那是沾着汗水,甚至沾着一点血腥气的钱。
拿了纸,他转身就走。
一刻也不想在外面多待。
回到那个不足五平米的小黑屋。
邵恩庆把门反锁上。
虽然那把锁早就坏了,防不住邵大军那一脚。
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他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
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有些生锈的剪刀。
开始了他今晚最重要的工作。
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包书皮。
更像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牛皮纸摊开,用手掌一点一点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把那本崭新的《物理必修一》放在正中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咔嚓、咔嚓。”
剪刀裁剪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折角。
压平。
塞进封皮。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那一双布满伤口、指节粗大的手,此刻却灵巧得不可思议。
很快,第一本书包好了。
原本花哨的封面被朴素的牛皮纸覆盖。
看起来有些土气,但在邵恩庆眼里,却无比顺眼。
他拿起那支两块钱买的黑色水笔。
在封面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邵、恩、庆。”
力透纸背。
笔尖划破纸张的阻力,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这是他的书。
这是他的未来。
谁也抢不走。
一本,两本,三本……
那二十四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像是二十四个沉默的士兵,守护着这个少年摇摇欲坠的梦想。
而此时此刻。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
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一幕。
“轰——”
低沉的引擎声划破了南城的夜空。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家名为“夜色”的高级会所门口。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限量版球鞋的脚踩在了红毯上。
紧接着,徐凤年钻了出来。
他早就换下了那一身沾了灰的校服。
此刻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露出精致的锁骨,还有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贵气。
只是那个嘴角的伤口,哪怕贴了个创可贴,依然有些显眼。
“徐少!这边!”
几个同样打扮时髦的男生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见徐凤年,立马众星捧月般地围了上来。
“哎哟我去,徐少,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指着徐凤年的嘴角,一脸夸张。
“谁这么不长眼?敢动咱们徐大少爷?”
“就是啊!不想在南城混了吧?”
徐凤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
“少废话。”
“遇到条疯狗,不小心被蹭了一下。”
他不想提那个穷酸鬼。
一提起邵恩庆那个名字,他就觉得晦气。
那种明明一身穷酸味,却还要装清高的眼神,让他莫名地火大。
“疯狗?那得打断腿扔出去啊!”
黄毛还在那咋呼。
徐凤年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会所里的灯光迷离,重金属的音乐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洋酒的味道。
这里是销金窟。
是南城富二代们的乐园。
也是徐凤年这种天之骄子的主场。
“今晚全场消费,记我账上。”
徐凤年随意地在真皮卡座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着翘在茶几上。
眼神慵懒地扫过舞池里扭动的腰肢。
“好嘞!徐少大气!”
周围一片欢呼声。
昂贵的皇家礼炮被一瓶接一瓶地打开。
金色的酒液倒进水晶杯里,折射出奢靡的光。
徐凤年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住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同桌。
那个叫邵恩庆的家伙。
这会儿在干嘛呢?
是在那个散发着穷酸味的家里哭?
还是在为了那点医药费发愁?
徐凤年嗤笑了一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徐少?心情不好?”
旁边的朋友凑过来递了根烟。
徐凤年接过烟,就着对方的火机点燃。
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
“就是觉得。”
“这高中生活,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他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这里十几公里的那个贫民窟里。
那个被他称为“疯狗”的少年。
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用那一双满是伤痕的手。
一遍又一遍地抚平书皮上的褶皱。
像是要把自己那个皱皱巴巴的人生。
也一点一点地,抚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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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