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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

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粘连着那件破旧的T恤。

这具常年营养不良、却因为干苦力而有着漂亮肌肉线条的身体。

此刻就像是一块破布,被人随意地践踏、撕扯。

门外的骂声渐渐小了。

邻居们似乎也骂累了,或者是觉得跟这种烂人讲不通道理。

只剩下几句无奈的叹息,隔着门板传进来。

“作孽啊……”

“这孩子迟早要被他打死。”

这些话,邵恩庆听得清清楚楚。

邵大军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

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油光。

他看着地上那一动不动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身为父亲的怜悯。

只有一种变态的满足感。

“听见了吗?”

“他们都说你会死。”

邵大军用皮带扣挑起邵恩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却比自己倔强一万倍的脸。

“你要是敢死。”

“老子就把你那几本破书全都烧了。”

“给你那个死了的妈陪葬!”

说完,他像是终于发泄够了。

把沾着血丝的皮带往地上一扔。

摇摇晃晃地走向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卧室。

“明天……给老子弄钱……”

“不然……还要挨揍……”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旧电视机里,还在发着刺啦刺啦的雪花声。

邵恩庆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半天没有动弹。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碎了又重组。

尤其是肋骨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哭。

眼泪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慢慢地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

掌心里,全是冷汗和被指甲掐出的血印。

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动作迟缓得像个垂暮的老人。

他掀起T恤的一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那里横亘着一道紫红色的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在南城一中光鲜亮丽的学霸身份背后,最腐烂的真相。

他也是人。

他也疼。

但他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明天早上六点,他还得爬起来。

去给这个打他的男人买早饭。

然后背着那个沉重的书包,去那个满是徐凤年这种天之骄子的学校。

去争那一分之差的第一名。

去抢那唯一的奖学金。

邵恩庆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踩在刚才邵大军吐的一口浓痰旁边。

他面无表情地绕了过去。

就像绕过这一地鸡毛的人生。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个不足五平米的小黑屋。

关上门。

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隔绝在外。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

他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瓶快用完的红花油。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私有财产。

刺鼻的药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掩盖了客厅里传来的、令人作呕的酒臭味。

他咬着牙,将药油用力地揉搓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疼。

火辣辣的疼。

疼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但他眼底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那是野草想要顶破石头的狠劲。

不管被打多少次。

不管被踩进泥里多少次。

只要他不死。

他就一定要爬出去。

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这个叫邵大军的噩梦。

药油被掌心的热度搓热,火辣辣地渗进皮肤里。

那种灼烧感,反而稍微盖过了骨头里的酸痛。

邵恩庆长出了一口气,随手扯过那件被扯坏衣领的T恤,胡乱擦了擦手。

眼神落在那堆摆在床脚的新书上。

崭新的封面,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香。

这是这间充满了霉味和绝望的屋子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得包起来。

要是被弄脏了,或者是被那个人发酒疯给撕了,这学期的课就没法上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

手指触碰到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还有几个硬币,那是他原本打算明天买馒头的钱。

数了数,还够买那种最便宜的包书皮的纸。

邵恩庆抿了抿唇,重新把钱塞回口袋。

他推开房门,走进了那个昏暗的客厅。

出乎意料的安静。

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咆哮声,也没有砸东西的动静。

只有那台老旧的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雪花点。

沙发上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滩还没干透的酒渍,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邵恩庆不用想都知道那个男人去哪了。

肯定又是去周围的小卖部赊账买酒了。

这一片的几家小店,早就被邵大军赊了个遍。

但这都跟他没关系。

只要那个男人不在家,这里的空气似乎都能让人多喘两口气。

邵恩庆没有开灯,熟练地绕过地上的玻璃碴子。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走进了傍晚夜色里。

秋天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吹在他红肿发烫的脸上,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低着头,快步走向街口的那家杂货铺。

“老板,来卷包书纸。”

“要那种最便宜的。”

邵恩庆的声音有些哑,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脸上的伤。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眯着眼听收音机。

也没细看,随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有些泛黄的牛皮纸。

“两块。”

邵恩庆数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放在柜台上。

那是沾着汗水,甚至沾着一点血腥气的钱。

拿了纸,他转身就走。

一刻也不想在外面多待。

回到那个不足五平米的小黑屋。

邵恩庆把门反锁上。

虽然那把锁早就坏了,防不住邵大军那一脚。

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他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

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有些生锈的剪刀。

开始了他今晚最重要的工作。

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包书皮。

更像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牛皮纸摊开,用手掌一点一点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把那本崭新的《物理必修一》放在正中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咔嚓、咔嚓。”

剪刀裁剪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折角。

压平。

塞进封皮。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那一双布满伤口、指节粗大的手,此刻却灵巧得不可思议。

很快,第一本书包好了。

原本花哨的封面被朴素的牛皮纸覆盖。

看起来有些土气,但在邵恩庆眼里,却无比顺眼。

他拿起那支两块钱买的黑色水笔。

在封面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邵、恩、庆。”

力透纸背。

笔尖划破纸张的阻力,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这是他的书。

这是他的未来。

谁也抢不走。

一本,两本,三本……

那二十四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像是二十四个沉默的士兵,守护着这个少年摇摇欲坠的梦想。

而此时此刻。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

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一幕。

“轰——”

低沉的引擎声划破了南城的夜空。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家名为“夜色”的高级会所门口。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限量版球鞋的脚踩在了红毯上。

紧接着,徐凤年钻了出来。

他早就换下了那一身沾了灰的校服。

此刻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露出精致的锁骨,还有那股子漫不经心的贵气。

只是那个嘴角的伤口,哪怕贴了个创可贴,依然有些显眼。

“徐少!这边!”

几个同样打扮时髦的男生早就等在门口了。

看见徐凤年,立马众星捧月般地围了上来。

“哎哟我去,徐少,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指着徐凤年的嘴角,一脸夸张。

“谁这么不长眼?敢动咱们徐大少爷?”

“就是啊!不想在南城混了吧?”

徐凤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

“少废话。”

“遇到条疯狗,不小心被蹭了一下。”

他不想提那个穷酸鬼。

一提起邵恩庆那个名字,他就觉得晦气。

那种明明一身穷酸味,却还要装清高的眼神,让他莫名地火大。

“疯狗?那得打断腿扔出去啊!”

黄毛还在那咋呼。

徐凤年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会所里的灯光迷离,重金属的音乐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洋酒的味道。

这里是销金窟。

是南城富二代们的乐园。

也是徐凤年这种天之骄子的主场。

“今晚全场消费,记我账上。”

徐凤年随意地在真皮卡座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着翘在茶几上。

眼神慵懒地扫过舞池里扭动的腰肢。

“好嘞!徐少大气!”

周围一片欢呼声。

昂贵的皇家礼炮被一瓶接一瓶地打开。

金色的酒液倒进水晶杯里,折射出奢靡的光。

徐凤年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住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同桌。

那个叫邵恩庆的家伙。

这会儿在干嘛呢?

是在那个散发着穷酸味的家里哭?

还是在为了那点医药费发愁?

徐凤年嗤笑了一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徐少?心情不好?”

旁边的朋友凑过来递了根烟。

徐凤年接过烟,就着对方的火机点燃。

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

“就是觉得。”

“这高中生活,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他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这里十几公里的那个贫民窟里。

那个被他称为“疯狗”的少年。

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用那一双满是伤痕的手。

一遍又一遍地抚平书皮上的褶皱。

像是要把自己那个皱皱巴巴的人生。

也一点一点地,抚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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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