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同桌,其实也没回家。
徐凤年正坐在校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冷眼看着窗外。
他也不知道,这个被他视为眼中钉的穷酸同桌,家里有个酗酒成瘾的父亲。
更不知道,刚才那看似云淡风轻的一脚,差点踹断了邵恩庆在这个暑假好不容易攒下的希望。
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
在这个夏天,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打架,硬生生地扭在了一起。
一个是把打架当游戏、把成绩当玩物的中考状元。
一个是把读书当救命稻草、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寒门学霸。
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
还没开始真正发力呢。
邵恩庆紧了紧书包带子,转身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为了那点微薄的学费。
为了能活得像个人样。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同桌是个疯狗一样的混混。
他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反正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邵恩庆很快背着那像山一样沉重的书包,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条阴暗狭窄的巷弄。
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卡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和发霉食物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独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刺鼻,窒息,却又该死的熟悉。
邵恩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嗅觉已经失灵。
客厅里没开灯,昏暗得像个坟墓。
唯一的声源,是角落里那台老旧电视机发出的嘈杂雪花声。
破旧的人造革沙发上,瘫着一团烂泥似的身影。
那是他的父亲,邵大军。
听见开门的动静,邵大军费力地翻了个身,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回来了?”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痰音。
他没问儿子累不累,也没问那满身的伤是怎么回事。
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掌心朝上。
“钱呢?”
“今天搬砖的钱,拿来。”
邵恩庆换好鞋,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整齐地摆在门边。
他没看父亲,径直往里走。
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没钱。”
“交学费了。”
“还有校服费。”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邵大军愣了两秒,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
“学费?”
“你个小王八蛋,你还真去交那劳什子的学费了?”
“砰!”
一只空酒瓶狠狠地砸在邵恩庆脚边,玻璃碴子飞溅,划过他的裤脚。
邵大军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疯狗,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读书?读个屁的书!”
“老子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去读书的?”
“那是让你给老子挣酒钱的!”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污言秽语像连珠炮一样喷涌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毒的诅咒。
邵恩庆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话只是耳边的苍蝇嗡嗡声。
他跨过地上的玻璃碎片,朝着走廊尽头的那个小黑屋走去。
那是他的房间。
或者说,是一个由杂物间改造的笼子。
不到五平米的地方,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
逼仄,压抑,就像他此时此刻的人生。
他伸手去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这种无视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邵大军那被酒精烧坏的神经。
“老子跟你说话呢!”
“你个哑巴种!敢不理老子?”
邵大军踉跄着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邵恩庆的后衣领。
那件原本就被徐凤年扯歪了的T恤,此刻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一股巨大的怪力传来。
邵恩庆整个人被狠狠地甩在了墙上。
“咚!”
后背那片还没好的淤青再次遭受重击,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邵大军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逼近了,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
“翅膀硬了是吧?”
“觉得自己是高中生了,了不起了是吧?”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邵恩庆的脸上。
刚好打在他白天被打肿的嘴角上。
伤上加伤。
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地板上。
邵恩庆的头被打偏过去,几缕碎发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掌心那道徐凤年害他摔出来的伤口再次裂开。
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还手。
哪怕他现在的力气,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把这个醉鬼推倒。
但他不能。
这是他的父亲,是给了他这条烂命的人。
邵大军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怕了,气焰更加嚣张。
拳头雨点般地落下来。
砸在肩膀上,砸在胸口上,砸在手臂上。
“老子打死你个赔钱货!”
“拿钱去养学校那些吸血鬼,也不给你老子买酒喝!”
“你怎么不去死啊!”
邵恩庆蜷缩起身子,熟练地护住头部和腹部。
这种殴打,是家常便饭。
就像徐凤年在学校的那一脚,都是生活强塞给他的恶意。
他在心里默数着拳头落下的次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等。
等这个男人打累了,发泄够了,就会像死猪一样睡过去。
那时候,他才能拥有片刻的安宁。
才能在那盏昏暗的台灯下,翻开那几本沾了血和灰的新书。
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至于身上的痛?
比起在这个烂泥塘里腐烂一辈子,这点痛,算个屁。
这一层楼板薄得像张纸。
这片像是贫民窟一样的筒子楼,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
邵大军那借着酒劲发泄的咆哮,很快就穿透了那扇破木门。
伴随着皮肉撞击的闷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砰!砰!砰!”
隔壁的墙壁被人狠狠地砸了几下。
紧接着,是大嗓门王婶那尖锐的叫骂声。
“邵大军!你有完没完!”
“大傍晚的挺尸呢?”
“孩子刚回来你就打,你还是个人吗?”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听见了。
压抑许久的不满,在此刻像是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就是啊,天天打天天骂,这孩子多好啊,让你这么糟蹋!”
“邵大军,你再打我们就报警了!”
“邵恩庆那孩子平时多懂事,也就是摊上你这么个混账爹!”
七嘴八舌的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这个昏暗的客厅。
每一句对他儿子的同情,听在邵大军耳朵里,都像是最恶毒的嘲讽。
都在提醒他是个无能的废物。
是个靠儿子养活的垃圾。
邵大军那原本就通红的眼珠子,此刻更是充血得吓人。
他喘着粗气,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猛地转过头,冲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歇斯底里地吼了回去。
“报警?报啊!”
“老子打自己儿子,警察管得着吗?”
“那是老子的种!老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们这群长舌妇,再敢多管闲事,老子连你们一块儿砍!”
骂完,他回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缩在地上的邵恩庆。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扭曲的笑。
“听听。”
“多好的人缘啊。”
“都在替你叫屈呢。”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
邵恩庆心头一紧。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外人的插手,只会让这个懦夫在家里变得更加暴虐。
果然。
邵大军并没有停手。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毒,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他扔掉了手里的空酒瓶。
那是怕打出太大的动静,真招来警察。
他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皮带。
“啪!”
一声脆响,在空气中炸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邵恩庆的脸。
也没有打那些裸露在外的手臂。
他像是突然变得精明起来,专挑那些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下手。
“大家不是都夸你吗?”
“那我就给他们留个面子。”
“不打脸,行了吧?”
皮带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邵恩庆的后背上。
那里正是他今天被徐凤年甩在墙上撞伤的地方。
“啪!”
第二下,抽在了肋骨上。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疼得邵恩庆整个人猛地一抽搐。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他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在邻居面前叫出一声惨叫。
换来的,将是更疯狂的报复。
邵大军一边抽,一边对着门外大声咒骂。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
“他是老子养的狗!老子爱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手里的皮带却一下比一下狠。
像是在发泄对生活的不满,对无能的愤怒,对邻居的怨恨。
“啪!”
这一记抽在了大腿内侧。
最嫩的肉,瞬间绽开了一道紫黑色的血痕。
邵恩庆疼得冷汗直冒,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像一只煮熟的虾米,紧紧地蜷缩着。
用这种最卑微的姿态,护住自己最重要的要害。
那些邻居看不见的地方。
胸口,小腹,后腰,大腿。
此刻已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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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子打自己的儿子,警察管的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