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张淼淼总觉得头晕。不是天旋地转那种晕,是一种从后脑勺深处渗出来的、闷闷的钝沉感。早上在灶台前蹲着添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了一下墙,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胸腔里忽然翻起一阵恶心,像有人在她胃里搅了一下又迅速抽手。
她没有声张。把火钳捡起来,继续添柴,把红薯粥搅了搅,盛了两碗放在桌上。张起灵从院子里进来,她已经在桌边坐好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没有喝粥。她只是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红薯块,拨了两圈,又放下。他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但他的粥也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下午去队部,她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翻开工分登记簿,拿起钢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纸面上,白得刺眼。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很轻,但笔尖在纸面上晃出了好几道不该有的墨痕。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再松开,再攥紧。发抖停了,但恶心又上来了。她走到队部门外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扶着墙站了片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走回去继续工作。
晚上,她躺在炕上等张起灵洗完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竹林里的虫鸣,把今天所有的不适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张表:晨起头晕,体位性低血压可能性大;恶心,空腹时加重,进食后未缓解;手抖,间歇性,持续时间短,可能与低血糖或电解质紊乱有关。她不是医生,但作为地质学研究生,基本的生理学知识还是有的。这些症状都不特异——可能是贫血,可能是营养不良,可能是前段时间感冒没好利索,也可能是别的更复杂的原因。她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子宫的位置没有任何异常感觉,没有压痛,没有坠胀。她并不认为自己怀孕了,月经推迟加上这些症状,听起来像是怀孕,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没有怀孕最核心的体征,她的身体她清楚。
想到这里的时候,张起灵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褂子,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洇在肩头的粗棉布上。他看到她还睁着眼睛,在门槛上停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她伸出手,他握住,手指很凉。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用拇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没睡。她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新换的粗棉布气味和一点点皂角的清香。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过来,心跳很稳,节奏像远处溪水淌过石滩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刚才那张症状列表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每一项后面都加了一句“待观察”。
几天后,张起灵发现她的梳子上缠着好几根头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发从梳子上取下来,放在灶火里烧了。但从那以后,她每次梳头之后,他都会默默走到她身后,把地上掉落的发丝一根一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然后走出屋外,撒在竹林的根下。好像这样她的痕迹就不会被风吹散,会像竹子一样在土里生根。
又过了几天,他们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张淼淼忽然放下柴刀说想去山里走走。两个人穿过竹林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山里走,那天阳光很好,山路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她没有说去哪里,但他似乎知道,一直走到那天泡温泉的小山谷才停下来。松树还是那几棵松树,温泉池还是那汪乳蓝色的水,只是没有人泡。她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上倒映的天空和树影。
“我最近身体不太对劲。头晕、恶心、掉头发、手抖——每一项单独看都不算大事,但加在一起,我没办法用简单的营养不良来解释。我查过了,不是怀孕——这个我可以确定。但我不确定是什么。在这个时代,没有化验室,没有血常规,没有影像学检查。我在背包里找到了一小瓶复合维生素,已经吃了几天,暂时没有明显改善。”
她转过身来看他。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明暗交错。他一动不动地听着,没有皱眉,没有惊慌,但她看到了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是因为你是我在这里唯一能说实话的人。我需要你帮我观察一些我自己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我晚上睡觉有没有抽搐,比如我走路的时候有没有偏斜,比如我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含糊不清。这些变化如果出现,可能会指向神经系统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心跳从胸腔传到她的耳膜,一下一下,很重,很稳。
“不管,是什么。”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带着他独有的、沙哑而低沉的音色,“我都在。”
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他的粗布褂子里,闻着那股柴火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到过的最朴素也最坚不可摧的承诺。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泡温泉,只是在水边坐着聊天。她给他讲构造地质学,说他们现在脚底下的这片土地,在一亿年前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板块碰撞,海底被抬升成山脉,那些温泉就是地壳深处的热量在证明自己还在。他听着,一直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轻轻说了一句:“一亿年——很短。”她笑了,说他总是能用最少的字让她没话说。
傍晚,他们沿着原路慢慢走回村子。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座山。暮色里的山脊线像一条安静的巨龙伏在天边,温泉的白气从山谷里袅袅升起,在晚霞中泛着淡淡的金粉色。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不是为了活下去本身,是为了能继续在这条山路上和你一起走。”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像是在调整一个精密仪器的齿轮,“但万一我做不到——你也要继续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朝家里走去。身后暮色渐渐合拢,山谷里的温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替他说那些他还不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