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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寄长念

时值七月,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整个村子烤化。蝉鸣震天响,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连刘婶养的那群鸡都缩在竹篱笆底下不肯动弹。张淼淼从队部回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喝了两口,剩下的浇在手腕上降温。水流过皮肤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累,是一种从深处渗出来的、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震颤。

她把水瓢放在缸沿上,靠着水缸站了片刻,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珠。她的背包里还有半瓶复合维生素,但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头晕、恶心、手抖、掉头发——这些症状像拼图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打转,每一块她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却怎么也看不出完整的图案。在这个没有血常规、没有影像学检查的年代,她连给自己下诊断都做不到。她只能等,等这些症状自己告诉她答案。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直觉不是靠医学知识推断出来的,而是另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地质人的直觉。就像在野外看到山体上出现细小的裂缝就知道会发生滑坡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深层的、不可逆的变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时代待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天,也许就在下一次不经意的眩晕之后,她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如果时间真的不多了,那她最想做的不是躺在床上等,而是陪他把答案找出来。那个被他遗忘在闽北山区里的身份,那些把他当作工具的人,那个五九年在火车站消失的姓汪的。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她要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她推开屋门走进去,张起灵正坐在门槛上编一只新的竹篮,竹篾在他手指间翻飞,动作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他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你从前是谁、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之前我一直说‘不急,慢慢查’,但现在——”她顿了一下,“现在我不想等了。不是等不了,是不想等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手指间的竹篾停住了。

“你跟我一起去福建。不是‘我带你去’,是‘你跟我去’。我们沿着闽北那条线索往下找,收容所、派出所、老村子,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能找到什么就找到什么,找不到就继续往前走。不管结果是什么,至少在寻找的路上,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眉心慢慢皱了起来,不是拒绝的皱眉,是另一种——像是在用力辨认她眼底某种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眼角下方。她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不是眼泪,是别的。她在发烧、感冒、疲惫、失眠的时候,眼底会先于脸颊出现一点极淡的暗色,他比她自己更早发现这个细节。

“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是他第一次把问句说得这么完整。她说有一点,但只是有一点。夏天太热,胃口不好,掉几根头发很正常,手抖是低血糖,吃颗糖就好了。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去福建。一起。”

张淼淼笑了。不是那种眼角弯弯的笑,是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却翘起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一个弧度里的笑。

她说:“好,一起。”

去福建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在那个年代,两个没有户口的“外来人员”要出远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手续。张淼淼当天下午就去找陈队长,把公社开的临时身份证明和勘探队出具的工作证明都用上了,申请开一张出县通行证。陈队长坐在队部门口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你们要去多久?”

“不确定。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

“还回来不?”

“回来。”

陈队长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追问,只是说队里的会计位置给她留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溪边洗衣服的时候碰到了刘婶。溪水还是那么凉,刘婶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搓被单,搓着搓着忽然停下来,用湿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毛票、硬币、皱巴巴的粮票,一把塞进张淼淼手里。张淼淼要推,刘婶把她的手按住了,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多带点总没错。她没来得及说谢谢,刘婶已经又低下头继续搓被单了,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让人操心”。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张淼淼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手机已经彻底没电了,太阳能板上次摔裂之后再也没充进去过电,但她还是用一块旧布把手机包好放在背包底层。急救包里有碘伏、绷带、创可贴和最后三颗退烧药,她把退烧药挪到最外侧的夹层里以便随时取用。然后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列了一张清单,写的是他可能会用到的词汇——买票、住店、问路、借宿,每一个词旁边都注了拼音和简单的手势。写完之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他的竹篮里。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他坐在月光下,膝盖上放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篮,竹篾在手里停了好一会儿了。她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他说他只记得溪水很凉,有梯田,有竹林——但不是这片竹林,是更深、更密、长在山坳里的那种。她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说没关系,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背着行囊出发了。露水很重,打湿了两人的裤腿,布鞋踩在砂石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村口的时候,张起灵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苏醒的村庄。那里有他们住了大半年的土房,有他每天劈柴的院子,有他们一起泡过脚的溪水。她在前面等他,没有催。然后他转过头,跟上她的脚步,不再回头。朝阳从山脊上跃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