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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事后反馈

天刚蒙蒙亮,张起灵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公鸡还没开嗓,打谷场方向安安静静的,连狗都还蜷在墙根下睡着。他是被一种更微妙的知觉唤醒的。臂弯里有一团温热,正随着极轻极慢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侧过头,看见张淼淼正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碎发蹭得乱七八糟,有几根粘在嘴角,随呼吸一颤一颤的。薄被滑到了腰际,露出她光裸的肩膀,左肩胛骨上有一小块浅浅的红印。

昨晚的记忆无声地涌上来。他想起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想起她咬在他锁骨上的齿痕,想起她在他耳边说“你可以不用克制的——因为我也想要”。也想起她明明疼得指甲掐进他手背,却还在最深处捧着他的脸说“我在”。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需要她用显微镜才能找到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不需要任何观众的笑。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膀,手顺势停在她肩头,指腹极轻地抚过她肩胛骨上那块红印——是他昨晚不小心印上去的。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片刻,像是在无声地道歉。就在这时,张淼淼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然后她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开始摸索——摸到他的腰,摸到他的手臂,最后摸到他的脸。

“几点了?”

“天刚亮。”他轻声应道。

“你醒这么早干嘛,又想去劈柴?不许去。”她闭着眼睛把他的腰搂紧,把他整个人往被子里拽了拽,像抱一个巨型热水袋,“今天没有我的批准,你不许下炕。”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睫毛在他皮肤上轻轻扫过。他想说好,想说听你的,想说今天哪也不去——但他只是轻轻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节顺势划过她的脸颊,用指腹碰了碰她眼角下方那块极薄的皮肤。她已经不哭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确认了一下。

张淼淼把他那只手从眼角拿下来,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按在枕头上。然后她睁开一只眼,用另一只眯着的眼睛从下往上审视着他。“张起灵,昨晚的事,我们要做一个实验总结。请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第一,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第二,你觉得我表现得怎么样?第三——”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觉得舒服吗?”

他沉默了,她以为他又要用点头和摇头来应付,正要开口说“沉默等于默认”,却忽然感觉到他把她扣着的手翻了过来,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一笔一划的几个字。“很,好。淼淼,最好。”

张淼淼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翘着,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头席子印出来的细密纹路。

“科学家的报告要客观——补充一下昨晚的研究,除了肌肉线条之外,还有别的发现。第一,你很温柔。第二,你很克制。第三——你很大,也很久。比我预期的还要超规格。”她用汇报实验结果的语气说着,但说到第三点的时候,从脖子到耳尖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淡粉,“所以今天你不用下地了,我也不去队部。我们就在炕上待着。你可以编竹篮,我帮你递篾片,然后你再陪我躺一会儿。”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窗外的竹林被晨光照亮了,第一根竹梢的叶尖恰好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光,像一支被点燃的蜡烛。灶台上的粗瓷碗里还剩半碗昨晚的红薯粥,筷子横放在碗上,被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又往他身上蹭了蹭。

“昨晚你跟我说‘喜欢你’,我还没回你。”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张起灵,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好看,不是因为你温柔,不是因为你很大——是因为你是你。你喜欢我之前,我就喜欢你了。你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你蹲在竹筐里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得带他回家。”

他沉默着,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在自己的掌心里摊平。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扣紧。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没有说话,但她全都听见了。

窗外公鸡终于开嗓了,一声接一声,整个村子都开始苏醒。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喊号子,溪边有人开始挑水,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他先下床把灶火点上,把红薯粥热上,又把碗筷摆好。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开口。

“张起灵,你忙完了再给我看看你的肌肉。昨晚光线不好,没看仔细。”

他转过身,抿着嘴,晨光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说了几个字,大概是——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裹着被子,靠在炕头,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闻着红薯粥的香气,忽然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早晨。阳光从窗洞洒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的蛛网都变成了金色的丝线。她在被子下面轻轻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软的身体,然后慢慢地、小心地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几个字:后续实验数据已确认。

这一天,他们谁都没出门。

张淼淼说到做到。她说今天不出门,就真的不出门。她裹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窝在炕上,背靠着他的枕头,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铅笔,一副要干正事的架势。但她的目光根本不在本子上——她在看他。

张起灵正蹲在灶口前添柴。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洗得极薄的粗布褂子,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中线。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的肌肉随着添柴的动作微微起伏。他蹲着的姿势让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绷得很紧,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小腿的腓肠肌线条从膝窝一直延伸到脚踝。阳光从灶房的窗洞里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块——半边脸和肩膀浸在金色的光里,另半边隐在暗处,轮廓被光线削得更加锋利。他在熬粥,红薯粥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灶房,但他还在灶台前磨蹭,用木勺慢慢搅着锅底,动作不急不缓,好像搅粥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张起灵,”她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双手抱在胸前,“你过来一下。”

他把木勺放下,盖上锅盖,走过来站在炕边。他低头看着她裹成一团的造型——被子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只露出脑袋和两只手,头发昨晚没编辫子,散在肩膀上,碎发翘得东一根西一根的。他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不要笑。我起不来是有科学原因的——原因就是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腹肌,隔着薄薄的粗布褂子,指尖能感觉到肌肉在她触碰下微微绷紧,“今天的研究课题是你的腹直肌和腹外斜肌。站着别动。”

她把被子从肩膀上抖下来,跪在炕上,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腹部齐平。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腹从他的胸骨下缘开始,沿着腹直肌的中线慢慢往下滑。他的腹肌在放松状态下是平的,但稍微一碰就会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她的手指滑到脐下两寸的位置时,他的腹肌猛地绷紧了。

“这里——腹直肌下缘,靠近锥状肌的位置,特别敏感。”她用铅笔尾端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记录在案。”然后把铅笔夹回耳朵上,又换了手,从他的腰侧开始,沿着腹外斜肌的走向,从外上往内下慢慢推。他的腹外斜肌比腹直肌更薄但更宽,像是两道展开的扇骨,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髂嵴。她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研究需要——是因为手感实在太好了。

“你在紧张,”她抬起头,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你”的表情看着他,“腹外斜肌是最容易紧张的肌肉群之一,紧张说明你在克制什么。你又在克制了——今天不需要克制。今天的研究是纯学术的,不会像昨晚那样——咳。”

说到昨晚,她自己的脸先红了。她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认识。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腹部上拿下来,摊开掌心,在她的手心里用手指划了几个字。“你脸红了。”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一手的滚烫,“是灶火烧的。”

他朝她微微扬了一下眉,然后俯身下来,嘴唇贴着她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楚,又像是在给她时间反驳。“今天灶火不大。”

张淼淼把笔记本往枕头旁边一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拉倒在炕上。他被她拽得措手不及,胳膊肘撑在她两侧,整个上半身罩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个无声的问号。

“今天不出门的好处就是——没有人会来敲门。陈队长不会来,刘婶不会来,连那只鸡都被我关在篱笆外面了。所以你今天的时间表归我安排。”她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上午——物理实验,也就是你刚才配合的肌肉研究,再加一些后续测试。下午——文学课,也就是我念书给你听。晚上——劳动技能展示,也就是你继续编竹篮给我看,我还要你教我劈竹篾。”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没有别的?”

“你学坏了,”她从他的肩膀下面钻出来,重新把被子裹好,靠在枕头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汇报实验方案的平直,“以前你只会点头摇头,现在会问‘没有别的’了。是我教得太多,还是你本来就会。”

他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下炕去灶台前盛粥。他把粥碗端过来放在炕桌上,又把筷子摆好,然后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喝粥。她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他。红薯粥甜甜的,稠度刚好,是他熬了很久的结果。

上午的时间果然被她安排的“物理实验”填满了。她以“补充昨晚数据”为由,让他脱了上衣做了全套的肌肉触诊,从斜方肌到竖脊肌,从肱二头肌到指伸肌,每一个肌群都仔细摸了、记了、画了简图。她的手法越来越专业,但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他在她触诊腹股沟韧带的时候,闷声说了一句“快一点”。她嘴上说着“科学探索需要时间”,但手上还是加快了速度,只是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中午她主动提出要帮他洗头。他坐在门槛上,头低着,她把搪瓷盆放在他膝盖前面,用搪瓷缸子舀了温水,一点一点浇在他头发上。他的头发比刚来时长了很多,湿了之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她把肥皂在掌心里搓出泡沫,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揉搓。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更软,软得不像一个能单手劈柴的人该有的发质。她揉着揉着就慢了,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鼻梁上沾着的一点泡沫,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果放在她那个年代,大概会被叫做“人间值得”。

下午的“文学课”是在炕上进行的。她盘腿坐着,背靠着他的枕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陈队长那里借来的旧版《中国国家地理》——是一九五三年的一期,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但图片还能看。她翻到一张花岗岩风蚀地貌的照片,把书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这是花岗岩,是侵入岩的一种,石英和长石的结晶很清晰。风蚀作用把这些棱角磨圆了,形成了这种球形风化。你们福建有很多这种地貌。”她用手指沿着照片上的岩石轮廓画了一圈,然后转过头看他,“下次我们去福建,可以顺便看看。”

他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点了点头。然后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福建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回来,指着照片上那块被风蚀成球形的花岗岩,抬起眼睛看她。

“你想问为什么石头会变圆?因为风挟带的砂粒从各个方向侵蚀岩石表面,棱角处受力最大,最先被磨掉,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球形。这个原理在流体力学里也能找到对应的模型,不过那个比较复杂,我下次再跟你讲。”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我以前在实验室带师弟师妹做实验,他们都说我讲得太快太深。你从来不嫌我烦——哦不对,你不会说话,就算嫌我烦我也不会知道。”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来,伸手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她耳后,指节顺势划过她的耳廓。

晚上,他们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继续白天没完成的“劳动技能展示”。他教她劈竹篾,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帮她按住竹片。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手把刀锋推进竹片里。竹篾应声裂开,纹理笔直,宽度均匀。她低头看着自己劈出来的竹篾,回头看他,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点极淡的赞许。然后是编竹篮,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门槛上,她跟着他的动作,把竹篾一根一根地交叉编织。她的手指不如他灵活,编出来的篮底歪歪扭扭,比他的差远了。她说这个竹篮送给他,他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好。”

张淼淼笑了。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竹篮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她走到床边,把被子铺好,然后回头看他。他正把劈好的竹篾收进墙角的竹篓里,后背的肌肉在煤油灯光里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