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暝迷,过了三更,夜色深沉如泼墨。
周南驿外迎客的两盏灯笼都灭了,只剩下看门人门房的驿站油灯,门缝透东风,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随风颤个不住。
二楼天字间客房,有个黑影如鬼魅一般,轻飘翻了进来,是个十**岁的少年,天生一副笑模样,手里的长剑却闪着寒光,看到赵铎,他拱手行了个常礼:“表弟啊,大半夜的,怎想起来唤我了?”
此人名为刘弘,是皇太后兄长之孙,自小机灵,思维敏捷,皇太后很喜欢他,时常接他入宫来玩。刘弘不擅读书,筋骨却很强劲,练得一身高强武艺,家中官高爵显,对于他倒是很宽容,他也乐得做个路见不平的游侠。
但是众人并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便是赵铎的贴身影卫,幼时他们两个时常相伴,明里暗里为赵铎挡了不少冷箭。
两年前赵铎被封为燕王,灵帝处处紧逼,为了避免被怀疑,刘弘不曾跟去,傍晚时两人在太后停灵处相遇,也只是远远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方才他起身如厕,看到了他们之间传信的赛鸽,这便来了,揽着赵铎的肩道:“怎的了,我的亲弟弟?白日里应了为太后执丧杖,睡不着觉了?你寻兄长来便对了,必定三五日内教得你敢安心上马,倘若再加十天半月,便是能策马疾驰,马上弯弓不在话下!”
“不肖你教,”赵铎一把把他的手甩开,“找你来是有要紧事问:这洛阳城里,可有什么藏人的地方。”
“藏人的地方?”刘弘重复了一句,不明所以,“真是奇了怪了,方才出门时,看到满街都是司隶校尉,你现下又要藏哪去?你怎么说也是二品藩王,不至于不至于……”
听说司隶校尉也在满街捉人,赵铎的表情既困惑又凝重,他知晓那些人各个不是省油的灯,急忙催促着刘弘一道寻人去了。
陈鱼儿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对母亲的了解也是寥寥。她从小到大的记忆,基本都被陈统夫妇和陈流苏占据,有人可怜她无父无母,她却连一点对方可怜她的点都不明白。
方才她被甩下马后,脑中嗡鸣,几乎站不起身,她知道,自己是被某些无声的频振裹挟,那狂躁的马儿也是如此,不然怎会一下把她摔得几乎散架。想来应当是白日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司隶校尉,要捉什么异能人士出的歪招。
她一会儿捂住自己的耳朵,一会儿捂住马儿的耳朵,就这样踉踉跄跄,终于找到了洛河过水的涵洞,牵马坐在了干燥的土地上,身体终于无法再承受纷乱的思绪,终于昏了过去。
她好像听到了蝉鸣,可眼下不过初春,哪来的蝉。但那声音太真了,嗡嗡的,裹着一股热浪扑在了陈鱼儿脸上。
她的脸是没有棱角的,圆圆的孩童的脸,怀抱着她的妇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不来源于任何的香料,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是刚熬好的奶糕。
陈鱼儿好像看到自己抬起了小手,很小的一只手,肉肉的,指节圆润,像刚揉好的面团,她看到那短短的指节指向了不知何方,视线尽头,能看到一匹高头马,正带着小马吃草。
小马似乎总有些坐不住,吃了几口就抬头张望,耳朵转向四面八方,捕捉着风里的声音。大马则始终专注,它用宽阔的身体在小马和旷野之间筑起一道墙,仿佛在说:“吃呀,吃呀,孩子,旷野很大,你不用害怕。”
“马儿……在说话……”陈鱼儿听到自己说,又咯咯笑了起来。
“马不会说话的。”那极其美丽的妇人终于开了口,与她绝色容貌显得不太搭配的,是她沙哑的嗓音,仿佛被砂纸磨过,“它们只会告诉你,它们想让你知道的事。”
“想让你知道的事?”陈鱼儿自己好像听不懂这一句,明明耳鼓接受到的一切她都明白,但又无法理解其中深意,她抬起小脸,看向母亲,却忽然发现她的脸裂开了。
不是吓人的裂开。是温柔地、缓慢地裂开。像一朵花在夜间绽放,像蚌壳被撬开露出里面的珍珠。陈鱼儿本能地畏惧,想要后退,却被那妇人死死地抱住,分毫也逃不开。
洛阳城萧瑟的夜风里,靠在涵洞壁上的陈鱼儿一直在发抖,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发了高热。
但眼前的一幕幕,她分辨不清究竟是幻觉还是曾经发生的,她在梦中也吹着呼哨,又急又累,终于,那一大一小两匹马听到了她的哨声,向她们奔了过来。
赵铎手中一直握着陈鱼儿给的竹篪,不知道为什么,那竹篪今夜一直在发出微妙的震动,赵铎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在皇祖母身侧多年,他本能的反应便是别有异常。
他们一路寻到洛河河道旁,竹篪的震动缓了许多,想必是河流的冲刷声扰乱了某种频动,赵铎揣测陈鱼儿应该就在河道附近。
但几乎与此同时,那群司隶校尉也鬼使神差地找了过来。
司隶校尉,是武帝在位时特设的特情机构,手持皇帝符节,可逮捕皇亲国戚,斩杀有过平民。
普通老百姓几乎听到“司隶校尉”便闻风丧胆,甚至有些老人用此吓唬不听话的小孩,比其他恶鬼不知道好用多少。
赵铎不知道他们找的是不是陈鱼儿,但眼下看来,**不离十。
赵铎和刘弘猫在芦苇丛中,眼看那群司隶校尉就要下马四处搜寻,赵铎摸出竹篪,转头看向刘弘:“表兄,你武艺高强得很吧?”
“那还用说!”刘弘吹完了牛,接住赵铎递来的眼神,心里又有些发虚,“你要干啥啊?”
夜色如水,司隶校尉正要下马的瞬间,忽然听到一阵哨声,尖厉,短促,像夜枭的啼叫。
正是刘弘坐在不远处民宅的房顶上吹竹篪,司隶校尉们拿出短刀,寻着哨声过去,七个人分了三路。三个踩墙,两个翻窗上房,两个从巷子两头包抄,刘弘见状,一脸生无可恋地一团身,顺着房檐继续向城中飞跃,篪声从未间断。
另外一边,赵铎在涵洞下找到了陈鱼儿,只见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身旁的枣红小马也是卧躺不起。
当真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喊了好几声,她依旧昏昏沉沉,好似醒了,眼皮却抬不起来。
赵铎感觉很纳闷。
先前在渔阳的时候,他就托可信之人打探过,陈鱼儿无父无母,自小就长在渔阳,从来没有到过洛阳来。
而且陈鱼儿这一行踪隐蔽,如果有人真的如此神通,大可以在山间荒地里把她杀了抛尸,而不是入城后再大费周章,使用司隶校尉这等级别的人来捉拿。
赵铎正想不真切之际,那刘弘终于回来了,看到陈鱼儿,他啧了一声:“我还说呢,怎么如此费劲地找个马仆,原来是个这么漂亮的小丫头啊。”
赵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刘弘:"她是个小子啊,表兄,你……不会是……那个吧?"
刘弘“哈”了一声,蹲下身来,盯着陈鱼儿的脸端详了半晌,这小孩儿的棱角,与寻常的秀气小子还是不大一样的。
他伸手正要摆弄她的脸蛋瞧个仔细,赵铎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不轻:“别动她。她是陈太傅家的马奴,是个小子。”
刘弘收回手,嘀咕道:“小子?你确定?这眉眼……”他话还没说完,赵铎已经俯身将陈鱼儿抱了起来,往涵洞深处退去。
刘弘也就没再追问什么,摸了摸下巴,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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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