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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兜转

赵铎应下执丧杖的事,诚然有一大部分是源于对于祖母的敬爱,但另外也有一部分,是他感觉已经不能再窝囊下去了。

三次系绖带的刁难,指缝中的鲜血,并不足以激怒他,而是因为他明白,皇祖母在的时候,他虽受轻视,但尚能保命,为今祖母没了,他又已经实打实到了可以争天下的年纪,保命的资本,都需要自己来挣。

不过赵铎心里也没底。

他怕马确实不是装的,好在还有三天,他盘算着赶紧从南宫到周南驿去,那个陈鱼儿是个御马高手,好似还能跟马说话,她这个人虽然行为怪异,但好似并不想要他的命,不然不会等到现在。如果自己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态度,保不齐还能跟她取取经。

但赵铎还没想明白怎么走完这五六里路,就被拦了下来。来人正是他的堂兄陈王赵镶,他说什么也不肯赵铎去驿站住,坚持要将他请到自己的王府去。

赵铎百般推诿,只道自己正受灵帝唾弃,不想连累兄长。可那陈王也是个义气汉子,说什么也不答应,两人来回扯皮半晌,最终陈王让了步,要给赵铎接风,两人便一齐回了周南驿。

时下正值太后丧期,虽有不少世家子弟关上门来依旧花天酒地,但那毕竟是关上门,在外两人只要了些冷食,连酒都是酪酒,也没有仆从,更别提什么歌姬舞姬。纵便如此,赵铎好像还是喝醉了,歪歪楞楞地看着陈王,两眼直勾勾的:“劳烦兄长,此一番我若是死了,还请将我与父皇母后合葬……”

“快些闭嘴吧。”陈王咬牙,“你眼下倒是知道怕了?可知道若是在皇太后的丧礼上捅了娄子,你这条小命可当真是保不住!你说说你,打小就怕马,先帝当年崩逝在北境,便是在弯弓时,被陪伴了自己数年的良驹甩下,断了脖颈。你的外祖父,几个舅父,都是被五马分尸而死,连超度的道人都吓得直哆嗦……你打小看见马就哭,连皇太后带你外出,都是要改乘牛车。先前代王邀你游猎,你坐着牛车前往,旁人也不过笑两声,总不至于丢了性命吧?今日之事……哎呦,本王便直说了罢,尚且不知道是不是礼部尚书那老混账跟陛下一唱一和,就等着抓你的小辫子。你一向是个识趣的人,怎的偏生在这个时候糊涂!”

赵铎知道,宗室中很多人都是如此想的,旁人不理解,或觉得他做不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在这个场合立威,而不是任人欺凌。

祖母身后的刘氏外戚,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如果这个时候他不站出来,这些人势必会倒向灵帝,届时他才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王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再劝说什么,见夜深了,便打道回府了。

皓月当空,赵铎在驿馆二楼,将支摘窗开了个小缝,但陈鱼儿并没有像昨夜那般破窗而入,马棚里也没有看到她的小马。

赵铎从怀兜中掏出她白日里给的竹篪,悠悠吹了起来,彼时也没有试过,不知道陈鱼儿让他堵住第二个洞,究竟是从上数还是从下数,彼时他心不在焉,此时便有些抓瞎,各自尝试了一下,发现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洛阳城中静水流深,他深知其中可怖,靠装窝囊卖傻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那个陈鱼儿年纪小性子又张扬,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银钱,左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为了避免被那些传令的内侍发现,陈鱼儿不走官道,而是绕山路前行,即便快马加鞭,到洛阳城的时候太阳也已经西斜了。

她去周南驿转了一圈,没打听出有燕王入住的消息,就打算先去城西的骡马市看看。

裹她的襁褓上,印着的“洛阳八景”,有一个便是“马市钟声”,她想去看看,听听敲钟,也不知会能查到什么线索。

况且这一次跟着赵铎出来,她原本带着自己的宝贝坐骑,那是她从出生就养大的,自然是乖巧贴心,脚力又好。

但过虎牢关时,换成了陈流苏赠予姮瑶那一匹,脚力差些,如果真逃起命来恐怕不便捷。

洛阳不愧为都城,骡马市规模浩大,东头拴到西头,马桩连成排,马匹间尾尾相扫,蹄声叠叠。牙人像菜花蜜的蝶,在马群里钻来钻去,手一比一划就是价;买主摸牙口、按肩胛、看蹄缝;卖主则拽着缰绳不松手,嘴里“这匹脚程快,那匹能拉车”说个不住。

自打燕地的马打仗霍霍光了,陈鱼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马了,她感觉自己眼冒精光,心跳比早上一睁眼看到赵铎的时候还快。

“哎,这边看看,这边看看!”一个胡商模样的大胡子伢人招呼一对衣着考究的老夫妇,“齿口正好,四岁口的壮马。蹄质坚实,臀圆背宽,脚力得很呐!”

陈鱼儿瞥了那马一眼,心道这马儿绝对不止四岁,左前蹄还有个旧伤,遇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跑不快也跳不高,顶多当个拉慢车的脚力。

可那伢子极为殷勤,摆明了欺负对方不懂,吹得天花乱坠,眼见那一对老夫妻就要上当了,陈鱼儿看不过眼,轻轻吹了个呼哨,那马儿突然跛了两下,倏然就跪在了地上。

那一对老夫妇马上就觉察出这马匹的异常,立即拒绝了伢人的报价,相扶离开了。

陈鱼儿这才放心地离开,正准备去挑选自己的小马,忽然见骡马市口闪现出一个身着官服的司隶校尉。

这机构不隶属吏部,而是由皇帝直接管辖,非大案要案不查,看样子像是一直潜在这骡马市中,等着抓什么人,陈鱼儿的面色忽然凛了凛,她紧了紧随身的包袱,马也不买了,脚底抹油即刻开溜。

但她尚且在人群马群中沉浮,东头街口便乱了,有人喊了一嗓子"让开",声音还没落地,马蹄声已经轰了过来。不是一匹两匹,是整条街都在震。百姓回头看,只见黑压压一片缇骑从巷口涌出,飞鱼服在日光下红得扎眼,长刀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

“司隶校尉查案!闲人避让!”

领头的一个百户模样的汉子举着腰牌高喝,话音未落,身后的人已经散开了队形。四个人堵住西口,四个人封了北巷,剩下二十来号人呈扇形往骡马市里羁押。马匹受惊嘶鸣,有两匹直接挣了缰绳往人群里冲,有个担了豆腐的行人被撞翻了扁担,被拖成了混着荒土的白泥。

牙人们不喊价了,买主们也不看马牙口了,整条街像被闷棍捅开的马蜂窝,有的妇人被吓坏了,尖叫着往边道跑,被司隶校尉用刀背重重拍打肩胛,踉跄跪倒。

"别动!蹲下!"

方才还口若悬河,坑死人不偿命的胡商此时腿肚子直转筋,肥肥厚厚的嘴唇哆嗦着讨饶:"军爷饶命,小的没犯事,小的就是卖马的,不买也不曾强卖,还请军爷明鉴呐!"

“方才这匹马,为何忽然跪倒?”校尉中的领头人上前,只见他脸上有道刀疤,年纪不大,两眼却都已经蒙了如银内障,但又好像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事,“马儿并不常跪,你这里都路过些什么人,一个个给本官指出来!”

胖胡商神思一时恍惚,短粗的手指在人群中乱转,吓得被他指到的人无不畏惧退缩,终于,他脑中的肥油短暂退却,指着那对老夫妇:“是他们二人,他们二人过来以后,这马就中了邪一般跪下来了!”

老夫妇吓得直抖,老头儿才将手探进内兜,四面八方便有四五柄刀剑比在喉头间,他简直快要哭了:“官爷,官爷,我是要取照身贴,我们夫妇当真是好人呐官爷。”

为首的示意他取来看看,喉头间的刀剑却没有让人收。老头儿抖抖地取出,双手递上。

为首的接过,用他已看不见眼仁的双眼看了半晌,才示意放人,继而又转向那胡商:“还有何人?说!”

胖胡商脸上的肥肉因畏惧而花枝乱颤,手指颤得像得了什么大病,终于指向了已经溜到人群边缘的陈鱼儿身上:“还有那个小孩儿!没错……就是她吹了个哨子,我的马才跪下了!”

刀疤百户眯起那双蒙了内障的眼,朝陈鱼儿的方向转过脸来,他分明看不清,却像能嗅到什么似的,鼻翼微微翕动,忽然振臂拔刀:

“一声口哨,好好的马就跪了——不是妖术是什么?!先帝当年便是丧在那畜生蹄下,满洛阳谁不知道!今日有人敢在天子脚下使这等邪法控马,必是当年那桩旧案的余孽!拿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鱼儿确定这起子人有病,先帝驾崩十三载,彼时她还没出生呢,难道她在娘胎里能杀人吗?

但她确确实实是个黑户,可千万不能被捉,于是她一个呼哨唤来了自己的坐骑,飞身上马,骐骥一跃,从两个司隶校尉的头顶上飞了过去,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了一串星火。

"追!"

为首的百户一声令下,十余司隶校尉翻身上马,骡马市里又是一阵大乱。夕阳西下,马粪味里混进了铁锈气,一些入过行伍的老者,都不觉有了些重回沙场的错觉。

陈鱼儿的马术何其精湛,区区几个司隶校尉,不过一两个街巷便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但是那一句“谋刺先帝的异能者在此”却是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忽然间,身下的小马发出一声悲鸣,猝然摔倒在地,陈鱼儿也被此生第一次,重重摔在了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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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兜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