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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夜色

一轮圆月点缀在洛阳城头,三更的梆子声刚落,赵铎头戴斗笠,步履轻悄地奔于各个里坊间,无声无息地跟着那一队司隶校尉,想看看他们到底在要做什么。

像是在找人,但又漫无目的,只是对酒肆的马棚或狗窝格外感兴趣,上前挑衅两下,惹得马叫了狗急了,然后就跑开了。有时又会突然呵住过路的行人,对其认真盘问,偶尔有上道的,还会因害怕给他们上些银钱,嘴里说着“夜里风凉,请官爷们喝点小酒,暖暖身子吧。”

赵铎就这样跟着他们,时而缀在巷尾,时而立在房檐上,但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司隶校尉,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不消说,这赵铎虽然不会骑马,“君子六艺”余下的五样,却是各个精通。皇祖母对他要求严格,他白日里装蠢,晚上还要读书,弓弩之类的则是在皇城外邙岭下的乱葬岗练的。

方才把陈鱼儿送回来刘弘的私宅,他戴了个斗笠又翻窗出来了。倒不是防着刘弘,而是他那种叽叽喳喳的性格,总喜欢把事情搞复杂,实在不适合今晚的行动。

何况他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打架,只是为了看一看,对面到底在吹什么东西罢了。

要命的是跟了整整一个时辰,这起子人走鸡斗狗,骂人劫道,没过多时又扭到宵夜摊上去了。

赵铎猫身在不远处的民宅房顶,定睛看着其中两三人将一个状似长笛的物件别在了腰间,猜想那个应当就是吹来让马儿狂躁的东西,准备一会儿探个究竟。

终于,这些酒囊饭袋吃完了宵夜,各自准备回家,赵铎捡了那三人中落单的一个,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极深,窄巷里隐隐能听到狗的呼噜声,不知来自哪户人家,大槐树被东风吹得轻轻摇曳,在月色下投下疏斜的影。

赵铎贴着墙边,脚步压得极轻,靴底几乎不沾声。

在他身前约莫丈远处,喝得熏然的司隶校尉腰间别着一柄铜管,偶尔反出金属的光泽,正是赵铎想要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微微调快了补发,探出修长的手臂。

一寸之遥。

哪知指尖刚勾住,那司隶校尉忽然打了个嗝,警觉地侧过身:“谁?”

赵铎忙叫糟糕,忙要撤手,但司隶校尉到底也是训练有素,反手扣向他腕骨。赵铎忙旋身避开,左手重重劈向那人的脖颈。

那司隶校尉骚哼半声,立即软倒在地。赵铎单膝跪地扶住对方肩头,免得砸出太大动静,伸手解下了那根铜管,在月光下翻看了一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赵铎原本并没有想打草惊蛇,好歹对方并没有看到他的长相,他迅速将铜管塞入怀中,把昏倒的人拖到墙角暗处。

等一切收拾完,赵铎再度起身,一个团身攀上了墙壁,眨眼的功夫,便融入了清冷的夜色中。

黑云遮月,明明是初春凉夜,人在刘弘私宅里的陈鱼儿却是辗转反侧,满头虚汗,睡得极不安稳。

那美丽的妇人和两匹马驹,都不知哪里去了,青灰色的雾气缠住双足,脚下虚空,她知道自己在梦里,却睁不开眼。

四下里好像有马的咴鸣,但到了近前,却又像是狼叫。陈鱼儿感觉自己无处可藏,狼叫声越来越近,她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在那豺狼扑咬过来的一瞬间,一个闪身,竟骑在了那豺狼的背上,牢牢抱住它的脖颈。

豺狼的身子极窄,陈鱼儿虽然年纪不大,却也很难把握住平衡,她被豺狼甩得脑胀头昏,但依旧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法子,陈鱼儿知道狼最怕被人戳眼,不知哪里来的巨大力气,一掌便拍了上去。

清冷的天光从窗棂漏进来,宛若母亲的轻吻,陈鱼儿的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过来。她感觉浑身又酸又痛,像是被车轱辘碾了似的,神思稍稍回笼,她终于想起了一些渺远的,被尘封的记忆。

她是父亲的遗腹子,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也撒手人寰。养父陈统究竟为什么养活她、究竟是冲着谁的面子,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只知道,太傅府上有一条铁律,谁也不许问她的来历,问了便挨板子。陈流苏小时候好奇多嘴过一回,被他爹罚跪了整整一日,从那以后府里再无人敢提。

至于旁的,她也说不清。从小马儿见了她就格外亲近,鸟儿会停在她肩头,连最凶的猎犬也会亲昵地蹭着她的裤管。陈统说这是“六格清奇,畜生缘深”,她也就信了。直到昨晚,那些司隶校尉管这叫“异能”——她才头一次觉得,自己跟旁人好像确实不一样。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陈统对外就说她是马童,就这样长了十来年,她也没想到,这一次到洛阳,竟然会遇到这样的事。

正胡思乱想着,她的房门终于开了,走进房间的是个年轻的郎君,约莫二十岁上下,看装扮像个游侠,但衣着质料未免太好些,像是什么达官显贵在玩角色扮演,好在他天生一副笑模样,并不让人感觉有距离:“嚯,童儿,可算是醒了,你可知道这一觉你睡成什么样子……可要先用饭吗?”

陈鱼儿满脸警惕:“谁啊你?”

“鄙人刘弘,是先皇太后的侄孙,燕王的表兄,昨晚是我们两个一道,去桥洞下面把你捡回来的。诶,那群司隶校尉,昨晚抓的是你吗?你犯什么事儿了?”

陈鱼儿还未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赵铎推门走了进来,不得不说,在洛阳城这皇室宗亲中,众人无论看不看得起他,都无法否认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今天这副皮囊上更添华彩——只见他的右侧面颊不知道怎么划伤了,留下了三道血痕。

陈鱼儿傻眼了,旋即又觉得有些好笑:“不是,殿下一日不见,怎的脸也花了?挨打了吗?”

赵铎冷笑了一声:“你倒好意思问,昨晚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还没看清你人躺在哪一头,便被你上来挠了一爪……你是属狼的吗?”

陈鱼儿一缩脖颈,气焰瞬间矮了下去,昨夜她噩梦缠身,在梦里把狼挠了,没成想竟然挠在了赵铎脸上,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挠挠脸,不知该怎么开口道歉。

赵铎没再说什么,只问:“你好端端的到洛阳来,哪里惹到那些司隶校尉了。”

说真的,昨晚赵铎激动的,一夜都没睡好。

不论是存了野心,还是为了自保,这些年赵铎一直想知道,这位在他父皇去世后火速夺权,又果断处理后族的皇叔父,到底有什么软肋。

陈鱼儿回想了一下,说道:“昨天我去骡马市,本想再选一匹马,正好碰到一个胡商坑蒙拐骗,我便吹了个哨子,让那马儿露出了旧疾……怎知道那些司隶校尉闹鬼似的,不知就从哪里冒出来了,嘴里还说着什么‘缉拿异能人’……殿下也知道,我只是跟马儿关系好些,能说上两句,‘异能’什么的,着实算不上啊……”

刘弘做了这些年游侠,头一次听说这种事:“嚯,竟还有这样的新鲜事!表弟啊,如此说来,学骑马虽然着急,但若不搞明白司隶校尉为何在骡马市查什么异能,恐怕你突然学会更会遭人诟病。还有啊,童儿,你昨夜可是遭遇了什么,为何会晕倒在桥洞里?”

“昨晚我策马逃出骡马市,约莫行出七八百丈,我的小枣马忽然就把我掀翻了,我们打小就在一处,如果不是遭遇了什么事,它绝对不会把我掀翻的。我只感觉脑袋眩晕的厉害,又怕被抓,就牵着马往河边走,后面的事……我记不真切了。”

刘弘忖了忖,又说:“其实昨晚,几乎整座洛阳城里所有的马儿都显得烦躁,连我家里那几匹坐骑也是如此。但是没有你那匹反应激烈。说到底,要紧的还是搞清楚司隶校尉到底在做什么,与这童儿有什么关系,表弟,你觉得呢?”

赵铎盯着陈鱼儿看了一会儿,说道:“司隶校尉口风严,试探他们,只怕要打草惊蛇……我有个旁的想法,表兄啊,套个牛车,牵两匹马,我们去郊外试一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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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