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斗妮与南无观面见月城城主是在一个日月当空的夙晨。
两人跟随侍者的指引,路过丛丛玉英,穿过绕水曲廊,停在一青柱水榭前。
水榭四面挂着半卷竹帘,半遮半露端坐乌木长案后的女子。女子执笔挥毫,身旁一男郎敛袖研墨,偏头温意轻述。
“关城主已等着二位了。”侍者恭敬道,退立一旁。
两人走进水榭。榭内男郎识趣地搁下墨锭,躬身退出。女子倒目不移,手不停,继续用青墨晕染铺在案上的熟绢。
须臾,女子停下笔,抬头,却在见到江斗妮两人时低眉,挥手让守在周围的人退远。
“江斗凝?”女子惊讶。
南无观挡在江斗妮身前,介绍道:“关城主,我乃度厄宗弟子南无观,这是我的师妹,名为江斗妮。”
关山越短促一笑,道:“看来是我上了年纪,竟能眼花错认故人。”
南无观身姿不移,江斗妮从罩住自己的影子中探出头,视线擦过南无观的衣袖,正对上关山越如针扎般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立即把头缩了回来。
她未曾考虑,关山越会与原身是旧相识。
许是度厄宗的五年时光麻木了她,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她只是江斗妮,一个与“江斗凝”无关的路人。
而如今关山越的一句问话,如钟声鸣响于耳畔,震得她身体发麻。
“江斗凝”仍如幽魂附在她身上。
好在关山越并未抓着她的身份不放,直入正题:“听晦月言,你们想要月石来锻武器?”
“是,还请关城主割爱。”南无观道。
“哼,当年江斗凝向我讨,我都未同意,又如何要给你?”
“南某愿任您差遣,以任何交换。”南无观躬身,把姿态放得很低。
顺着南无观的脊背,江斗妮又看见关山越锐利的眼。
“您想要什么?”江斗妮鬼使神差地问。
关山越绷直的嘴角翕动,软了语气:“你们为何会想要月石?”
为何?这是江斗妮第三次遇见这个问题。伊始她也好奇南无观的想法,但后来,月神庙中,她于许三梁日录的字里行间寻到了答案。
“因为想看见未来。”江斗妮走出南无观的保护,答。
“未来?”关山越挑眉,“未来与月石有何关系?”
江斗妮道:“用月石锻出的武器可以让人看见未来,所以那把剑才会供奉在月神像前,不是吗?”
“既然你知道那把剑,”关山越手按长案,身体前倾,“那你知道那把剑是如何诞生的吗?知道它的锻造者是怎么死的吗?”
逐渐激动的语气中,江斗妮看见冰面开裂,一个又一个悲伤的气泡涌上来。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您这般在意许三梁的死,又为何要将‘月石’之名改成‘焦月石’呢?”
改名之事其实是她的猜测。一开始,她从南无观处得知“月石”,后听见月炉斋掌柜的疑惑,以为是名称在口耳相传间发生了自然演化。直到适才关山越言“月石”。
历经了相同的时间,站在一城最高处的掌权者却停留在演化的起点,极大可能是因为月石改名是刻意为之,而推动者正是面前之人。
可,为何?
为何关山越不将自己口中的“月石”也抹去,彻底踏入“焦月石”的浪潮?
被责问的关山越眼睫颤抖,反问:“你是如何得知我曾为‘月石’改名的?我并未告诉其他人。”
江斗妮接过南无观手中的《罪人录》,示于关山越眼前,道:“因为许三梁的日录里称那颗陨星为月石,而月城中人称其为焦月石。”
佐证了关山越的反常。
关山越扯动嘴角,道:“没想到,他竟会写这种东西。”
说着,关山越眼皮半垂,视线落进展于面前的真丝熟绢。绢上绘着坐假石,执书卷的一人,江斗妮辨出是月神。
“他用月神赐下之物锻造赠予月神的长剑,最后却缢死在月神庙前。”关山越似自言自语,也似回答江斗妮,“那段时间他太靠近月神了,我不能让他的死亡有任何玷污月神纯洁的可能。”
所以通过给月石改名来将许三梁和那把剑的过往一同掩埋。可改名又改的敷衍,只在原名前添一字,就好像——
“您在遗憾,关城主。”江斗妮瞬间想通一切。
遗憾于民众不再记得那把从祝福中诞生的剑,悲伤于自己欺负一个本不善言辞,又被死亡缄口的理想人。所以期许有人能尖锐地戳破“焦月石”之名的敷衍,指出她对许三梁犯下的罪。
关山越未否认,只一声叹息。江斗妮从未觉得叹息是如此的重,似山峦拔地而起,海水倒灌地底。
“江斗妮,你能承担未来的重量吗?”
“我能。”江斗妮自信道。
她这一生,难免坎坷。但最挫折的也莫不过穿进书中世界,得了个恶人名。因此对于未来、命运,她仍抱有天真般的希望,相信未来可以调和,自己的意志能够修正命运。
就像她逃离原身的死亡结局。
关山越定定地望着江斗妮,良久,深呼吸。“我无法再阻拦你,江斗妮。月石这个要求我答应了,只是你、”
关山越看向南无观,似是不知如何称呼他,“你曾言,愿任我差遣,我这正好有件事,你替我去调查一番。”
被点名的南无观拱手,道:“愿闻其详。”
关山越道:“移居我城的抱城人士,这几年陆陆续续地死去,死状诡异,皆双手捂脸,扭曲身子,呈干尸状。前日,是最后一位抱城人逝世。”
“这听起来确实蹊跷。”南无观道,“关城主是需要我去调查他们的死因?”
关山越问:“你可愿意?”
南无观回:“自是全力以赴。”
江斗妮只觉他们两人打了个官司,却读不透深意,又听关山越言:“那些抱城人的遗体都安置在朔庄,你们去看看吧。”
/
朔庄在月城西,依山傍江,被竹林掩埋。
江斗妮与南无观穿越葱葱竹竿。在簌簌竹叶摩挲声中,南无观赞叹:“妮妮好生厉害!把关城主辩驳的哑口无言。这教我真是好奇极了,什么样的过去能将你变成这副模样呢?”
“有吗?”江斗妮茫然,“我只是问出了我的疑惑,仅此而已。至于过去……”
无数破碎的黑影从轻合的眼皮间掠过,又在眼皮睁开的刹那消散。她弯唇道:“与其他人的过去无甚区别。”
“那这可是一个奇迹。”南无观仰头,“千篇一律的过往塑造出了独一无二的妮妮。”
“师兄惯会说好话的。”江斗妮抿唇笑,提示道,“朔庄到了。”
朔庄雄壮,三丈高的玄铁大门紧闭守护,黑脊漫漫不见尽头。雪白的月神从屋脊间钻出,双手作捧朝天举。黑脊前,表情各异的兔头人石像垂头分列两侧,静静注视着从中间石道穿行的来客。
来客至,玄门开,现踏水飞天神像。琉璃水面上,嫣色莲灯闪着烛火摇晃,摇啊摇,摇到庄子深处,不可胜数。
江斗妮盯着吞金的流水,兀然听来人招呼道:“你们来了。”
偏头一看,来人竟是晦月。
是晦月吗?
江斗妮试图辨认,下一秒又忍不住弯了眉眼。
她发现区分晦月、望月原来如此简单。晦月是一块沼泽,望月是一汪澄水。而此刻站在廊柱阴影中的,正是厌光的沼泽。
“晦月姑娘安。”她接着南无观问好。
晦月点头,道:“你们之事我已得城主通知,随我来吧,那些灵柩停在后面的屋子里。”
江斗妮两人跟上晦月的步伐,沿途不时遇袅绕檀香,将整座庄子熏成糜烂的林檎,而他们似乎也成了蠕动其中的虫子。
一路沉默,至目的地,晦月推开门,道:“抱城人的棺椁皆在这里了。你们看,有事唤我。”
说完,晦月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临近月无日,准备工作良多,实在忙碌。”
“好。”
江斗妮看着晦月离去的背影,问身侧之人:“晦月姑娘莫不是就职这里?”
“嗯,晦月是月守巫。”南无观道。
江斗妮发觉自己对月城知之甚少,于是追问。南无观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屋子里引,言:“知你好奇,三日后是月无日,到时候亲眼去瞧瞧便知晓一切了。”
“好吧。”她妥协道,跨进屋子。
屋内,停着六具灵柩,皆棺盖打开,露出内里白衣亡人。江斗妮一瞧,发现确如关山越所言:双手捂脸,扭着身子,干若枯骨,似一条条铰链。
再用灵力探之,发现并无妖诡作乱、术法残留痕迹,属于正常死亡。
“师兄,如何?”她问。
南无观收回触摸尸体的手,摇头道:“未发现任何异常。”
这倒是奇了,正常死亡怎会作出如此吊诡之状?
恰在这时,一群白袍少年说笑着走进来,见屋内有人,立即噤声,转而问好。
南无观眼睛一转,挂上平易近人的笑容,探问少年们:“我们好奇来此看看,却见这些尸体死法诡异。诸位可知它们因何而死?为我们解惑一二。”
少年们没敢问江斗妮两人是如何进来的,只互相对视,用手肘捅捅对方,用手指扯扯对方衣袖。最后,是一少男大胆开口:“要论死因,还不是‘江斗凝的诅咒’!”
紧挨的少女听闻,食指比在嘴唇前嘘声,后碰江斗妮的视线,立即心虚地缩头,垂下眼睫,把双手藏在身后。
“‘江斗凝的诅咒’?”江斗妮问,“我们初至此地,不曾听闻这些,可否为我们详细讲讲?”
另一位少男捂住第一位少男的嘴,道:“关城主下令,不许谈论此事的,抱歉。”
说完,拖着一脸不忿的怀中人匆匆走出屋子。其他少年纷纷忐忑地跟上,含着秘密逃进天光。
余江斗妮两人站在昏暗阴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