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请妙月净慧圣尊。”
孤日溶云际,明月攀高天。如练澄江上,六只木舟盛着遗体静浮。
晦月着一身青罗吉服,佩赤绶,持铙敲击,继续诵念:“月光普照诸冥暗。”
立于她身后的金缘白袍少年们同时奏响手中乐器。刹那间,黑色覆盖天穹,弦月迸发亮光,分束直直射在盖于尸体胸膛的圆镜上。
仿若江面坠入了六颗太阳。
“断灭一切无明苦。”晦月继续敲击铜铙。铙声洪亮,伴着清脆铃声,厚重鼓声,直荡天际。
“千眼照见极乐天。”搁在尸体旁,仅挂着绿叶的桂枝蓦然绽放素瑶花,芳香十里。
“千手护持轮回路。”沉寂的江水泛起点点银光,似星河流淌。
“无量甘露,无垢之行,枳多迦利。”风起,推着木舟缓缓移动,向远方行。
江斗妮站在对岸,望着面颊红扑扑的晦月,和在对方身后扬成一条线的红发带,觉得自己之前对其“沼泽”的评价实在轻率,片面。此时的晦月,额前垂金珠,眼如琉璃,面如昭月,灼灼如霞。
水葬仪式结束后,一直安静的南无观对江斗妮道:“这渌江从此地出发,向南去,会穿过抱城。想必这些漂泊他乡的亡人会被渌江送回故乡。”
让落叶归根,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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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忙收拾完仪式用具,江斗妮拦住了晦月,没有南无观陪同。
“晦月姑娘,你知晓‘江斗凝的诅咒’吗?”
离了铙的晦月又变回一片黑,面无表情道:“那不过是无稽之谈,无需在意。”
意料之中的回答。
江斗妮没追问,毕竟她只是随口一提。真实目的是她手中的书。
她把书伸到晦月面前,道:“这本书予你。”
晦月视线扫过书册封皮上的《燃情》二字,接过,问:“为何赠我这个?”
“你翻开看看?”
晦月的手指挑开书封,扉页随即跳了出来。本该空白的扉页上落着一个占了半页纸的签名——“白头居士”,是这本书的作者,金玉露的笔名。
“这是之前作者签的。我想,比起留在我这里压箱底,借花献佛送予喜爱这本书的你会更好些。”
晦月眨眼,道谢,又在合上书皮后问:“她喜欢这个故事吗?”
她?
江斗妮看着晦月嘴角细微的弧度,莫名懂得“她”所指代的是谁。
金玉露,故事的创造者。
人在喜爱一事上,总是贪心的。希望自己所爱的,也能得到其他人的欢喜;期待它本就是在爱里诞生的。
“嗯,”江斗妮不由得软了嗓音,“她很喜欢自己的文字。她说,这些文字是她的好友,是神送给她的第三只手。”
话音间,江斗妮的眼前浮现出金玉露举着笔,得意洋洋的模样。
“那就好。”晦月把书抱在自己胸前。
受弥漫的情绪感染,江斗妮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好奇《燃情》的哪一部分吸引了晦月?她曾粗略地翻过这本书,只看见了复杂揪心的普世情感纠葛。
你喜欢这本书什么?
不不不,这种问法实在粗鲁,她应该问:“你最喜欢这本书的哪一部分呢?”
“听望月说,你也看过这本书?”晦月席地而坐。柔软的绿草在她周身弯了腰,几步远的江水潺潺镀银辉。
有声有物,却仿佛天地间只她们二人,空旷寂静。
“嗯。”江斗妮跟着坐下,看着倒映在晦月眼中的蛾眉月。
晦月又翻开被护在膝上的书。这次她没有浅尝即止,停在扉页,而是翻到了书的三分其一,道:“我喜欢这故事中的女主角。命运总是想从她的身上剥去些什么,但她会勇敢地留下自己想要的。”
“我曾听闻,人喜欢某样东西,大抵是在其中寻见了自己的影子。”江斗妮道。
“是啊。”晦月没否认,“是因为我也在对命运强求吧,所以喜欢她……”
也羡慕她。
“不,你应该说,你同她一样的勇敢。”江斗妮双手向后撑地,仰头望天。
月华星煜的夜空沉进她的眼眸。她忆起,《燃情》中坚韧如苍松的女主角,其原型是六师姐阎止念。
也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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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江斗妮与晦月告别,一转身,却在通往朔庄的必经之路上碰见了南无观。
南无观身长近八尺,如今一腿曲起,一腿平盘在地,坐在粗壮茂盛的竹竿底,显得小小的,流浪般的可怜。
“师兄,你怎的坐在这儿?”
南无观本偏头压在膝盖上,用手指拨弄尚冒出尖的笋,闻声惊喜地看过来。
“你同晦月谈完了?”
“嗯,晦月姑娘刚从这里经过,你没瞧见吗?”江斗妮蹲下身,与南无观的视线平齐。
“没注意。”南无观见状也不起身,就这般正过脑袋,直勾勾地盯江斗妮。
“那你为何坐在这里?回朔庄里坐着不是更好?”
“坐哪里不都一样?反正你也不在。”
江斗妮竟从南无观的语气中品出了几分委屈,她只好朝对方伸出手,道:“是我的错,让师兄久等了。”
南无观乖乖地牵住她的手,嘴上却不依不饶:“就口头道歉,没有一点诚意表示吗?”
她带着南无观起身,往朔庄行,又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人,道:“师兄想要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你出血,我可要好好想想。”南无观作出苦恼状。
她笑,干脆倒着走,看月光在如墙竹林隔出的小道上流淌,他们如游鱼般徜徉其中,走向归途。
许是这个夜晚太温柔,许是南无观看她的眼神太柔软,她冲动地把一直盘桓心上的不安问了出来:“师兄,如果你之后遇见了更喜欢的女子,我们还会是家人吗?”
“没有这种如果。”南无观面容变得严肃。
“万一,我说万一。命运也有趔趄的时候,不是吗?”她把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
“妮妮,家人这种关系,是只有死亡才能分开的。我喜欢你,是最喜欢你,不会有人越过去。”南无观走快几步,逼近她。
她垂眸,看着即将碰到自己脚尖的,南无观的双履,道:“即使她比我更厉害,更勇敢吗?”
“即使她比你更厉害,更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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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不止一人问大学生江斗妮:“你怎么跑这么远去上学?”
她就读的学校距离父母两千多公里,确实远。
她每次都略带诙谐地回答:“上大学就是公费旅游嘛!为什么不走远些?”
不是的,这些回答不是出于真心的。她跑这么远,只有一个理由:她不想回家!她想离父母远远的。
只有隔着两千多公里,隔着不同的雨雪云风,那些酝酿在家中的争吵才会稀释,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才会扭曲成爱。
初离家的江斗妮,体会到了春风般的自由与幸福,她从未觉得,连简单的呼吸都是如此的香甜。
可时间一长,灵魂上顽固的溃烂再也无法掩藏。她悲伤地发现,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残疾人”,常年吃着酸葡萄的她,无法理解其他人口中甜葡萄的滋味。
她只好偷偷从书中寻找答案,寻找那一块能将自己补全的碎片。
只会爬行的婴儿误入直立行走的社会,一头扎进了情爱小说,反复咀嚼墨字构建的童话中的,纯粹无垢的爱。
恒河沙数的时间从眼中穿过,她了解了世人对爱的所有定义,明白了自幼年起刺破灵魂的荆棘从何而来。
可那些伤口依旧无法愈合,反而有愈发严重的倾向。
更倒霉的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瞌睡拉下眼皮的瞬间,她穿进了自己正在看的小说——《举心不止念》中。
《举心不止念》,这本以女主角作题,讲述大道之下爱恨情仇的小说里,有从万苦中爬起举剑向天的女主阎止念,有温润宽仁默默守候身后的男主南无观,还有草菅人命、被众人唾弃的反派,她。
这是什么惩罚吗?她难过地想。
当逃离真的来临,当那个名为家的地方真的回不去时,她又开始恐慌,用“惩罚”为其命名。
她被困在爱与亲情的四季里太久了,骤然跳出,落进茫茫大海,只想抓住那条回归原点的脐带,拿到那点足以吞掉理智的,稀薄的安全感。
直到在仁城的那个月圆之夜。
彼时的玉盘同世界一般大,悬在沉睡天地间,照亮她被水雾朦胧的眼。
南无观坐在廊下,紧紧箍住她的身体,在她的耳边用哭腔重复:“我的妮妮。”
“我可怜的妮妮。”
“我的家人。”
一声一声,系住她的灵魂,在她虚浮的脚下渐渐凝出实地。
她流着泪想,怎会有人这般单纯?得了个轻薄的师兄妹关系,便能向她倾注无穷的爱意。
怎会有人如此炙热?隔着层层衣料,快要将她融化。
“我喜欢妮妮。”南无观捏着袖子为她擦拭泡在水里的脸颊。
“最喜欢妮妮。”
她不敢问这些爱的真正缘由,只贪婪地溺进对面纯净如镜的眼,咬住嘴唇,以沉默应下家人的身份。
就当她是卑劣的小偷吧。
此时的两人是真心把对方当成家人的。
另,元旦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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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命运也会趔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