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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燃烧荒芜的礼物(南无观视角)[番外]

南无观在修仙这条路上走了四百余年,走到亲朋凋零,孑然一身。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四季轮转于一瞬间,昼夜同现融成灰白。他浮在空中,又深埋地底,肉身把影子啃食殆尽。

所以每当有新的师弟师妹拜入师门,他心中总会生出几分欢喜,欢喜有新的色彩添进他死寂的世界。

可这欢喜终难长久。

新来的师弟师妹初始拘谨如卵,但转眼便如鱼入水,兴致勃勃地游向自己壮阔的世界,把他推回灰白。

时间反复,寂寞轮回,他独困原地,强咽苦楚。

直至他于抱城城门口见到江斗妮。

彼时的江斗妮,着一身玄黑织锦长裙,裙边的火焰纹随着她的脚步起伏,沿路烧到他的眼前。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他的世界已大火蔓延,荒芜灼成赤红。

而纵火人却那般可怜,摘下兜帽向他袒露出流血的伤口,人人可欺的柔软,以及无路可去的悲伤。

那一刻,命运钻进他的脑袋,他明白了所有孤独的源头,明白了踏入长生路所寻为何,明白了世界想要赠予他什么——

一个家人,一个名为江斗妮的,永恒的家人。

于是他牵住江斗妮的手,把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不知为何,踏入度厄宗的江斗妮,仿佛灵魂丢失了某块重要的碎片,变成了一具空壳木偶。他平日教导她,同她说话,说了许多,只能得个“好”字。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她也只是摇头。

惹得他只好时刻提着心,跟在江斗妮的身后,检查她衣裳穿得薄了还是厚了,有无受伤,有无饿着。再每日悄悄带她出宗散心,去观暮江归帆,霜枫流焰,去听溪逐桃色,竹海清风。

这是他难得的强硬。在其他人眼中他是顶尊重人意愿的,但在这件事上,他并未过问江斗妮的想法。

时间染黄了度厄宗又染绿,却涂抹不了江斗妮的表情。她依旧安静,如一块河底的石头。

这让他很是忧愁,愁得原本俊朗的面容都显出了几分西子气息。

他反复忖度,开始怀疑是否因着自己是男性,让江斗妮下意识生出了几分抵触情绪。

听闻有些女子会天然地偏向与自己同性别的存在,他决定去寻求一些女性友人的帮助。

他首先去求了六师妹,阎止念。

哪知阎止念前脚同意,后脚却同江斗妮交流了一日的修炼心得,走时还满意地朝他点头,道:“大师兄,小师妹对修炼一事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让我受益颇多。下次若有这种事,还请找我。”

他只好再去求隔壁峰以染翰求道的金玉露。

金玉露平时见着他,总是眼睛往上挑,露出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这会儿听见他的请求,倒是一改模样,表现出几分兴趣。

谁料,金玉露一见着在纷飞四月雪下挥刀的江斗妮,立刻大吼:“噢噢噢——灵感、灵感!好多灵感蹦出来了!不得了,南无观,我要回去先把灵感记录下来。”

说完,还未等他反应,人已溜没影了。

那一日,他立于树干旁观江斗妮舞了一天的刀,也未等到金玉露记完灵感。

再去寻金玉露,只得到对方已闭关的消息。

两次出师不利,让他不得不反思自己的女性友人们是否可靠。于是第三次,他干脆去拜托了不管事的师尊,自闲尊者。

他苦口婆心地向自闲尊者描述江斗妮的不对劲,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先抹起了眼泪。

自闲尊者听完,一拍大腿,直言这是她作为师尊的失职,她一定好好弥补,当即唤来江斗妮同她单独谈心。

结果一场谈话下来,自闲尊者推开殿门,自豪地同守在门外的他道:“没想到这孩子竟愿继承我的双剑,我决定让她去我师尊那儿学习一段时间。”

心还未谈开,师妹快没了。

他愁上加愁,灰溜溜地背上行囊,跟着江斗妮去寻师尊的师尊。

/

师尊的师尊名为戈夏,在仁城开了一家武馆,收了很多雀鸟般的孩童。

江斗妮和南无观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戈夏倒一视同仁,道:“在我这里,不看天赋,不用灵力,只要刻苦。”

于是两人还未探清武馆的内里,便开始了披星戴月的苦练生活。

南无观抗议道:“我只是过来陪练的。”

戈夏面不改色,道:“来了我的地盘,没有一无所通就离去的道理。”

不过戈夏并未强行让他学双剑,而是传授可以练体养生的太极掌。

一推一拉间,失去灵力支撑的肌肉竟酸痛起来。他四百年未有过这种感受了,骤然从遥远的记忆中反扑于身,竟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

仿若某种无形的泡泡被戳破,世界以最真实而残酷的模样压迫他的身体。

沉重又深刻。

好不容易能松口气,他立马去查看江斗妮的状况。江斗妮修行的晚,如今失了灵力,定比他难受百倍。

待他找见江斗妮,对方仍在练剑,动作一板一眼,做的颇为认真。只是……

他跨步上前,握住江斗妮的一只手腕,拦停她的动作,蹙眉道:“师妹,你的手在发抖。”

江斗妮道:“不碍事。”

他劝道:“功法非一日而成,文武之道在于一张一弛,先歇息会儿吧。”

说着,不等对方反应,他强硬地把手指插进江斗妮紧握剑柄的拳头,把双剑剥离于地。

失了剑的手,露出大片的红,似天空的烫伤。

“你对自己可真狠心。”他心疼地托起江斗妮的双手,放在眼前细细地瞧,中途忍不住往皮肤上轻吹气,试图以此减轻疼痛。

江斗妮缄口不言,直愣愣地站着,宛如一株不通人性的树。

他也不多言,掏出一个小瓷瓶,为江斗妮上药。

只叹息声填满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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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般在挥舞中过去,江斗妮的沉默不改,南无观的忧愁不减。

情绪日夜积重,竟让南无观在面对稚童笑容时产生了一丝忮忌。

为何他们可以笑得那般开心纯粹,而江斗妮却无法拥有这种笑容的一丝一毫。

明明江斗妮也是一个孩子。

是啊,孩子。在他眼中,江斗妮是一个需他看照的小孩,虽然江斗妮如今有些封闭,但依旧不变他对其“最好最好”的定义。

江斗妮是他心中最好的孩子。

当这种最好被其他人无意之间指出瑕疵,他无法抑制地产生了怨与忮。

怨天道不公,把江斗妮推入这般境地。

忮他人之幸,没有落在江斗妮的身上。

明明他至今未弄懂江斗妮变成这副模样的因由,自己却先往地狱堕。

在一个月圆之夜,他终于难以忍受地哭了出来,哭得狼狈,毫不体面,好似刚出生的婴儿。

江斗妮寻声而来,站在他的面前,什么也未说,只很久之后,挨着他坐下。

“师兄,”江斗妮望着清满月,流辉光,难得开口,“你也想家了吗?”

命运流转,他似乎用他的眼泪在江斗妮身上切开了一道窥探灵魂的口子。

他欣喜地平息身体里沸腾的眼泪,道:“师妹是想家了?”

良久,江斗妮回道:“是也不是。”

模棱两可的回答,似乎又是一次拒绝。但他抓住裂口不放,急切地握住江斗妮搁在身边的手,道:“如果你想回家的话,我带你回家。”

语气却像一只逃命的鸳鸯,扯着伴侣的手,希望对方带他走。

江斗妮淡淡道:“度厄宗规定,弟子未至六候境,不得出宗。”

“可我们现在已然离宗。”他回道。

江斗妮又道:“我的家在天之外。”

他望进江斗妮的眼睛,试图透过蒙灰的双眸,抓住对方蜷缩于角落的灵魂:“不管在哪,不管多远,我都带你去。”

——不管在哪,不管多远,我都跟你走。

江斗妮安静片刻后,道:“师兄,你是笨蛋吗?”

他撑着发酸的眼,凑近江斗妮,试图将自己的全部装入对方的瞳孔,颤声道:“嗯,我是笨蛋。所以,看着我,看着我,我是你的师兄,是你的家人啊!”

那场起燃于抱城的大火,终于炙痛他的灵魂,迫使他求救般地朝纵火人嘶吼——

为何你躲在躯壳里,不愿向我投来一瞥?

为何你独自咀嚼情绪,不愿对我袒露分毫?

为何你默不作声,将我的一切拒至门外?

我们是命定的家人啊!合该分食痛苦,拥抱喜悦。

一滴清泪顺着江斗妮的脸颊滑下,落在南无观的肩头。

他们用力拥抱,伤口贴着伤口,任由月光哭满他们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