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终于听见那血人所言为何——”
“‘我诅咒你……’”
“我太过愚钝,以为这把剑的出现是月神的赐福。未想到,这是诅咒,因我的痴人说梦而降下的诅咒,让我亲手锻造出流血的厄运。”
“我承认,一切皆为我之过。是我鄙陋,企图在天人面前摆弄技艺;是我幼稚,臆想得到仙家一瞥;是我贪婪,奢望神明使用出自我手的武器。”
“我愿以此身偿罪,生生世世,唯恳请妙月净慧圣尊垂怜,责我一人,莫牵连抱、月两城之民。”
“……”
“若能回到过去,若能预知未来……”
这是许三梁在日录的最后一页落下的话。
江斗妮将日录合上,凝视着封皮上狂乱的“罪人录”三字,久久不言。
南无观拥住江斗妮,轻抚她的背脊,叹息道:“果然我不应大意,把这个故事说与你听的。”
江斗妮摇头,把南无观胸前的衣料磨得沙沙响。
南无观或许没感觉到江斗妮的动作,接着道:“把令你伤心的故事都忘了吧,我带你去吃酥山,我知道有一家的酥山超绝!”
说着,南无观松开怀抱,牵着江斗妮往外走。
江斗妮回看沉默的月神,长明的松脂灯,被阴影燎灼的“许三梁”和他托举的那把无名剑,问:“师兄,许三梁的结局是什么?”
“人的结局不都是一样的吗?”南无观道。
江斗妮隐隐猜到了南无观不愿说出口的话。一个连情绪有时都不知如何表达的人,在经历大喜大悲之后溺入绝望,只会有一个结局。
这样的结局,真的是仅由诅咒催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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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夜的月城,意外的热闹。
银河倒散于地,行人畅游其中。江斗妮吃完最后一口酥山后,也扯着南无观下楼加入。
人声沸沸,吆喝声、喝彩声在她耳边竞跑。江斗妮站在人流中,仿佛泡在汤泉里,整个脸蛋都被熏得红彤彤的。
这算是江斗妮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
她初至这个世界,只有对死亡的惶恐,于是她低头逃跑。进入度厄宗后,她只有对死亡可能反扑的不安,于是她埋头苦修。
她一直垂着头,不曾去观察这个不同以往的,陌生又温暖的世界。
看,原来大家笑起来都是一样的。
南无观从小摊上拿起一根簪子,比在江斗妮的头顶,俯身面对面瞧,道:“本来觉得你会喜欢这琼花簪,如今看来倒是桃花更衬你了。”
江斗妮用手背冰滚烫的脸颊,眼神往脚边躲,道:“不用给我买簪子,我用不上。”
“怎会用不上呢?”南无观直起身,在摊子上继续挑选,“你这般青春正好的小姑娘,合该每日换着簪子戴的。”
南无观送她饰品时都会这般说。
见拗不过南无观,她只好放任对方,自己则站在一旁到处乱瞟。
被拙火洗练过的双眼十分敏锐,能看见重重人影后杂耍艺人手中的火焰,醇厚酒香中的交头接耳,以及在堆叠书籍间的……晦月。
那确实是晦月姑娘,正用苍白手指划过一本本的封面。
江斗妮眼神不动,戳南无观的腰,道:“我看见了晦月姑娘,师兄你要去问个好吗?”
南无观把银子递给摊主,回道:“如果是晦月的话,不用;如果是望月的话,倒是可以去打声招呼。”
“为何?”江斗妮收回视线,偏头问。
南无观把买下的簪子塞进江斗妮的怀中,道:“晦月不喜与外人相处,望月则相反。”
江斗妮收起簪子,感叹道:“该说不愧是双胞胎吗?”
相似又相反。
“双胞胎,指的是我和晦月吗?”一道人声骤然插入,惊得江斗妮一抖。
南无观移至江斗妮身后,扶住她的肩膀,肃然道:“望月兄,你吓着妮妮了。”
“抱歉抱歉!”望月躬身,但很快又换上笑颜,“刚感到一股视线注视,发现是你们,就过来了,没想到会吓着斗妮姑娘。”
江斗妮抿唇无言,强咽惊讶。
在她的眼中,映出的明明只有晦月的身体,为何会是南无观口中的望月?
她盯着晦月的脸,看着那双黏稠的黑瞳迸发出澄澈日光,看着本该平直的嘴角仿佛被钉死般上扬,看着晦月的身体挣扎出望月的气息。
她不禁问:“晦月姑娘呢?”
死去的究竟是谁?她看见的到底是谁?
晦月的身体愣了一瞬,回道:“晦月不愿出门,这会儿正睡着呢。”
所以面前之人真的是望月。
这样的答案并没有给予江斗妮清明感,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只摸到茎根相接处,不见地下根系的茫然。
她心神不宁地听着望月与南无观寒暄,视线胡乱地飘,不小心撞上望月垂下的左手中握着的书上。
她眯眼去瞧,在书皮上辨认出两个熟悉的字——《燃情》。
这不是那本有南无观作原型之一的三人行故事吗?竟传到了这里!
不知是否凑巧,望月也适时谈及这本书,把书举到南无观的眼皮子底下,道:“我发现这本书中的一位角色同你可像了。”
江斗妮:!
“望月兄也看这本书啊?”江斗妮打岔道。
“斗妮姑娘也知这本书?”望月神情惊喜,“实不相瞒,是晦月近日爱上了这本书,读了上册,要我来买下册。不过我也看过,确实不错,就是……”
望月舌头往后缩,欲言又止。
江斗妮明白望月的未尽之言,因为《燃情》是一本十八禁,某些片段只多不少。
仍被蒙在鼓中的南无观问:“所以是什么角色?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说着,望月欲把书往南无观的手里放,却被江斗妮横插一脚,推了回去。
“师兄,要不你还是别看了。”
“为何?”
“因为……”江斗妮的思绪飞速转动,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因为……这是晦月姑娘想看的书!自然是晦月姑娘来作阅书的第一人为好,贸然让她落了后,怕是玷污了她的喜爱之情。”
她在疯言疯语些什么?
江斗妮尴尬地闭眼,复又强装自信地睁开,就见望月歪头道:“是这般吗?”
江斗妮一不做二不休,道:“是的,不要小瞧我们对书本的喜爱之情!”
南无观道:“妮妮说的有道理,望月兄还是把书收起来吧,之后我会去买一本再来看的。”
怎的南无观仍未对这本书死心?
算了,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好。”望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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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斗妮有时也奇怪,自己为何会在南无观面前对《燃情》这本书抱有如此的愧疚感,甚至努力地想把《燃情》扫出南无观的世界。
她琢磨许久后给出的答案是:因为南无观太好了,好到她不愿让南无观见到他自己在书中的模样——被**侵染,患得患失,好似任人装扮的提线木偶。
难道说这是一种……
“妮妮,要吃糖浇果子吗?”南无观的声音拉回江斗妮的神思。
“要!谢谢师兄。”江斗妮跑到南无观的身旁,仰头看他。
南无观生得极好,青黛眉,如画鬓,春山鼻,绛珠唇。此时暖光从他的鬓角扫过来,停在他的鼻尖上,仿若一只亮晶晶的蝴蝶。
“给。”南无观把糖浇果子递给江斗妮,“妮妮别烦恼,若是你不愿我看那本书,我自是不会看的。”
看,南无观就是这般的好。
江斗妮咬下一颗果子,含糊地道:“我没烦恼这个,我只是在想,今日望月怎用着晦月的身子?”
虽说是双胞胎,但鬼魂占他人身子终究是邪法。
“正常,”南无观道,“晦月常把身体让给望月用。许是因为愧疚吧。”
江斗妮心头一跳,吞咽口中之物,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
南无观没有遮掩,道:“他们年幼时嬉戏,同伴不慎落水。望月下水救人,把人救上来了,自己却留在了水中。如今成魂魄姿态,是晦月作法强留的。”
“可,望月之死与晦月有何关系呢?”
“晦月言,望月会下水救人,是她鼓动的。但这般强行的愧疚,怕不是也有几分晦月的故意为之。”
“何出此言?”
南无观侧头,露出扯着月光轻轻摇的灯笼。“晦月想用自己的痛苦留住望月,她太看重望月了。”
看重到能分享自己的身体。
刹那间,江斗妮感受到了一种震撼,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大物碾压般的震撼。她举着糖浇果子,喃喃道:“原来家人间的情感还可以是这样的吗?”
可以靠得极近,近到交融在一起,而不用担心被撕碎。
“妮妮眼中家人间的情感是怎样的?”南无观问。
江斗妮垂头,盯着脚下黑影窜起又退下,半晌后吐出来两个字:“痛苦。”
在痛苦中寻找爱意,在爱意中反复痛苦。宛如两颗天外星,艰难地维持着生与死的临界点。
可当这个答案说出口后,她又觉得好笑,这般亲密的关系怎么能是痛苦的呢?
“妮妮,”南无观按住江斗妮的脑袋揉了揉,“你要知道,我现在也是你的家人。”
江斗妮抬眸,正迎上南无观掬满月华的双眼。清辉流转,忽而荡开,散出涟漪,涟漪碰撞涟漪,越泛越大,凶猛地淹没视觉、听觉,直至世界唯余皎洁的空茫。
在缓慢的眩晕中,她只感受到南无观逐渐靠近的呼吸,擦过她的脸颊,停留她的手上。
“师兄,你在做甚?”江斗妮问。
“唔,”南无观无辜地咬破一颗糖浇果子,“同家人分享食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