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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厄运黯黯繁未来

残阳暖行人,归家步履仍匆匆。

南无观朝江斗妮卖了个关子,说要先带她去看个地方,再讲述他口中那个“不美好”的故事。

江斗妮也耐着性子,跟上南无观的步伐。路过家常闲话,连绵灰瓦,她终于见到了南无观引导的目的地——一座宏大的庙。

两人立于庙前,仰望阶梯之上的石牌坊。这牌坊三间四柱,由汉白玉砌琢而成,其上挂一牌匾,写着:“广寒清虚之府”。

“这是月城中最大的月神庙。”南无观介绍道。

穿过石兔镇守的牌坊,是满地的月荚。许是因时刻不对,庙中并无一人,只留宝鼎中香火凝瑞霭,久久不散。

檀香之后,就是供奉月神的庙宇正殿。缠枝桂纹七月相布幔安静地从梁柱流下,淌在地面。月神双手上下环抱玉盘坐在中央,一脚曲起踩身下莲台,一脚如柳枝自然垂下点赤橙光波。

燃于供台上的松脂灯颤抖地探出手,抚摸神像堆叠的裙角,却不敢照亮神像的脸。

江斗妮凝视着躲在黑暗里,月神半阖的眼皮,明白了许多:月城之名的由来,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月亮元素,还有月石为何是圣物……

因为这座城崇拜月亮。

而脚下的庙宇,是众人朝圣之所,月神栖息之地。

“妮妮,”南无观出声提醒,“你看月神右侧的雕像。”

江斗妮依言往旁边看去。那里伫立着一个男人雕像,同普通人一般高大,脚踏实地,朝月神躬身,双手托着一柄银辉长剑举过头顶。

“那就是用月石锻造出的第一把武器,也是唯一一把。”南无观继续道。

第一且唯一,意味着这是一个失败的尝试。

“你或许会觉得,”南无观敏锐地点出江斗妮的心思,“用月石只打造了这一个武器,再没有第二个、第三个,说明这把剑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品,月石不适合锻造武器。”

“它的锻造者许三梁也这么认为,认为这把剑是会招来厄运的劣质品,一度想把它折断丢弃。”南无观偏头看向江斗妮,“可我不这么认为。”

“为何?”江斗妮问。

南无观没直接回答,反问:“你知道许三梁为何会认为这把剑不祥吗?”

江斗妮摇头。

“因为他从这把剑中看见了争斗、流血与绝望。”南无观停顿一秒,转而说了句似乎不相关的话,“他其实是抱城人。”

一股难以置信扼住江斗妮的喉咙,以至于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的意思是?”

“许三梁看见的不是厄运,是未来,抱城的未来。”

/

如果有一个看见未来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你会接受吗?

那年的许三梁听见这个问题,重重点头。要接受,他一定会接受的,他太需要这样的机会了。

一颗天外来物,在夜静时分,穿雷引电地炸在了他家院中。幸好他孤家寡人,睡得不沉,听见异响便跑出了屋,不然,他将随着他的屋子一同燃烧。

他的屋子……他省吃俭用攒了20年钱才买下的屋子,就这般葬身火海,如果他能知晓未来,他一定不选这个位置了!

待天火熄灭,许三梁被接入城主府,那股无助的情绪仍郁积于他心难以消散。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大厅的紫檀木椅上,盯着地板上重复的菱纹,仍由锐利的灯光从他身上切下一片浓重的黑影,啃咬他的思绪。

不远处,现任月城城主关山越转着圈观察大火的罪魁祸首——一块状如羊首的黑硬陨星。待每处细节都映入了她的眼睛,她才抬起头,侧身看向呆坐如老树的许三梁。

“许三梁,”关山越出声,“这坠星之事也有我防护不力的责任,我会予你相应的赔偿。你想要什么?”

许三梁把视线移到关山越身上,又很快垂回地面,懦懦道:“我……我不知道。”

许三梁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习惯将遇见的一切,不论好坏,全囫囵吞进肚里,等待时间钝磨成纯白。这次的大火也不例外,已被他划进命运的无常,静等时间生效。

骤然得知苦涩可以弥补,他一时倒不知该讨要些什么了。

要一套房子?毕竟待再攒够钱买房子,他怕是已至白头暮年,半截入土了。

可房子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他买房子,只是为了置放收集的古书。如今古书化为灰烬,他睡在屋内和街上又有何差别?

那挽回消失的古书?许三梁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的收藏中有不少是孤本,城主再强大,如何无中生有?

一个又一个念头被他拒绝。他开始叩问自己:自己一直渴望的是什么?自己最喜爱的是什么?

许三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块被软布托着的“羊首”。

关山越见沉默越漫越长,出声切断等待:“此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夜已深,先在府内歇下吧。”

就这般,许三梁在城主府内住了下来。

第二日天将明,他踏出雄大的城主府去月炉斋出工,发觉上工的路程比以往的缩短了不止一半,他又挤着青黑眼框笑了。

之后可起晚些了。

/

待许三梁找到问题的答案,已是一月后。

他跪坐在关山越的对面,低头道:“我想要一块月石。”

那块带来灾难的石头已获得美丽的月之名,被保存在专门的房间里。

关山越从棋篓里夹出一枚黑棋,落于横竖两线的交汇点上,挑眉道:“为何选择了月石?”

明明只要他肯开口,金钱、权利、世间一切的荣华皆能落入他的掌心。

许三梁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双手成拳搁在膝盖上,道:“月石说不定是很好的锻器材料。关城主您之前也说过,月石上有月神的气息,这样神级的材料,对于锻器,对于作为铁匠的我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我不愿错过这次机会,我想试试!用月石打造一把武器!”

许三梁说得有些快,字音连着字音。关山越听着他颤抖的呼吸,突然来了兴致,道:“抬起头来。”

聚在一起的额发随着动作摊开在眉毛上,露出一双意料之中的,冒着火花的眼。

“你觉得,我会拒绝你吗?”关山越停下摸棋的动作,翘着唇角问。

“我不知道……”许三梁答。

经过这一月的相处,关山越已明白“我不知道”这四字是许三梁的口头禅。每当他情绪混乱不知如何表达时,这句常客就会从他嘴里跳出来。

关山越没再为难这个呆子,直言道:“你难得提了要求,我自不会拒绝。走吧,去看看你的月石。”

存放月石的房间在城主府深处,被重重结界守着。关山越边施法解开结界,边漫不经心地问许三梁:“你想打造一把怎样的武器?”

还未等许三梁回答,关山越已推开门,沉默伫立空旷房间中央的黑羊首闯入两人的眼帘。

荒诞地,许三梁感到了一种被凝视感,从模糊的羊首面容上透出。

羊首在看着他。

月神在看着他。

一直压在心底的冲动被勾得从喉间闯了出来:“我想打造一把神明能用的武器。”

他于十岁接触锻铁,辗转拜师学艺二十余年,至今已过半生,在他手下诞生的利刃数不胜数,其中有默默无闻的镰刀,有闻名于世的诛邪剑……这让他不得不生出一丝狂妄的念头——

他想让神明看见他的手艺。

他想让神明都来赞美他的技艺。

羊首左侧的羊角随着许三梁的话音落而断裂,“咔嚓”一声,如此的清晰。关山越拾起递向他,感叹道:“月石带有月神的气息,是因为它本是月神的血液。或许从一开始,月石就是为你而来的。”

许三梁伸出双手想接过月石,手却抖的厉害。为了不摔着月石,他只好把月石紧紧地抱在怀中。

关山越注视着他湿润的眼,道:“许三梁,为月神打造一把武器吧,祂会喜欢的。”

/

万年前,孕育这方天地的神明蓦然陨落,昼夜停滞,天穹碎裂,流离火如刀片肆虐。

各路神明争先涌入摇摇欲坠的世界,月神是其中一位。但月神并未同其他神明那般,宣扬自己的力量,感召自己的信徒,而是赤足跨越江海,踏遍每寸土地,然后于山水交融之地停留,建立了第一个修仙宗门——水月洞天,散出修仙之道,广收弟子。

感念祂恩德的人们聚集洞天之外,逐渐形成如今的月城。

在这段家喻户晓的历史中,月神的形象始终如一——一身素白衣,簪一银桂枝,不佩其他。因此,许三梁设计的武器是一柄朴素长剑,仅在剑柄上雕了一圈银桂纹。

武器设计不难,难在锻造。月石蕴藏的力量比他预想的凶猛许多,以至于凡间一切的锻造之法皆失了效。

许三梁丧气地席地而坐,望着遮蔽月光的乌云,品味口中酒液的苦涩,试图在脑海中翻找古书的残像寻出破解之法,耳边剑胚的断裂声却纠缠不休。

他一直在失败。

他根本无法用月石锻造出武器。

月神注视他的愿望,关城主赠予他月石,月炉斋借他炉子……所有的人都在支持他,鼓励他,他却锻不出来!

或许是他自命不凡,妄想以凡身比肩神明。

或许……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并不是没有在锻造一事上遭遇过失败。彼时晒晒太阳,小酌几杯后就放下执着了。但这一次,唯独这一次,他放不下,过不去。

许三梁举杯对天,然后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掷杯于地。瓷杯碎成一片片,反射出从乌云缝隙间倔强流出的月光。

他必须成功。

他只能成功。

锻造一把神明也能使用的武器,是他毕生的追求,为此,他可以献出一切。

“月神在上,祝福我的成功吧。”

或许真是月神赐福,许三梁在那个夜晚得到了万中有一的成功。

他锻出了梦寐以求的长剑,长剑同他毛边纸上的设计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奇迹,他激动地想。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之人,幸运又幸福,以至于甚至荒唐地愿将生命终结在此刻。

他抖着唇,笑着哭,哭着笑,握起长剑想象那些他见过的清冷修仙者会如何舞剑,想象高天之上的神明又该如何舞剑。

他手中的剑随着疯狂的思绪笨拙地砍来砍去,脑中唯美的剑招变成了四肢打架一般的劈柴动作。

挥累了,他大口喘气地抱剑瘫坐在地,眼眶中漫不停的泪水滴落在布满冰裂纹的剑身上。

他成功了!

他成功了!

他不断重复这个念头,又咧开嘴笑。然后,在眨掉睫毛上的泪珠后,他见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景象——

透明的眼泪在剑身上流,渐渐染上红,淌了满地。

他疑惑地顺着血水抬头,见到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浑身是血的人?那是人吗?他只能勉强瞧出人形,辨不出他的面容。

恍惚间,许三梁和十字架之间的空地上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背对着他,狂欢着,似乎是在庆祝某种胜利。

他把视线移回那个孤身被困在对面的人,看着他脑袋上的红肉裂开、蠕动。

他是在说话吗?他在说什么?

许三梁茫然地往前走,却发现目及之处的所有人影瞬间消失不见,而他迈出的脚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是一个人,一个捂着脸,扭着身子的死人。

许三梁收回脚,环顾四周,发现地面上横列着无数的死人,仿佛被翻动的土壤皲裂出旱纹。

许三梁的眼瞳剧烈抖动,他试着深呼吸,攥紧手,却后知后觉手中握着某样坚硬的物品——是剑柄,是他打造的那柄剑。

原本纯洁的剑身裹满了刺目的血,吓得他松开了手,捂住脑袋。

这是什么?!

颤抖的余光中,一道火焰闪过。他试探地抬起眼,见到一人。她穿着一身黑,兜帽遮住她的脸,只让人瞧得见她如火般燃烧的唇和裙边烈烈的火焰纹。

待许三梁反应过来,人已经从他的面前走到了城门口……许三梁这才意识到,血腥已经消失,而他回到了故乡,千里之外的抱城。

在他遥远记忆里的抱城,市井康宁,而现在映入他眼中的是焦灼不安,是蔽天的黑影,是响彻天地的义正言辞。

在逐渐沉重的长篇大论中,他嗡鸣的耳朵只捕捉到五个字:“诛杀江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