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可知抱城？”
醒木一拍，故事便开始了。
“抱城位于月城之南，抱水而生，历来由江氏一族统治。而在这些江城主之中，最出名的莫过于五年前被众仙门围剿的江斗凝！”
“想必在场诸位皆知那一战，仙门联盟旗帜翻卷，日月失色，山川倾倒。”
“这江斗凝是做了何等恶事？引得众仙门不得不派出最精锐的弟子前去参战？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
江斗妮端坐氤氲茶烟间，望着台上，认真听讲。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江斗凝也逃不过，继任城主之位后，立即点了三把火。”
“这第一把火啊，是‘双禁令’。何为‘双禁令’？是禁食禁水啊！抱城人不论资质如何，全部强制辟谷修仙，若有违反者，必然是大刑伺候。”
“想必有人会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多少人想修仙，苦于没有天资，悲于没有门路。而江斗凝把修仙之法递到了所有人的面前，如何会是坏事呢？”
“诸位想想，若让你立刻放下手中的零嘴，自此百年只能服食苦涩的辟谷丹，这能活？这如何能活？”
江斗妮看着捏在指尖的干果，赞同地点头。余光中，南无观双手抱胸，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师兄？”江斗妮放下干果，疑惑开口。
她从未见过南无观的这幅表情，严肃，又有些抵触，好似听见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南无观回过神来，对上江斗妮的视线，下意识地柔和眉眼，问：“怎么了？”
“我看师兄好像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多有胡言乱语，自是难以喜欢。”南无观坦率承认。
一个江斗妮从未思考过的念头裹着寒意从她的心底钻了出来。
“师兄，你曾经见过江斗凝吗？”
为何这个问题她在初见时没考虑到呢？
南无观嘴角笑意加深，道：“是曾见过一面。”
江斗妮的心开始往下沉。
“那……”她攥住手，试探地开口，“师兄还记得江斗凝的模样吗？”
南无观的眼睛飘向远方，片刻后，才又在眼皮间活了过来。“那一面，至今似乎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是个很暧昧的界限。对于凡人的记忆来说，二十年足以让任何好的坏的堙灭；对于仙人的寿命来说，二十年不过是一弹指间。
南无观的二十年会偏向哪一边呢？
南无观好像对“江斗凝”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他于重重沉浸故事的听众间站起身，道：“走吧。听这种荒唐言，还不如去找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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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初至月城，寻了个茶肆打听消息，却正碰上“江斗凝”的故事。如今弃了故事，去寻月石，可惜的是，南无观对月石的了解仅书上的一句：“……天降奇石，吸日光呈月之相，故名月石。”而不知月石的具体方位。
商讨之下，两人决定去城中最气派的兵器行——月炉斋询问一番。
月炉斋内，闷闷的锻打声从墙那头渗进脚不沾地的忙碌中。半人高的柜台后，掌柜对着一位挂着长巾的赤膊黑肤说些什么，听见江斗妮两人的问题后，脸色错愕。
“月石？何为月石？”
“掌柜不知？”南无观作思考状，“一百年前的月全食之夜，月城许家院中落了一颗陨星，那便是月石。我记得这件事在当时很轰动。”
“哦——”掌柜恍然，“你们是指焦月石！焦月石是城中圣物，独一无二，鄙店哪里会有？”
“那掌柜可知焦月石现在何处？”
“这种珍贵之物，自然是在城主手中。”掌柜话音一转，“客官，要我说，用于锻造武器，何必惦记那焦月石？既得不到，也从未有人用过。不如来点我们月城特有的月之华，加进去，保证锻出来的东西利而不断，且荧清雅月辉。”
说着掌柜从货架取下一圆坛，揭开月纹封口给江斗妮两人瞧内里。坛中，散着清辉的透明液体随着掌柜翕张的嘴唇一晃一晃。
“鄙店售卖的月之华都是最上等的，城中人打个菜刀、锄头，都爱来我们这儿买，两位要不要也来一点？”
属于是图穷匕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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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扎中了南无观。
南无观一臂夹着一坛月之华，走出兵器行。江斗妮跟在其后，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问：“无观师兄，我们还寻月石吗？”
南无观道：“来都来了。”
江斗妮劝道：“师兄，适时放弃也是一种智慧。”
“小家伙，学会说教师兄了。”南无观收起月之华，拍了拍江斗妮的脑袋，“放心，师兄还是有些门路的。”
“没想到。”江斗妮直言。
“嗯？”南无观意识到不对，按着江斗妮的脑袋，与她眼对眼，“妮妮，师兄我在你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什么形象？
江斗妮暗暗瞥了一眼街道对面印有弦月图案的悬帜，婉言：“大概是十分善良的人吧。”
其实是因过分温柔而不会拒绝的冤大头。
江斗妮转动南无观的身子，让他直面人流涌动。“走吧，师兄，去看看你的门路。”
可千万别注意到对面铺子。毕竟对面摆在显眼位置的月之华，其货签上的价格，比刚刚的便宜两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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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无观的门路有些难寻。
两人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七拐八拐，东问西问，终于找到疑似的目的地。
“师兄，真的是这户人家吗？”江斗妮于木板门前踌躇。
南无观自信道：“敲门就知道了。”
“可是我们之前已敲错六次门了。”
“所以这不是让妮妮你来敲门了嘛。”南无观的眼神充满鼓励。
江斗妮叹息一声，在门扉上叩三下。
屋内无人应答。
再叩三声，屋内依旧安静。
江斗妮开始怀疑屋内是否有人。恰在这时，门悄无声息地敞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人脸。
是一个如枯叶般的女子。
鸦青的睫羽下，黑瞳似雾般浓烈不透光，让人瞧上一眼，便莫名感觉自己被黏腻的蛛网捕捉，无法逃脱。
“你是谁？”女子的声音宛如不会拐弯的直线。
江斗妮侧开身，露出身后的南无观。南无观上前一步，笑道：“晦月姑娘，好久不见。”
名为晦月的女子移动瞳孔，盯住南无观。呆滞的眼神教人摸不清，她究竟是在思考，还只是在发呆。
许久之后，晦月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道：“是你啊？找我有事？”
“确实……”
还未等南无观吐出后半句话，晦月的身体兀地冒出丝丝缕缕的白雾，很淡，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江斗妮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场景，心中惊骇。
但下一秒，一股暖意包裹她的右手。她低头一瞧，发现是南无观握住了她蜷缩的手指，不仅如此，南无观的拇指还在她的手背上摩搓，以示安抚。
江斗妮的手指渐渐放松，再抬眼瞧向那白雾作成的人——他长了一张具体的人脸，但还未等江斗妮细看，他便猛地撞开木门，冲向南无观。
冷风涌起，扑面而来，江斗妮的肩膀不由得一缩。
一道清朗的声音混杂风中，擦过众人耳畔：“无观，好久不见了！”
风止后，雾气停在南无观的面前，距离很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这次江斗妮终于看清了雾气长出的人脸——同晦月一模一样。
南无观笑容依旧，道：“好久不见，望月兄。”
原来这就是望月。
在迷路的途中，南无观同江斗妮介绍过这次要拜访的“门路”，一对双胞胎，姐姐晦月和弟弟望月。彼时南无观的原话是：“弟弟望月看起来可能会有些奇怪，不要惊讶。”
但没想到是这种奇怪——已经完全不是活人了啊！
江斗妮面上不显，顺从望月的邀请，随南无观一起走进小院。
院中一秋千，一躺椅，一石桌。石桌上置一青瓷执壶。晦月端起执壶，为空杯盏注入清液，分别递给围坐石桌的江斗妮和南无观。
望月热情地招呼：“无观，斗妮姑娘，快尝尝！这是我最近很喜欢的银桂三更露。”
江斗妮浅呷一口。花露桂香馥郁，沁凉甘甜，颇为解渴。江斗妮忍不住再来一口，一口接一口，很快一杯下肚。
南无观接过后倒是未饮，只摇动杯盏，观澄澈涟漪，道：“收集这些多三更露，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望月嘿嘿一笑，自豪道：“都是晦月收集的。本来我只是好奇想尝尝味，晦月见我喜欢，就每天都去采了。”
晦月沉默地为江斗妮续满清露，仿佛被提及的人并不是她。
江斗妮感激地双手捧杯，小口小口地抿，让液体在唇齿间逗玩。待她玩得尽兴了，一旁的南无观也解释完了来意。
“晦月姑娘，你能帮我们得见城主吗？”南无观问。
晦月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可以替你们传达，至于结果，要看城主。”
“如此便可以了。”南无观执起杯盏，一饮而尽。
望月单手支头，补充道：“不过，无观，焦月石作为圣物，要想从城主的手中讨到，你准备的筹码可得足够大。”
“这是自然。”南无观神色轻松，“若是能让城主松口，我的全部身家可尽数附上。”
江斗妮诧异地放下手中杯，看向南无观。
“全部身家……”望月的丹凤眼也微微睁大，完全亮出嵌在眼眶中的纯净龙晶，“你为何如此看重焦月石？从它降落至今，并未有人用它锻过器。”
“有过的。”南无观道，“望月兄应是忘记了，在焦月石出现的第一年，就有人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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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中的话题停止在这段谜语般的月石锻器历史上。
江斗妮不了解月城，自然也猜不透谜底。于是离开双胞胎的家后，她好奇地问南无观。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橙黄的辉光把两人的影子推到各自身前，拉的长长的，仿佛要拉到天尽头。
南无观非要与江斗妮并肩走，给两人的影子比个高矮胖瘦，嘴上回道：“你真的想知道吗？那并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披在两人身上的残光，渐渐洇出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