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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识

恍惚间,张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几乎夜夜都会出现在梦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大厅里疯狂地搜寻着。

终于,他看到了站在接待区沙发旁的林语姿。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外套,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又脆弱。

可她那双眼睛却平静的像一潭死水,冷冷地居高临下看着他,仿佛在说“果然是你”。

张诚的瞳孔骤然放大。

“语姿……”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张诚彻底疯狂了,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身后的两名警员,像条被抓住尾巴的蛇一样扭动着身体。

“语姿!你听我说!我没有恶意!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警员被他突然爆发的力量挣得趔趄了一下,赶紧加大了控制力度,把他当肩膀按得死死的。

可张诚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语姿,那张嘴一张一合,极力为自己的行为正名:

“我太想你了!我只是太想你了语姿!自从被调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现在一无所有,工作没了,身份地位没了,在这座城市活的连狗都不如,只有看到你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闭嘴!”程恪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打断了张诚自认为深情至极的话,冷硬如铁。

但张诚已经彻底失控了,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哪怕是二十分钟前制伏了他的程恪行,他突然嘶吼出一个名字:

“王煊!都是王煊!都是那个姓王的!如果不是他一个电话就把我从大堂经理的位置上撸下来,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我在铂悦干了六年!整整六年!凭什么!凭什么会因为他也看上了你,就毁掉我的人生!”

他吼完,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王煊。

程恪行微微眯起眼睛。

对于任何一个混迹在滨海区体制内的人来说,这个名字都不算太陌生。

煊达集团,南城最大的城市综合开发企业,业务横跨地产、金融、基建。而王煊,现任集团副总裁,三十二岁,年轻有为,手腕强硬,在南城的商政两界都是要被敬让三分的人物。

程恪行的目光从张诚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落在几米开外的林语姿脸上。

一个普通的酒店前台,前上司跟踪潜伏,藏匿于家中,这本身就已经足够离奇。而现在,这个前上司的嘴里又蹦出了一个公司副总的名字,声称对方“也看上了”这个女人并为了她毁了一个人的职业生涯。

程恪行面上没有表情,一个崩溃的人说出的话往往三分真七分假,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带走,”他压下心底的那点波澜,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先关进留置室,等我来审。”

说完程恪行转过身,大步走到林语姿的面前。

“认识?”他问了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前上司 ”林语姿回答的干脆简洁,“铂悦酒店前任大堂经理,张诚。一个多月前被免职调岗,后来就辞职了。”

“他刚才提到的王煊,”程恪行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核实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跟你是什么关系?”

“认识。”她的语气和刚才回答“前上司”时分毫无差。

听到这个不冷不热的回答,程恪行没有追问。

“跟我来。”程恪行往走廊的另一侧方向偏了偏头,“做个笔录,把你和张诚的关系、他被免职的经历,以及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察觉到什么跟踪迹象,都说清楚。”

林语姿点了点头,跟上他,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发现,笔录室比审讯室小一些,灯光也更加柔和。

程恪行帮她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在对面坐好,打开了桌上的录音设备。

“时间,二零一六年七月十八日,凌晨零点零三分。地点,滨海分局笔录室。询问人,程恪行。被询问人,林语姿。”他念完开场后抬头看向她,“从头说吧,你和本案嫌疑人张诚怎么认识的,他在酒店的时候对你做过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林语姿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录音设备闪烁的红灯上,沉默了两三秒,整理措辞:

“去年三月份我入职了铂悦酒店,张诚是大堂经理,也是我的直属上司。一开始就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他对所有前台员工也都还算客气。大概入职两个月之后吧,他开始对于我表现出了明显的区别对待。”

“什么样的区别对待?”

“就比如,会频繁地给我调班,把最轻松的时间段排给我。每天都会给我带早餐、午餐,有时候是点外卖,有时候是他自己排队出去买。”林语姿语气平淡,“逢年过节会以酒店福利为由给我送礼物,只给我一个人。”

“这些你都接受了?”

“接受了。”林语姿没有丝毫遮掩,直白道,“他送的东西我都收了,给我调到班也没拒绝。”

林语姿没有辩解和美化自己的行为,坦然承认自己接受了张诚的所有示好,这让程恪行有些意外,但他面上没表现出来,继续问道:“那在这之后他有没有对你做出任何越界的肢体接触或者言语骚扰?”

“没有。”林语姿摇了摇头,“他对我一向很小心,从来不会做出任何可能让我感到反感的事,他的所有示好都包装得很体面,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你没有理由拒绝。他不是那种会动手动脚的人,至少在酒店的时候不是。”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张诚享受的是那种供养别人的感觉,看着我吃他买的东西,享受他给我提供的便利,这本身就能让他感到满足,他不需要我给他任何回应,只要我不把他赶走就够了。”

程恪行把这段话记录下来,低头问:“那他被免职的事情,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林语姿说,“那天早上我到酒店,他人已经不在大堂了。后来是听同事说他连夜被总经理叫去谈话,直接被免了职务调去了仓库。具体原因没人跟我说,我也不想知道。”

“张诚刚才提到了一个名字,王煊。”程恪行注意到,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林语姿的睫毛轻微地颤了一下,“他说王煊‘看上了你’,并且为了你动用权力免掉了他的职务,这件事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林语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嘴角牵起了一点嘲弄意外的笑容,“张诚他自己滥用职权、公私不分、克扣员工绩效、偷偷跟供应商拿回扣,这些都是大堂员工心照不宣的秘密,就算没有王煊,他早晚也得卷铺盖走人。”

程恪行的笔尖顿了顿:“可他说的是王煊为了你才动的手。”

见他追问,林语姿抬眼看向他,回答道:“王煊确实认识我,他上个月在铂悦住过一晚,是我给他办理的入住,之后他通过酒店方面联系了我几次,请我吃过饭。”

“什么性质的联系?”

林语姿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程队长,你是想问我和王煊之间有没有不正当关系吗?”

“我问的是与本案相关的背景信息。”程恪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张诚声称是王煊导致了他被免职,如果属实的话,这涉及到嫌疑人的作案动机。”

“那我可以都告诉你,”林语姿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外面漆黑的夜色里,“张诚他说的是事实,王煊确实是因为我,才让酒店免了他的职。至于我和王煊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和今晚的案子没有直接关联,如果程队以为有必要深入了解,我可以配合,但我希望这部分内容不要出现在今天晚上的笔录里。”

程恪行看着她,第二次在心里确定了一个判断:这个女人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她的态度很明确,与本案无关的私人问题,她可以配合,但不能留痕。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作为受害者之外,一个独立个体的权利。

程恪行听出了她话里的保留,他知道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经过筛选过的。她不说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他将笔放下,“王煊的部分今晚不录,但如果后续调查需要,我会再找你。”

“随时。”林语姿点了点头。

程恪行站起身,关闭录音设备:“笔录部分结束。张诚的案子证据很充分,他本人被当场抓获并且持有凶器,定罪没悬念。如果后续需要你补充签字或出庭作证,我们会提前通知。”

林语姿也站了起来,那件宽大的外套在她身上晃了晃,这让她的实际身形看着更单薄了。

“你那间出租屋现在是犯罪现场,被封锁了,今晚暂时回不去。”程恪行走到门口,替她拉开门,“技侦的人天亮后会过去提取物证和指纹,你今晚有地方住吗?需不需要局里安排?”

“不用。”林语姿将那件黑色作训服外套脱了下来,整齐地叠好,递还给他,“有朋友来接我。”

程恪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接过外套,侧身让出门口的通道。

林语姿从他身边走过,睡衣裙摆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走出笔录室,朝接待大厅的方向走去

程恪行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里那件外套还残留着属于她身上的极度淡的冷香。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留置室里,还有个疯子等着他去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