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程恪行手里还拿着那份要送出去的文件，站在了林语姿的面前，目光从她半干的头发扫到脚上的拖鞋，最后停在她那双和一个月前一样冷静的眼睛上。
“是你？”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没太多惊讶，像是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在某个不该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会再次看到这张脸。
他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一位路过的同事，脱下身上的作训外套，披在了林语姿的肩膀上。
那件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皂角以及烟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着。
“说。”程恪行薄唇只吐出这一个字。
林语姿裹紧了那件外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家床底下现在藏了个人，他还没发现我已经出来报警了。”
闻言，程恪行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像刚才的女警员小苏一样问出“你说什么”此类的废话，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在这种时候能干出来的事真的异乎常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
“地址。”
“滨海路128号，老城居民楼，三单元402。”
“门锁是什么类型的？”
“防盗门，门锁是普通的一字型锁芯。”
“你出来的时候反锁了没有？”
“没有，只是带上了门。”
“屋内有几个房间？卧室的门朝哪个方向开？”
“一室一厅，卧室在进门的锁手门，门朝里开。床靠北墙，床底离地面约二十公分。”
“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唇膏掉床底下，我弯腰去捡，手机屏幕反光，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听到这里程恪行深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他没有发现你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确定。”林语姿笃定道，“我的反应很自然，如果他发现了的话，不会让我走出那扇门。”
程恪行没有再问，转过身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人，背影如同出鞘的利刃：
“一中队二中队，全体集合，带破门工具，静默靠近，不许鸣笛，五分钟内出发。”
话音刚落，整个接警大厅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值班警员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脚步声急促却有序。
程恪行回头看了林语姿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朝那位女警员偏了偏头，“小苏，你看着她，给她倒杯热水。我不回来，她不许踏出这扇门一步。”
说完他大跨步走进了装备室。
林语姿裹着那件外套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在眼前消失才接过热水坐下。
外套上残留下来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渗进她冰冷的皮肤里。
……
滨海路128号，三单元402室。
床底下的男人还保持着匍匐的姿态，林语姿洗完澡后残留下来的水汽还未散尽，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她的气息包裹着，这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一个多月前的他还是手握三十多号人的排班权和绩效考核权的酒店大堂经理，西装革履，在那座五星级酒店也算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就在一夜之间，因为一个电话和一纸调令，他变得一无所有。
他从高管的位置被人扔进了地下室仓库里，总经理只留下一句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在仓库干了三天就辞职了，他受不惯别人看他时的冷眼，听不惯刺耳的冷嘲热讽，最重要的是，他受不了在那永无出头之日的地下仓库，再也见不到那个曾经会对他说“谢啦张经理”的林语姿。
辞职后的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这座城市游荡了半个月。
他开始跟踪她。
从酒店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便利店，又从便利店到地铁站，他记住了她每天的固定路线和工作排班。他知道了她偶尔会去步行街的一家刺青店坐坐，看到了她有时候会坐一辆沃尔沃离开，有时候又会坐一辆重机车回来。
他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暗处窥视着她。
后来他发现，林语姿的出租屋用的还是老式锁芯，这种锁的钥匙在任何一家五金店都能配。
当钥匙第一次打开门锁时，他激动地狂喜，手抖得都要握不住门把手。
他在她的床上躺了两个多小时，把脸埋进满是她味道的枕头里，贪婪地嗅闻着。
从那天以后，他就开始频繁地来，每次都选在她上班的时候，离开后会把所有的东西复位。
人心不足，渐渐地，光做这些已经难以满足他了。
今天晚上，他提前了三个小时潜进她的卧室，钻进了床底。
他已经对她每天的时间线了如指掌，在心里默默倒数着，心跳声鼓动如雷。
就在他睁眼的那一刻，门锁开了，他计算得十分精准。
今晚的他感受到了此前从未体会过的一切，这种鲜活感远不是仅仅趴在她床上闻着残留下来的味道能够比拟的。
他听到了她踢掉高跟鞋的声音，听到她和朋友讲电话时慵懒的嗓音，听到花洒的水流声……他几乎要疯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和细胞都在沸腾，在叫嚣。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才忍住不发出声音来。
然后他听到她接了个电话说要下楼拿外卖，紧接着门又关上了，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从床底下慢慢爬了出来，带起一阵灰尘。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肢已经完全酸麻，跪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站起来。
他闭着眼睛，深深地闻了一口空气中沐浴露的香味。再睁眼时，看到了椅背上搭着的一件衬衫制服。那是她洗澡之前换下来的，工作时穿了一整天。
他颤巍巍的走过去，将那件衬衫拿了起来，整张脸埋了进去。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只有鼻尖的味道才是最真实的存在，他的身子怪异的耸动着，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
余韵席卷全身，这让他混沌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提前预感到到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他脑子里的弦一下子就紧绷了。
不对——
拿外卖根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而且在跟踪她的这半个月里，林语姿半夜从来就没点过外卖。
他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僵硬的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膝盖一软，差点让他跪在地上 。他疯狂地在她的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了厨房料理台上的刀架上。林语姿不会做饭，刀架也是空的，只有一把水果刀。
他将水果刀紧紧攥在手心。
走，必须马上走。
他一定是被发现了，林语姿一定会去报警。他的脑子飞速计算着，从这里到派出所步行要十五分钟，如果她去的是滨海分局的话，那就是十分钟，再加上报案和出警的时间，他还有二十分钟。
他攥着刀像个亡命徒一样跌跌撞撞冲向玄关，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门把手上时——
“砰！”
防盗门在外力的冲击下被炸开了，门锁崩裂四散，门板重重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被气浪掀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水果刀差点脱手。
放眼望去是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黑色，战术手电的强光照亮整间出租屋，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不许动”。
“放下刀！”
他的瞳孔因强光而剧烈收缩，本能地举起手里的刀。
还没等他挥舞起来，程恪行已经欺身上前，左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压在手腕内侧的痛觉神经上，同时右手往下一拧。
“啪嗒”一声水果刀脱落在地。
他发出一声刺耳的痛呼，整个人被程恪行反剪着双臂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别动。”程恪行的身体从他头顶上压下来。
手铐咬合的金属声“咔嚓”响了两下。
“带走。”程恪行语气不容置喙。
……
夜晚十一点四十分，滨海分局。
林语姿坐在接待区的沙房上，手里的那杯热水已经凉透了。
大厅外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她听到车门开合的闷响、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防火门再次被推开，一行人乌泱泱的进来了，程恪行走在最后面，面色冷沉。
林语姿站起身，目光越过几名警员的肩膀，落在了那个被压铐的男人身上。他头发凌乱，衣衫满是褶皱和灰尘，脑袋低垂着，犹如一条被拎着后脖颈皮的丧家之犬。
大厅里明亮到刺眼的白灯毫不留情的打在他后移的发际线、微微发福的身材、以及那**语姿无比熟悉的脸上，那张脸她曾经在铂悦酒店大堂里见了整整一年。
林语姿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眼底掠过了然的冷意。
“张诚。”她冷静的念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