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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滨海

远远的,林语姿就看见了灯火通明的滨海分局。

她推门而入。

接警大厅里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这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在她被冷汗浸透睡裙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值班台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警员,藏蓝警服穿得得体,正低着头填着什么表格,听到开门声后她抬起头。

大概是极少见到大半夜穿着睡衣和拖鞋独自一人前来报案的,女警员明显愣了一下。

“你好。”林语姿走到值班台前,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稳许多,“我要报案,我家床底下现在藏着一个人。”

“你说什么?”女警员手里的笔惊得掉在桌上。她飞速扫了一眼对面的女人,对方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十分出众,衣着打扮却异常居家随便,像是刚洗完澡,下楼扔个垃圾的功夫顺便来报了个警。

见她精神状态稳定,吐字也清晰,女警员暂时打消了报假警和精神失常的疑虑。可对方如果说的是真的,那这未免过于荒谬和可怕。一个陌生人潜入了家中,藏于床底,竟然能表现得如此冷静。

“我说,我家床底下,有一个人。”林语姿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确保她每个字都能听得清楚,“活的,我不知道他是谁,藏了多久。我假装下楼拿外卖出来的,没打草惊蛇,他现在应该还在里面。”

女警员登时警铃大作,表情瞬间从困惑转为了严肃,她迅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对讲机绕出值班台:“女士您先坐下,我马上通知——”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那扇通往办公区的防火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因为逆着光,林语姿没看清来人的长相,第一反应是他很高,即使是一米七二的她也需要仰着头看。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作训外套,下身是一条深色的战术长裤,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原本是要穿过大厅去到另一边走廊的,但在经过值班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语姿这才看清来人,寸头、眉眼很高、鼻梁挺直,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感。

他偏过头,同时也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过于黝黑深邃了,是那种常年直视人性最幽暗角落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黑,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落在她的身上。

林语姿对上他的眼睛,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林语姿还记得这双眼睛。

上一次被它们盯着的时候,她还坐在审讯室里的铁椅子上,对面的男人将她从头到脚都审视拆解了一遍,而她用了三句话让他哑口无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程队长,”林语姿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好久不见啊。”

程恪行的动作微不可察顿了一下。

他也认出了这个笑容。

……

一个月前,六月十八日,晚上十点半。

LORN酒吧的重低音隔着三层隔音墙仍能感受到地板在震动。

林语姿那天晚上穿了件酒红色的挂脖露背裙,长发披散下来,眼尾的亮片眼影在酒吧的镭射灯下闪闪发光。她坐在卡座最里侧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加冰野格,百无聊赖地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

贺野坐在她的旁边,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虚虚地环着她的肩膀,姿态充满了占有欲。他的皮夹克领口大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肌线条,这个二十一岁的体院男生浑身都散发着年轻的躁动和荷尔蒙的味道。

林语姿是上个月爬山的时候认识的他,贺野主动过来加的微信。有时下了晚班,林语姿会坐上他的机车后座去兜风。她会张开双臂,长发被风吹乱掀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嗡鸣声,盖过了一切喧嚣,她享受这种感觉。

“姐姐,”贺野凑到她耳边,声音被音乐盖去一大半,只剩下黏黏糊糊的尾音,“喝完这杯我们去包厢?”

林语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杯子被放在大理石桌面上,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悦耳。

贺野的眼睛瞬间亮了。

五分钟后,VIP包厢,屋里没开灯,门从里面反锁着,外面嘈杂的声音被大大削弱,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贺野几乎是在门关上后的那一秒就将林语姿按在了门板上,带着酒气的吻落在她的脖颈,手紧紧扣着她的腰。

林语姿微微仰头,手指漫不经心绕着他的发尾,像在逗一只急不可耐的大型犬。

就在他弯腰准备将她打横抱起的时候——

“砰”地一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走廊里刺眼的灯瞬间照亮这个原本昏暗的包厢。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双手抱头,配合检查!”

就像是在□□焚身时被人从头顶倒下一大桶冰水,贺野身体猛地僵住,他下意识挡在林语姿身前,回头瞪向门口,眼里带着未散尽的**和好事被打断的暴怒。

门口涌进来四五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手持执法记录仪,动作训练有素。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没穿制服,身穿黑色作训短袖、深色战术长裤,腰间别着枪套。

程恪行,滨海分局刑侦大队队长。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个房间,在贺野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身后的林语姿的身上。

那是林语姿第一次见到程恪行。

在那之前,她见过很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有的看她像在看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观音的,小心翼翼又贪得无厌;有的像一头饿了三天不知餍足的狼崽子,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吞进肚子里;还有的像在看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志在必得。

但程恪行看她的眼神与以上所有都不一样。

怎么形容呢?

他像是将她当做一个需要被分析的对象来审视,仿佛她只是一份需要被拆解的案卷,这种目光让林语姿罕见的感受到了被看透的不适。

“这间包厢所有人,出示身份证。”他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命令感。

贺野一听就炸了:“凭什么?!老子在这里正常消费,你们有搜查令吗就踹门进来?!”

程恪行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身后的警员上前了一步,公式化说道:“先生,本区域今晚有涉黑嫌疑人活动,我们正依法对VIP区所有的在场人员进行身份核查,请配合。”

“涉黑?”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贺野音量一下子就拔高了,“关我们屁事!我们就是来喝酒的!”

“贺野。”

站在他身后的林语姿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 ,但贺野听到后就奇迹般地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身上的戾气收敛得一干二净。他侧过身,不再挡着林语姿。

程恪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个名字,这个女人只用了一个名字就瞬间驯服了这头发狂的猛兽,他的目光在林语姿脸上又多停留了一秒。

林语姿迎上他的视线,当着他的面将滑落的挂脖裙带重新系回脖颈,动作从容。

她从手包里抽出身份证,直接朝程恪行伸出了手,两根纤细的手指夹着一张薄薄的卡片,递到了他的胸前。

“林语姿。”她自报家门,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感,“二十二岁,户籍江城,现在柏悦酒店任职前台。今晚来喝酒蹦迪,跟你们要抓的人没有任何关系,还需要我配合你们什么?”

程恪行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身份证,又抬头看了一眼她。

他没有接,而是转身对身后的警员说:“带回分局做进一步核查,两个人分开,交叉询问。”

贺野听完又要炸了,林语姿按住了他的肩膀。他转眼又像是被主人摁住后脑勺的犬类动物,立刻安静了下来,浑身的毛都顺了下来。

“行,”林语姿把身份证塞回了包里,朝程恪行笑了一下:“走吧。”

这个笑让程恪行眯起了眼睛,这不是一个即将被带去警局的人该有的表情。反倒像是她早就知道去这一趟不会有任何的麻烦,不过是浪费点时间而已,又像是她在用这个游刃有余的笑容告诉他:你奈我何。

四十分钟后,滨海分局的审讯室内。

煞白的灯光从顶上直射下来,将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照得纤毫毕现。

林语姿坐在的审讯椅上,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家客厅沙发里一样,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打量着墙面上悬挂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和监控探头。

“砰、砰、砰——放开我!语姿!我警告你们不许动她!”

走廊的尽头,贺野如同困兽一般狂躁地嘶吼着,声音隐隐约约传进审讯室。

这时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程恪行大步跨进审讯室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反手关严实了门。

他拖开椅子,大马金刀坐下,手里的文件夹被重重地扔在前面的桌子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林语姿,”程恪行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开局寒暄,“隔壁审讯室里那个叫贺野的体育生,确实很不老实,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倒是在这里岁月静好。他为了向我们证明你们是正常恋爱关系,主动把你们的聊天记录给我们看了。”

程恪行一边说着,那双凛冽的眼睛一边刮过她白里透红的脸颊、被吻得微肿的红唇以及堪堪被裙摆遮住的大腿线条。

“可是林小姐,我看过无数对情侣之间的聊天记录,可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正常男朋友满屏用的都是‘伺候’、‘赏赐’、‘随叫随到’这种字眼,还自称是你的‘狗’。”

林语姿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今晚VIP区的三号包厢抓获了一名嫌疑人,他名下有多家会所,长期豢养女性为其团伙提供各类掩护服务,你们所在的包厢与三号包厢仅一墙之隔,而你男朋友聊天记录里的这些措辞,和我们掌握的该团伙内部从属关系的话术模式高度相似。”

程恪行眯起眼睛:“林语姿,你最好收起你那套漫不经心的把戏,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们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说完,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林语姿突然笑了,像是看到了一个信誓旦旦的说“我已经拿到了铁证”的孩子,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程队长,”她不疾不徐地开口了,“你最大的漏洞就在这里。”

程恪行的眉头动了一下。

“是你,”林语姿指了指他,“是你一开始先入为主,主观默认情侣就该姿态对等,一旦出现一方卑微讨好,另一方高高在上,就自动归类为某种非法交易。”

“这是你自己的认知偏差,不是法律定罪的证据。而且,我似乎从未承认过我和贺野正在交往,不知道程队长的‘情侣关系’又是从哪里推导出来的。”

程恪行没有说话。

林语姿继续道:“第二,你说我们的包厢和嫌疑人有一墙之隔,没记错的话,LORN酒吧VIP区共有十二个包厢,今晚可是满座,我们正好订到最后一间。办案最讲究严谨,‘一墙之隔’和‘两墙之隔’没有本质区别,所以按照你的逻辑,那应该是十二个包厢里所有的客人都和您的那位嫌疑人有关联。”

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这就有一个问题了,为什么只有我这个包厢的被单独拎了出来审讯,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还是程队长觉得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被豢养的女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稀薄得像是被真空机抽走了,林语姿继续拆解他的审判逻辑:

“第三,我和他之间没有转账记录和金钱往来,也没有任何第三方证人指证我与你们的嫌疑人存在关联,你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个年轻男人在私密聊天中的情感表达方式。”

“您比我专业,应当知道以此推定的涉黑关联,在任何法庭上都是站不住脚的。”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所以最后我想请问程队长,这是你们刑侦大队该有的客观办案思路还是你私人对我的主观刻板偏见呢?”

审讯室彻底陷入了死寂,程恪行靠坐在椅背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在如此滴水不漏的逻辑面前,他必须承认这个女人说得都对。

确实是他先入为主了,在踏进那个包厢的一刻起,他就因为她过于出众的外貌和游刃有余的姿态给她贴上了某种标签,而忽略了最基本的办案逻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已经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检查完毕。”程恪行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双方微信及银行流水中未发现涉黑关联的证据,你可以走了。”

林语姿拿起自己的手包,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林小姐。”

程恪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语姿没有回头。

“深夜出入复杂的娱乐场所,注意人身安全。”

“我们滨海区,最近不太平。”

林语姿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酒红色的裙摆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