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坐在审讯椅上，现在的他全然无了在大厅里的疯狂，只剩下被掏空后的空虚和茫然。
铁门在程恪行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这种事，节奏比内容重要。很多时候，沉默比步步紧逼更为高效。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封闭空间里，大多数人都很难承受这种被另一个人无声注视的压力。他们会坐立不安，会开始主动找话说，试图用语言来缓解这让人窒息的氛围。
张诚果然先开了口。
“她没事吧？”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你们没有吓到她吧？她胆子其实没看起来那么大，只是装得厉害而已……”
“张诚。”程恪行打断了他这毫无意义的杞人忧天，“三十岁，原铂悦酒店大堂经理，今年六月初被免职后主动辞职，我说的对不对？”
张诚的唇角动了动，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林语姿的？”
“我没有跟踪！”张诚像一只被人踩中了尾巴的老鼠，猛地抬起头，抬高了音量，“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那个小区连个像样点的保安都没有，万一出什么事——”
“张诚。”程恪行眼神冷了一度，再次叫出他的名字，“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
张诚喉结滚了一下，眼神躲闪着，最终在程恪行审视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六月、六月中旬。”他低着头，“辞职之后的第三天。”
“怎么跟的？”
“就……就远远看着。她很聪明，我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张诚的手指无意识扣着扶手，“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走路去酒店上班，正常是傍晚六点下班，晚班的话要到十点或者更晚。周末有时候会出门，去骑车或者爬山……”
他说到这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再也关不上，语速越说越快：“她最喜欢爬的是梧桐山，每次都是一个人去，背着一个黑色的小包。她还喜欢沿着滨海绿道骑自行车，骑到尽头的灯塔那里会停下来歇一会儿……”
程恪行没有打断他，张诚说的这些细节对他来说都是证据。
“你怎么会有她家的钥匙？”
听到这个问题，张诚的身体僵了一下。
“……配的。”
“怎么配的？”
张诚盯着自己被铐住的手腕，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酒店的储物柜……她上班的时候会把钥匙挂在那里，我还是经理的时候，手里有所有储物柜的备用钥匙……”
“所以你在被免职之前，就应该拿到了她家门钥匙的模具。”程恪行替他说完了后面那半句话。
张诚没有否认，脸涨得通红。
程恪行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叉搭在腹部：“第一次进她家是什么时候？”
“……六月底。”
“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张诚闻言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我问你，进去之后你干了什么。”程恪行语气加重，重复了一遍。
“我……我就是看看。”张诚声若细蚊，“看看她住的地方长什么样，最近在看什么书，用的什么牌子沐浴露，衣柜里都有什么衣服……我、我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每次都会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
“每次。”程恪行抓住这个词，打断了他，“一共去了几次？”
“……记不清了，十几次吧。”
听到这个回答，程恪行下颌线紧绷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今晚为什么藏在床底下？”
“我想……”张诚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想看看她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的，之前都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去，只能看到那些她留下的生活痕迹，我想看她我从来没见过的一面，想看她在自己家里最放松的样子……”
“够了。”程恪行听不下去，彻底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的男人。
“张诚，你还记得在被抓的时候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吗？”
张诚愣住了，没反应过来程恪行的这个问题。
“是刀，一把水果刀。”程恪行替他回答了，“你一直在强调你只想看看，没有想过要伤害她，但实际上在你意识到她可能去报警之后，你的第一反应是去厨房拿了一把刀。”
“那是、那是为了防身……”
“防谁的身？”程恪行嗤笑了一声，“防那个你声称绝对不会伤害的人？还是防来抓你的警察？”
程恪行没有再看自欺欺人的张诚，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挡住了走廊里的光，声音从阴影处传来：“你说你只是想‘看看她’，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今晚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没有恰好看到你的眼睛。如果她像往常一样关了灯睡觉，如果她半夜翻身的时候，手垂下来碰到了你——”
“她的结果会怎样？”
张诚的脸刹那间彻底白了。
“一个独居的年轻女性，在睡的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发现床底下藏着一个男人。你觉得在那个时候，她会冷静地问‘你是谁’，还是会被你活活吓死？”
“又或者，”程恪行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更显锋利，“那一刻的你，会不会做出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情？”
张诚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还会原谅我吗……”
听到这个问题，程恪行沉默了一秒。
“这不是你现在有资格问的问题。”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呜咽声。
……
凌晨一点的步行街不像白天一样人流如织，几家烧烤摊零星亮着灯，不远处的沁墨刺青店门口也还亮着霓虹灯招牌。
沁墨刺青店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美甲店中间。店内，李沁雅正坐在工作台前，戴着黑色的丁腈手套，握着转印笔，在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后背上比划。
那男人三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根掉漆大金链子，胳膊上有几个旧纹身，嘴里叼着半根烟，烟灰掉了一地，一身酒气熏得满店都是。
“美女，我跟你说，就给我纹个关公，要大的，纹满整个后背那种。”男人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说：“我那些兄弟都说你人长得漂亮，手艺又好，价钱公道，你可别坑我啊。”
李沁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后背已经转印好的图案，心里翻了个白眼。凌晨一点，喝得烂醉，进来就要纹关公，还指定要纹满后背，这种客人十个里面有九个第二天酒醒了就要跑来闹着退钱的。
“大哥，你喝酒了。”她把笔放下，语气直白，“喝了酒皮肤状态不好，颜色上不进去，你要不等明天酒醒了再来？”
“诶你这姑娘家家的怎么说话的？我就喝了点啤的，能有什么事？”男人反驳道，“还是说你手艺不行啊，妹子。”
李沁雅正准备回怼，工作台的设计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林语姿】：来滨海分局接我
李沁雅心里咯噔了一下，一刹那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脏狂跳。她没时间多想，手比脑子快，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小雅】：来了
她发完就站起身，一把扯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哥，今天做不了了。”这次她语气没了任何商量的余地，已经开始收拾台面上的东西，“我有急事，要关店。”
“啊？”男人一下愣了，酒劲上头让他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回过神来，李沁雅已经把转印纸从他背上揭了下来，“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有你这么开店做生意的吗？老子等了半天你说不做就不做了？”
“转印费我不收，算我请你的。”她头也没抬，将纹身机都电源线拔掉，把工具塞进收纳箱 “你明天下午三点以后来，我重新排。”
“我他妈现在就要纹！”男人气急，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抓李沁雅都胳膊，“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老子来你店里就是给你面子，你现在说不做就不做，当老子的时间不是时间？”
李沁雅躲开他的手，抬起眼看他。
她身高刚过一米六，站在一米八都醉汉面前，体型差距实在悬殊，但她眼里没半点怯意，反倒带着这一路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狠劲。
“大哥，我好好跟你说话呢。”她冷眼看着他，压低声音警告道，“我说了现在做不了就是做不了，你喝了酒我本来就不想接你这单，是你在这儿赖半天不走我才勉强给你转印的。现在我有急事必须要走，你要么明天来，要么出门左拐去别家，就这么简单。”
“但你要再动手动脚，我这条街的朋友也不比你少。”
男人被她这气势给镇了一下，借着酒劲还想放狠话挽回点面子，李沁雅已经不看他了，抓起挂在门后的一件黑色机车夹克穿上，又从抽屉里摸出钥匙和钱包塞进口袋，最后拎起桌上的头盔。
“门我从外面锁，你穿好衣服自己从后面的小门开门出来。”她拉开店门，回头扔下最后一句话，“明天来找我，那个关公给你打八折。”
说完她已经跨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头盔往头上一扣就窜了出去
凌晨的街道人少车更少，从步行街到滨海分局，李沁雅只用了七分钟。
……
滨海分局门口，摩托车引擎还在“突突突”地响。
李沁雅头盔都没摘，直接冲进来大厅里。
“姐！”
值班的小苏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了一个身穿皮夹克和牛仔裤的“头盔女孩”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你没事吧？！”李沁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语姿面前，抓着她的肩膀晃动，“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这个点你会在公安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我弄死他！”
“……”
林语姿被她晃得头晕，听到她这番丝毫不顾及地点的狠话，罕见地噎了一下。她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来：“在外面注意点，先出去吧。”
她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小苏点了点头，唇角带着几分歉然又无奈的笑：“谢谢今晚的照顾，辛苦了。”
小苏连忙摆手道：“不客气不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林小姐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林语姿点了点头，和李沁雅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小雅摘下了头盔，脸因为着急而涨红，眼眶也有些红，不知是车开太快被风吹的还是怎的。
“姐，你刚才吓死我了。”小雅抱着头盔，声音闷闷的，“大半夜的发消息跟我说你在公安局，我还以为你……”
“我说了没事。”林语姿揉了揉她被头盔压得有些乱的头发，“家里进了个变态，今晚我那儿回不去，去你店里二楼挤一晚。”
“变态？！”李沁雅抓住这个重点，瞬间炸毛，“什么变态？谁？在哪儿？抓住了没有？”
“抓了。”林语姿只回答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她跨上摩托车后座，双手环住她的腰，“走吧，我累了，开慢点，路上说给你听。”
李沁雅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愤怒和后怕暂时压了下去，重新戴上头盔，发动车子。
凌晨一点半的南城，摩托车在空旷的马路上穿行，街灯将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灌进林语姿的睡衣里，吹的他她有些发冷。
她收紧了环在李沁雅腰间的手臂，脸贴在她的夹克上。
这是今晚第二个让她感到安全的温度。
“姐。”李沁雅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嗯？”
“以后有事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林语姿没回答，将头埋得更深的一点。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坐摩托车后座的时候，张开双臂，让风把一切都吹散，而现在，她只想抱紧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