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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起兵

五月十八,辰时三刻。司竹园外校场上,万余人列阵如山。

点将台上三面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居中赤旗“义”,左悬红旗“李”,右悬青旗“司竹”。

台下军阵泾渭分明。左翼是李景和从鄠县带来的部曲,右翼是各路盟军。正中间,三千七百黑甲红缨的司竹营整装齐备,鸦雀无声。

李景和踏上高台时,朝阳正好刺破云层。

她今日一身军制袴褶,身披明光铠,目光扫过台下万余将士,最后落在身侧两人身上。

左侧,杨静煦仍是一身素衣,外穿一件两裆细麟软甲,甲片薄如竹叶,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腰间悬一柄长剑,上刻流水细纹,正是沉水剑。未着首服,仍是用一根红绦挽紧长发,素面朝天。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深潭,温婉中透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右侧,赵刃儿截然不同。她全身覆着玄黑山文甲,甲片厚重。但最显眼的,却是铁甲外罩着的那件赤红色戎衣。胡服样式,衣襟翻敞,隐约可见里面玄甲轮廓。腰间镇山剑漆黑如墨,右手始终按在剑首上。这一身装扮非但不显笨重,反而衬得她肩宽背挺,身形如铁塔般稳立台上。

三人并肩而立,没有主次,只有同盟。

“诸位——”

李景和清亮的声音传遍校场:“天下苦暴政久矣!昏君在江都醉生梦死,朝廷在洛阳苟延残喘,而我关中百姓,却在水深火热之中!今日,我等在此聚义,不为私仇,不为权位,只为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李景和转向左侧:“明月,此间是你根基,你当有言。”

杨静煦上前一步,沉水剑鞘与细麟甲片轻碰,发出细碎清音。她清了清喉咙,朗声道:“三年前,我来到司竹园时,这里只有一片荒竹,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妇孺。”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她们中大多数人,都是从乱世中挣扎出来的女子。

“当时有人问我:明月娘子,我们这些女人,在这乱世中能做什么?我说:我们能活下来,能靠自己的一双手,建起一个家。”

“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止有女子,也有愿与我们并肩而行的男儿。因为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要乱,不是一个人的罪,这天下要治,也不是一个人的功。”

她右手按上沉水剑首,声音陡然一清:“今日起兵,我们要争的不是一城一地,不是谁坐那个皇位。我们要争的,是这天下该有的样子,该让勤劳者有饭吃,让良善者不受欺,让女子也能凭本事站着活。让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有尊严地活下去!”

台下死寂一瞬。

随即,司竹营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吼声:

“听明月娘子的!”

那声浪如潮,震得竹林簌簌作响。李景和带来的盟军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眼中闪过惊异,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如水的年轻女子,竟有如此气势。

赵刃儿在她身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镇山剑首上。当那吼声响起时,她目光如冷铁般扫视全场,无声检阅着这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军队。

——

当日午时,义军兵临鄠县城下。

大军在城外列阵。

城头上,守将谢虎披甲执矛,面色铁青。他身后,数百守军张弓搭箭,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景和!”谢虎在城头高喊,“你一女子,安敢造反!朝廷大军不日即至,尔等皆是死路……”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城头左侧忽然传来惊呼,紧接着是刀剑碰撞声。谢虎猛地回头,看见自己的副将竟反手一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谢虎残暴,克扣军粮,虐待士卒!”那副将向城下高喊,“我等愿降义师!”

“你……”谢虎目眦欲裂。

几乎同时,城内多处升起黑烟,喊杀声从四面传来。城门处的守军忽然自相砍杀起来,混乱中,沉重的城门被从内推开了一道缝隙。

赵刃儿不待军令,抬手向下一劈,三百司竹重甲步兵如铁锤砸向城门。

“进!”赵刃儿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入。

城门越来越大,直到完全洞开。

李景和与杨静煦并骑入城时,城内混乱已近尾声。谢虎被自己的亲兵反绑着押跪在街心,县令率一众文吏跪在县衙前,手中捧着官印与户籍文书。

街道两旁,百姓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却无人受伤,无人被劫。

杨静煦勒马,目光扫过街景。她在人群中看见一个卖饼的老妇,那老妇抬起头,与她目光一触,随即又低下。

那是夜光在城内的暗桩之一。

她什么都没说,轻轻拍了拍马颈,继续前行。

李景和下马接过官印,转向站在身后的杨静煦:“明月,你看如何安置?”

“县令既愿降,仍暂领县令之职,安抚百姓。谢虎暂押候审,待查清罪责再行发落。”

她说话时,手始终按在沉水剑柄上。那柄青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她温和的语气形成微妙对比。

李景和点点头:“依你所言。”

——

当夜,鄠县县衙。

各路将领齐聚一堂,舆图铺满了三张长案。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兴奋又焦虑的脸。

“当直取大兴!”有豪强拍案而起,“拿下都城,天下震动!”

“不妥!大兴城高池深,强攻必损兵折将!”另一人反驳,“不如北上取渭北粮仓,以粮养兵,徐徐图之。”

“要我说,该南下入蜀!蜀中天府之国,据险而守,可成霸业!”

争论声越来越大。李景和坐在主位,眉头微蹙。她看向左侧,杨静煦正站在舆图前,手指虚悬在地图上,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明月。”李景和开口。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一身青甲的女子。许多人心中都有同一个疑问:这个不声不响的明月娘子,凭什么与李三娘子平起平坐?

杨静煦抬起头,目光清亮,手指从鄠县的位置向西划过,停在一点上。

“取盩厔。”

堂内一阵骚动。

“盩厔?”有人嗤笑,“小城而已,取之何益?”

“是啊,要打也该打大城!”

杨静煦没有立刻反驳,只安静着看着满堂喧哗。她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不答反问:“诸位以为,我们是在与谁为敌?”

众人一怔。

“是与鄠县谢虎为敌?与盩厔尉迟洲为敌?”她摇摇头,“不,我们是在与一个统治了天下三十七年的王朝为敌。”

她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这个王朝的根基,不在江都,不在洛阳,甚至不在大兴,而是在天下人的心里。他们认为朝廷不可战胜,认为天命在杨广,认为我们这些‘反贼’终将覆灭。”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而今唐国公已在晋阳举义,”她手指从晋阳划向关中,“天下人都以为,我们该立即东进,与晋阳军汇合,直指大兴,或共赴洛阳,毕其功于一役。”

她手指忽然一转,重重点在舆图西侧:“但我们要反其道行之……向西!”

指尖沿着渭水南岸划过,重点三处:“取盩厔、武功、始平,此三城一线,控渭水,扼终南门户。取之,则关中震动,朝廷在关中的统治自溃。”

堂内众人屏息。

“待晋阳大军南下,我们已据渭南要冲。届时,晋阳军攻渭北,我军控渭南,”她双手在舆图上合拢,如钳形夹击,“两路合围,大兴便是孤城。”

她抬眼,目光清亮:“所以我们不是在攻城,是在攻心,在布局。要让天下人看见,朝廷连自己的腹心之地都守不住了。更要让天下人明白,娘子军不是晋阳军的附庸,我们是能独当一面,能定鼎关中的力量!”

“到那时,”她一字一顿,“人心自溃,大势自成。”

堂内鸦雀无声,许多将领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女子看的不是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至于如何取盩厔……”杨静煦看向身侧。

赵刃儿一直抱臂靠在柱旁,此时才直起身,走到舆图前。

“盩厔守将尉迟洲,此人用兵谨慎,在盩厔经营数载,善守城。所以,我不会让他守。”

她在舆图上一点:“城外十五里,有隋室猎苑,尉迟洲每月十必去行猎。后天便是二十。”

李景和眼睛一亮:“野战擒之?”

赵刃儿摇头:“围而不杀。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城池是如何易主的。”

堂内一片倒吸凉气声。

有人忍不住问:“赵将军如何保证尉迟洲一定会出城?万一他察觉……”

“他一定会出城。”赵刃儿打断他,语气笃定,“因为他昨日刚收到家书,其独子在洛阳惹了祸,急需钱财打点。而猎苑中,有他私藏的珍宝。”

“你如何知晓?”那人追问。

赵刃儿没有回答,偏头看了杨静煦一眼。

杨静煦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让问话的将领背后一凉。

他忽然想起了今日鄠县城内那诡异的“自溃”,谢虎的副将反水,城门自开,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堂内再无人质疑。

——

夜深时,县衙廨舍后院。

竹影婆娑,月光如洗。

赵刃儿卸了甲,赤红戎衣也褪去,只着一身绯色圆领衫子,衣襟翻折,腰悬镇山,站在杨静煦身侧。杨静煦亦卸了甲,仍穿着那身素白衣裙,站在一丛青竹旁,望着竹叶间漏下的月光。

“娘子。”一个女声在竹影深处响起。

赵刃儿立刻抬手按剑,微微侧身,挡在杨静煦与声音来向之间。杨静煦抬手按了按她的手臂,示意无妨。

从竹影中走出的,是个二十岁上下、打扮如寻常农妇的女子。她面容朴实,眼神却清明如镜,正是杨静煦与夜光之间的直接联络人,隐儿。她走到杨静煦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见杨静煦点头示意后,展开随身携带的誊录绢帛,开始汇报。

“综合各处三日前密报:晋阳方面,府库已清点完毕,兵甲可武装五万之众;王威、高君雅伏诛;唐国公致信始毕可汗,借马千匹。留守裴寂等人已连夜赶制旌旗、打造兵甲。按时间推算,此刻应已开仓募兵。”

“洛阳方面,越王杨侑命宋老生守霍邑,屈突通守河东。但元文都与王世充正为东都留守之位相争,无暇西顾。”

“江都方面,陛下仍每日在龙舟上歌舞饮宴。上月有宫女私逃,被抓回后,当众肢解。宫中人人自危。另有传言,陛下欲迁都丹阳,永留江南。骁果卫多是关中人,闻此皆怀异心。司马德戡、裴虔通等人与宇文承基往来频繁,常共饮至半夜。”

“其余各方:陇西薛举已称秦帝,正与李轨争夺河西;李密于瓦岗聚寇数万,觊觎洛阳;萧铣、杜伏威、窦建德等势力皆在扩张。”

汇报完毕,隐儿双手递上绢帛。

杨静煦接过,目光在字句上缓缓扫过,片刻后递回:“知道了。告诉各处,接下来三个月,每三日一报,由你汇总呈送。若有急讯,随时送来。”

“是。”隐儿躬身接过,退入竹影,如从未出现过。

园中恢复寂静。

月光下,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沉静的脸。

赵刃儿轻声道:“晋阳动作很快。”

“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快。”杨静煦转身,目光穿过竹影望向北方,“裴寂清点府库、诛杀异己,这些事情本该耗时半月,他们三日就做完了。”

“说明唐国公早有准备。”赵刃儿接口道,“从开仓募兵的速度来看,他等这一天,至少等了一年。”

杨静煦轻轻点头:“所以我们也不能慢。唐国公南下之前,关中必须握在阿姊手中。否则等晋阳大军一到,我们这些‘地方豪强’,就只能做附庸了。”

“不只要握在手中,还要握得稳,才能让人不敢轻视。”赵刃儿目光锐利,“取盩厔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赢的让所有人都记住,关中的土地,是李三娘子和明月娘子打下来的。”

杨静煦看向她:“你有把握?”

“尉迟洲此人,我仔细查过。”赵刃儿声音平静,“他善守,是因为他胆小。一个胆小的人被围在野外,会做出什么事……不难猜。”

杨静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看来你已有全盘计较。”

赵刃儿没有笑,神色认真:“明月儿,这一仗不只是打给关中看,也是打给晋阳看。我们要让唐国公知道,他女儿在关中,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兵马,还有一个能运筹帷幄的谋主。”

“所以你要在盩厔立威。”

“立威,也立德。”赵刃儿道,“尉迟洲虽庸,但治军尚可,盩厔守军并未欺民害民。若我们能再次不伤一人取下此城,日后招降其他城池,阻力会小得多。”

杨静煦深深地看着她。月光下,赵刃儿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清明如镜。这个曾经只会用刀说话的女子,如今已学会了用谋略、用人心。

杨静煦心头一热,从怀中取出那枚装着隋珠的锦囊。

“这个给你,可以用来调遣夜光。”她将锦囊放入赵刃儿掌心,连同珠子一起,“你记着,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在你身边。”

赵刃儿握紧锦囊,丝绸的触感细腻,珠子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三日。”她看着杨静煦的眼睛,“三日后,我在盩厔城头等你。”

“好,到时我带着沉水剑去。”

月光下,两柄宝剑静静悬在腰间。一青一黑,一如她们两个人。

一个温润如玉,谋定后动。一个锋芒毕露,所向披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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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