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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兵不血刃

五月十九,寅时三刻。

鄠县城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开启。

赵刃儿率两千司竹精兵列队而出。她已披着那件赤红戎衣,腰间镇山剑在火把光中映出暗沉色泽。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铁甲碰撞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杨静煦送至城门,将一个水囊递过去。水囊用青布包裹,上面绣着司竹军的竹叶纹。

赵刃儿伸手接过,手指在水囊上摩挲了一下。两人目光相触,短短一瞬,却似说尽了千言万语。

无需“珍重”,无需“等你”,无需依依不舍。她们之间,早已超越了这些。

马蹄声起,两千精兵如一条整齐的河流,向西流淌而去。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金蛇,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黎明前的深蓝。

杨静煦立在原地,直到最后一星火光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过身,缓步登上城楼。

城楼之上,晨风微凉。杨静煦走到城垛边,手着扶冰冷的青砖,望向西边。那是盩厔,是赵刃儿奔赴之处,也是她们共同野望延伸的地方。

晨光还未升起,天地间一片深沉的蓝。星辰渐隐,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秦岭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她忽然想起了长秋监。

她本是东宫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一朝东宫倾覆,被困在方寸之地十三年。在长秋监里,她读了上千部书卷,却读不懂自己的命运。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像笼中鸟,又像井底蛙。在一间屋子里长大,在另一间屋子里老去,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一个毫无意义的日子里。

而如今……

杨静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会握笔、捧书、弈棋。如今却能握剑,执令旗,在舆图上指点江山。

这双眼,曾经只能透过囚窗看一方窄小的天空。如今却能站在城楼上,俯瞰整座城池,遥望百里山河。

这颗心,曾经只求安稳苟活。如今却装着上万将士的性命,装着整个关中的命运,装着……改变天下的野心。

晨风拂过,吹动她素白的衣裙,吹动披风的衣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起头,转身望向东方。

天际开始泛红。先是浅浅的橙,然后是浓烈的金,最后,一轮红日猛地跃出山峦,万丈辉光瞬间洒满大地。

金光洒在城楼上,洒在她的脸上,洒在她腰间的沉水剑上。剑鞘上的流水纹仿佛正汩汩而动,清冷而坚韧。

杨静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晨间的空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竹叶的清香,有远处军营炊烟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她笑了,眼角却凝出一滴泪,在晨光中晶莹闪烁。但还未落下,就被风吹干了。

李景和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朝阳:“想什么呢?”

杨静煦轻声道:“阿姊,你相信命运吗?”

李景和挑眉:“怎么说?”

“被关在长秋监的那些年,如果有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站在城楼上,手握兵符,腰悬长剑,送我心爱的良人出征,我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杨静煦微微一笑,“可如今,我就站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着李景和:“这不是命运,这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是赵将军带我走出来的路,是司竹园所有人陪我走出来的路。”

李景和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许久,她伸出手,拍了拍杨静煦的肩:“现在,我也和你同路了。”

“嗯。”杨静煦点头,重新望向西方。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金色。城下,司竹营的军士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却又整齐划一。城中,百姓开始走出家门,市井渐渐喧闹起来。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在晨风中飘飘扬扬。

这座城活了,因她而活。

而她的爱人,正率领精兵,为她、为她们共同的信念,去夺取下一座城,下一片疆土。

晨风又起,吹得她衣袂飞扬。

杨静煦站在城楼上,素衣青剑,身影在朝阳中显得单薄,却又无比挺拔。

她不再是囚室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是司竹园主明月娘子,是手握夜光的暗棋之主,是李三娘子最信任的盟友,是近万司竹军将士誓死追随的领袖。

是赵刃儿愿意用生命守护,也愿意用一生并肩的人。

远处传来司竹营晨练结束的号角声。

杨静煦又深深望了一眼西方,转身,走下城楼。

——

五月二十,卯时初。盩厔城外十五里,隋室猎苑。

一行人穿过晨雾弥漫的松林,马蹄踩在松软的落叶上,隐去了大半声响。

尉迟洲骑着一匹骃马,身披轻便猎装,腰间悬着惯用的角弓。他身后跟着十余护卫,皆是多年心腹。

“将军,”护卫队正策马靠近,“今日天色尚好,可要多猎些野物回去?”

尉迟洲摇头,神色有些阴沉:“速去速回。这几日局势不稳,鄠县失陷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某总觉得心绪不宁。”

“不过是些流寇作乱,将军何必忧心?”队正笑道,“李景和一女子,能成什么气候?等朝廷大军一到,还不是土鸡瓦狗。”

尉迟洲没有接话。他确实不觉得李景和能成气候,但他疑心重,总觉得鄠县失陷得太过蹊跷。谢虎虽然不是名将,但也不至于一触即溃。除非……

“除非鄠县城内有内应。”他低声自语,面色更沉了几分。

今日不同往日。尉迟洲的掌心始终紧攥着缰绳,目光频频扫过林间阴影。猎苑西角有一座隐秘地窖,里面藏着他三年来陆续积攒的两坛金银珠宝。鄠县失陷的消息传来,他感觉局势将变,今日借口行猎,实则是要将那两坛珠宝运回城中,以备不测。

他望着周围浓密的松林,心中莫名升起一阵不安。他生性谨慎,能在乱世中坐稳盩厔守将之位,靠的便是这份多疑。方才一路行来,林中过于安静,连鸟鸣都比往常稀少。

尉迟洲快马穿过松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处宽阔的草甸出现在眼前,草甸中央立着一座约莫三丈高的木质猎台。台基以青石垒砌,台上围栏已有些朽坏,几丛野藤从台柱上垂落,显然废弃多年无人修缮。

草甸四周是稀疏的树林,但猎台所在之处一览无余。

尉迟洲目光扫过空旷的草甸,微微松了口气。这样的地形藏不了伏兵,若有人设伏,远远就能看见。

可就在这时,猎台上方忽然升起一面青色旗帜。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林中响起。无数甲士从松树后、灌丛中,甚至从猎台下方涌出,刀枪林立。他们显然已在此埋伏了整整一夜,甲胄上挂着露水,但眼神却锐利得令人胆寒。

尉迟洲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结阵,将他护在中心。

“尉迟将军,”一个声音从猎台方向传来,“司竹园赵刃儿,久仰。”

尉迟洲抬头。

猎台上,一个赤衣黑甲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站在猎台上,身形挺拔如松,右手按在腰间黑色剑柄上,嘴角带着笑意。

尉迟洲面色一变。司竹园赵刃儿的名声,他听过。虽未曾照面,但以女子之身统兵,又真正能上阵拼杀的人,满天下也不多见。况且她那身赤衣黑甲,以及腰间那柄传说中的“镇山剑”,实在太过显眼。

“赵刃儿!”尉迟洲高声喝道,“我敬你是一方豪杰,不愿与你兵戎相见。你若识相,便让开道路,今日之事,我尉迟洲可当作未曾发生!”

“将军误会了。”赵刃儿笑道,“我只是想和将军说几句话。”

“我与你无话可说!”

“那便先听我说。”

赵刃儿不紧不慢地走下猎台,铁甲碰撞声在寂静的林中分外清晰。她走到距离尉迟洲约二十步处停下,右手按在腰间镇山剑首上,目光却平和得像在聊家常。

“尉迟将军今日来猎苑,是要取那两坛金银,对吧?”

尉迟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白了几分。

“将军三年来,在猎苑西角地窖中藏了两坛珠宝。一坛是历年克扣军粮所得,一坛是某次剿匪时私吞的赃物。本打算变卖后托人送去洛阳,去贿赂洛阳越王府的人,救你那个因打伤权贵子弟而被下狱的儿子。”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与尉迟洲相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尉迟洲的脸色彻底灰白。这赵刃儿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而且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得如同亲历。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护卫们,几人个个面色如常,警惕地看着赵刃儿。但他突然不敢确定了。

“你……你在城中有内应!”尉迟洲厉声道。

赵刃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他,望向盩厔城的方向。

“我的人从盩厔来,带了那封信。”赵刃儿从袖中取出一封拆开的信函,举在身前,“将军要过目吗?”

尉迟洲看着那个熟悉的信函,面色灰白如纸。那确是他与洛阳中间人往来的密信,信中说儿子因冲撞越王府属官被下狱,需两百匹绢才能打通关节。而这封信函,本该被藏在自己卧房的暗格里。

“……你若降,”赵刃儿将信收回袖中,“这封信会原样放回。你的家眷不会受任何惊吓,你的财物分文不取。城中守军愿留者编入义军,不愿者发放路费遣散。”

尉迟洲牙关紧咬,仍不开口。

赵刃儿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一招。

两名司竹军士兵抬来一只沉重的木箱,放在尉迟洲面前,“啪”地掀开箱盖。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珠宝,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正是他藏在地窖中那两坛,分毫不少。

“尉迟将军,”赵刃儿声音骤然转沉,“你以为这些是你私产,你可知道,这些钱财,每一文都是从盩厔百姓口中抠出来的,每一件都沾着士卒的血。若我真要追究,仅凭这些,就足以将你军法处置。”

尉迟洲浑身发冷,却咬着牙,没有说话。

赵刃儿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没有继续逼他,而是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已备好酒菜,将军若不嫌弃,可与我回营一叙。”

尉迟洲被几名司竹女兵“请”下马时,面如土色,却不敢反抗。他的十余护卫也一并被缴械带走,没有厮杀,没有流血,整个过程顺畅得像一场早就排演好的戏码。

——

五月二十,午时。

司竹军营帐中,酒菜已备。

尉迟洲坐在案前,面前是一碟切好的羊肉、一壶温热的黄酒,外加两样爽口小菜。他被客气地请入帐中,甚至没被绑缚手脚,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坐立不安。

赵刃儿坐在他对面,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将军不必拘束。今日请你来,不是为辱你。”

尉迟洲盯着那杯酒,许久才端起来,一饮而尽。酒入喉头,暖意升腾,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战。

“赵将军究竟意欲何为?”他哑声问。

“我说过了。”赵刃儿放下酒壶,“将军若降,便可保全性命,保全家人。”

“若不降呢?”

赵刃儿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角:“将军不妨看看外面。”

尉迟洲迟疑片刻,起身走到帐门边,顺着赵刃儿示意的方向望去。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营帐外的空地上,整齐排列着十余架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一应俱全。其形制精良,远比尉迟洲见过的任何攻城器械都要先进。尤其是那架云梯车,车体以铁皮包裹,防火防矢。

赵刃儿随口介绍道:“我们司竹园有个贺三郎,总喜欢琢磨这些。投石车可将百斤石块抛出三百步。冲车内可容纳二十人,撞木包铁。那架云梯是新的,还没用过,想来应该不错。”

三百步……这意味着司竹军的投石车,可以在盩厔城头弓箭手射程之外发起攻击。而那架包铁冲车……他想起自己仓促加固的城门,额角渗出冷汗。

赵刃儿放下门帘,回到帐中,走到一张大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尉迟洲笑了笑。

尉迟洲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只见桌上摊着一张详细的城防图纸,正是盩厔的布防图。图上不仅标出了城墙厚度、城门结构、箭楼位置,还写明了每一处哨位的兵力、每一段城墙的薄弱点,甚至是地下水道的入口位置。那张图详尽得,如同有人将整座城池拆开又拼回去一般。

“将军兵力多部署在西北侧,”赵刃儿在他身侧说道,“若我从东墙突破,先用投石砲击,再以冲车破门,半日便可入城。若我不愿损兵,从地下水道运兵入城,一夜可定。”

她侧过头,看着尉迟洲铁青的脸:“将军觉得,我这套攻城方案,可还妥当?有没有需改进之处?”

尉迟洲浑身打着颤,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他看到了图纸上每一处标记,都与他守城时暗自记下的漏洞分毫不差。甚至有几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薄弱点,也被清楚地标注出来。

司竹军对盩厔城的了解,恐怕比他这个守将还要透彻。

尉迟洲明白了,今日赵刃儿带他来看这些,只是为了告诉他一个事实:你若降,还能留一条命,做个降将,保全家人。你若抵死不降,她也能攻下这座城,到那时,你便不是降将,而是阵前祭旗的敌军人头。

他闭上眼,长久的沉默后,终于低声道:“……我,愿降。”

赵刃儿笑道:“将军是聪明人。”

尉迟洲苦笑:“我若聪明,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赵刃儿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营中有热水,将军可以洗把脸。明日入城,我让司竹军列队护送,以全将军体面。”

尉迟洲怔了一下,随即深深躬身:“多谢。”

赵刃儿望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得意或鄙夷,温声道:“将军请回座,酒菜尚温。”

她自己,则从腰间解下那只青色水囊,细细呷了一口。

一丝清甜,在胸中回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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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兵不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