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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前夜

第二日傍晚,杨孚独自骑马来到了司竹园。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前通报,径直穿过了外营。守门的士卒认得这位杨公子,虽觉诧异,还是放行入内。内院门前,几名带刀的女兵将他拦下。

“杨公子,”为首的亲卫抱拳行礼,“请容属下通禀。”

杨孚肩头还落着早春的雪水,脸色在暮色中显得异常苍白。他抬手止住女卫:“不必,我自己进去找明月娘子。”

“杨公子……”

“让开!”

女卫正欲再言,身后书房的门被开了。

杨静煦与赵刃儿并肩走出。两人显然刚议完事,杨静煦手中拿着一卷帛书,赵刃儿正将镇山佩回腰间。看见杨孚,两人都顿住了脚步。

“阿兄?”杨静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快进来暖暖。”

杨孚的目光却越过她,死死落在赵刃儿身上。赵刃儿平静地回视,不避不让,也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赵将军也在。”杨孚声音发紧。

“杨公子。”赵刃儿抱拳行礼,“既来了,里面说话。”

她侧身让开,杨静煦已上前虚扶了杨孚的手臂,温声道:“阿兄先进来,外头冷。”

三人进了书房,杨静煦接过杨孚解下的披风,挂在一旁的木架上,又转身从刚刚熄灭的炭炉上提起陶壶,为杨孚斟了一碗尚带余温的酪浆。赵刃儿将炭火重新点燃,顺势坐在炉火旁,看着两人。

“阿兄请坐,”杨静煦坐在几案后,“脸色这么差,可是出了什么事?”

杨孚坐在对面,没有碰那只碗,双手按在案几边缘,沉声道:“明月儿,我刚得到消息。李三娘子昨日午后从你这里离开,连夜回了鄠县整兵。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来邀你起兵的?”

室内静了一瞬,杨静煦与赵刃儿的目光一碰。那交换只在瞬间,却被杨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也是共同决策后的坦然。

“是。”杨静煦答得干脆,“此事,我与赵将军已议定了。”

“议定?”杨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他猛地站起身,陶碗被带翻,温热的酪浆泼了一案几。

“阿兄……”

“你别说话!”杨孚打断她,目光转向炉火边的赵刃儿,声音发颤,“赵将军,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你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你们跟着李家造反,将来史笔怎么写明月儿?是‘杨氏逆女’!李渊现在用得着她,将来呢?一个前朝余孽,手握兵权,是新朝最大的忌讳!”

赵刃儿抬眼看向他,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杨公子多虑了。娘子起兵,用的是司竹园主的名号,与前朝无关。”

“无关?怎么可能无关!”杨孚上前两步,几乎要走到赵刃儿面前,“她姓杨!父辈的仇,该由我们杨家人自己来算!她身上流着文皇帝的血!这天下……”

“这天下早已经烂透了。”杨静煦的声音响起。

杨孚转头,看见妹妹已经站起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沉静神情。

“阿兄,我父亲无辜枉死。杀他的,是你死我活的储位规则,是势不两立的权力争夺,不单是杨广一人。”她走到火炉边,伸手烤火,目光被炉火照得微微泛红,“我恨的不是某个人,是那个让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制度,是人心里面对权力的贪欲,杨广只是这个脓疮最溃烂处。”

“那也不是你背弃宗庙的理由!”杨孚痛心道,“我这些年暗中经营,联络旧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救出父亲,向杨广讨还血债!这才是正道!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领着兵马去打打杀杀,成何体统?就算要争,也该是我……”

“阿兄。”杨静煦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杨孚的话戛然而止。

赵刃儿缓缓起身,走到案几旁,拿起一块布巾,开始擦拭泼洒的酪浆。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世上并没有什么覆水难收,没有什么是不能被重新整理的。

“你一直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杨静煦转过身,看着杨孚,“可救我、护我、带我走到今天的,是赵将军,她就是个女子。这司竹园三千七百娘子军,也都是女子收留、女子庇护、女子训练。阿兄,乱世之中,活路不是靠‘该不该’分出来的,是靠本事、靠刀兵、靠人心挣出来的。”

杨孚的脸色白了白,转而看向赵刃儿。

赵刃儿刚好擦完最后一点污渍,直起身,将布巾放在一旁,目光平和地迎向他,没有挑衅,也没有回避。

“至于救叔父……”杨静煦的声音低了些,“阿兄,江都离此三千里,杨广身边尚有数十万骁果卫。你拿什么救?靠那些只能暗中联络,却各怀心思的旧部吗?”

杨孚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血脉给我的,只有十三年的黑暗。”杨静煦走回案几旁,与赵刃儿并肩而立,“我的家在这里,在司竹园,在这些与我同生共死的人心里。我要守护的,是这个我自己建起来的家。”

“家?”杨孚惨笑,“你以为李渊会容得下你这个‘家’?明月儿,你太天真了!听阿兄一言,我可以暗中资助李三娘子,维持中立,保存实力,待我救出父亲,以蜀王名义聚拢旧部,届时无论是与李家合作,还是……”

“阿兄,这条路行不通了。”

杨静煦沉声道:“天下大势已分,李渊起兵在即,关中各路豪强要么附庸,要么被灭。你所谓的‘转圜余地’,不过是苟延残喘。新朝不会容忍独立的豪强,尤其是杨姓豪强。不起兵,我们才是真正的‘余孽’,随时可被碾碎。”

“我起兵,至少是有功之臣,是有刀有兵的盟友。这是我为自己,为司竹园挣出来的路。”

杨孚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她身旁的赵刃儿。赵刃儿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剑柄上,并非威胁,只是一副习惯性的姿态。可那姿态本身就在说:这条路,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他想说,女子就该待在闺阁。他想说,宗庙社稷是男人的事。他想说,阿兄会保护你。可这些话,在妹妹沉静的目光和赵刃儿无声的伫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许久,杨孚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缓缓坐回席上,用手捂住脸。

“明月儿,”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沙哑得厉害,“若你执意要走这条路……阿兄不拦你。”

杨静煦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正要上前,赵刃儿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让她停住了脚步。

“但我也不会跟你一起走。”杨孚放下手,眼眶发红,“我会按我的路走下去,我要救父亲,联络旧部,以蜀王一脉的名义活下去。也许你说得对,这条路行不通,可这是阿兄选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这一次,他的目光先落在赵刃儿身上,疲惫而郑重。

“赵将军,明月儿……就拜托给你了。”

他面对赵刃的时候,终于不再是贵戚对下属的命令,而是强者对强者的托付。

赵刃儿先看了杨静煦一眼,才转向杨孚,抱拳,一字一顿:“杨公子放心。有我在,无人能动她分毫。”

杨孚点了点头,又看向杨静煦。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碰了碰她的发顶。

“你要好好的。若将来……若将来有了难处,记得你还有阿兄。”

说完,他便转身推门而出,萧索的背影融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门扉合上许久,杨静煦仍站在原地出神,方才落在发顶的重量,压得她挪不动脚步。

“他还是不懂。”杨静煦叹声道。

“他不需要懂,就像你也不会去走他的路。”赵刃儿说。

——

夜深了,二人的卧房里仍燃着烛火

杨静煦已经散了发,只穿着一件素色中衣,靠坐在隐枕上。她手里拿着一卷帛书,目光却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房门推开,赵刃儿走了进来。她刚巡完夜,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进了屋,她先解下横刀挂在门边,然后一件件卸甲。胸甲、护臂、胫甲,金属部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杨静煦抬起头看她:“回来了?”

赵刃儿将最后一件胫甲放在架上,转身时只剩一身深色劲装。她走到榻边坐下,伸手碰了碰杨静煦的脸颊:“还不睡?”

“在想事。”杨静煦放下帛书,往里侧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赵刃儿靠坐在她身旁,轻声问:“三娘子和杨孚说的那些话,你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止一遍。”杨静煦侧过脸,额头抵在她肩上,“我明白,其实没得选,若真的要起兵,只能是跟阿姊一起。”

赵刃儿伸手揽住她的肩,用手指梳理着她散下来的长发:“我知道你早就有数。”

“可还是有些地方……放不下。”杨静煦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说说。”

杨静煦直起身,看着她。烛光下,赵刃儿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锋利,但神情却是柔和的,无声地鼓励着她能继续说下去。

“第一,我与阿姊的关系。”杨静煦伸出手指,在赵刃儿手背上划着无形的线,“并入伍后,那条线该怎么划?太近,怕失了自主,太远,又怕冷了人心。这分寸……”

“不用划。”赵刃儿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掌心温热,“我们手里有兵,她心里有数。该近的时候近,该远的时候远,彼此都懂。”

杨静煦笑了笑:“也是,阿姊是聪明人。”

“第二呢?”

杨静煦沉默了片刻:“第二……我姓杨。”

只这三个字,赵刃儿就明白了。她没有立刻接话,只将杨静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你想说,司竹园明月娘子的身份就够了。”杨静煦轻声说,“可血脉这东西……不是想断就能断的。将来天下初定,我这个前朝太子之女的身份,总归是个隐患。”

赵刃儿看着她:“那就让他们不敢动这个心思。”

“怎么不敢?”

“打得他们怕。”赵刃儿眉峰微挑,“你坐镇中枢,我领兵打仗。仗打得越好,功立得越大,我们手里的刀就越硬。等硬到没人敢碰的时候,谁还会管你姓什么?”

杨静煦看着她,忽然笑出声:“你倒是直接。”

“本来就不用想得太复杂。”赵刃儿将她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乱世有乱世的规矩,谁刀硬,谁说话。”

杨静煦握住那只手,指尖在她掌心那些厚茧上缓缓摩挲:“那第三件……我怕将来,你我手上沾的血太多,多到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乎被夜风吞没。

赵刃儿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看着烛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看着那些深藏的忧虑和不安,在她眉间聚拢又散开。

许久,她才开口:“明月儿,你觉得你能坐江山吗?”

杨静煦愣了一下。

“我觉得你能。”赵刃儿没等她回答,自己说了下去,“论谋略,论人心,论大局……这天下比你强的,我还没见过。而且你还这么年轻,不到二十岁。如果你真想争那个位置,我这把刀,这条命,都能为你豁出去。司竹园七千姐妹,还有外面的上万联军也都是你的倚仗。”

她握紧杨静煦的手:“可你不想。你想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而是一个能让你、让我、让司竹园所有人都安稳活着的地方。所以那些血……是为这个活路不得不付的代价。但至少,我们可以选一条少流点血的路,选一条让这代价值得的路。”

杨静煦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将额头重新抵在赵刃儿肩上,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嗯?”

“要是没有你,我可能连觉都睡不安稳。”杨静煦声音里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更别说去争什么天下。”

赵刃儿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像安抚一个孩子:“那就好好睡,我在这儿陪你。”

“可你会走。”杨静煦抬起头,眼睛微红,“起兵之后,你会去前线,会去厮杀。我不能时时刻刻看见你,不知道你安不安全……”

“所以你得学着习惯。”赵刃儿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微湿的眼角,“你得习惯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得习惯一个人也能睡得着,一个人也能拿主意。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去打仗。”

杨静煦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我知道。”

“但我答应你,”赵刃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拂在她脸上,“每次出征前,我会回来陪你一晚。每次凯旋后,我会第一时间来见你。若相隔太远……我会让人送信。这样行吗?”

杨静煦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赵刃儿把她拥进怀里,薄薄的中衣挡不住温度,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在一起。杨静煦的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的布料,她没有出声劝,只是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许久,杨静煦终于止住了泪。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已经笑了:“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是。”赵刃儿也笑,指尖替她抚平泪痕,“但我就喜欢你没出息的样子。”

杨静煦轻捶了她一下,又重新靠回她怀里,紧紧抱住。

赵刃儿抱着她躺下,伸手拉过被衾,将两人裹紧。

“睡吧。”她低声说。

“嗯。”杨静煦闭上眼睛,手依然环着她的腰。

在即将入睡的朦胧间,她听见赵刃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软,却字字清晰:“别担心。有我在,你一定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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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前夜